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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乌木旁边,斩马刀像削苹果一样削下外皮,又用刀尖沿着木身中线一划,直接开膛。随后他双手按住木头边缘,指尖暗劲一吐,里面被切松的木芯整块整块被掏出来。
小黑负责把掏出来的木芯抱走。
小金猴不知从哪儿窜来,抱着一小块乌木料,学着何大强的样子往旁边一丢,结果木料太沉,带着它一起滚了两圈,逗得何小花笑得直不起腰。
张雪兰给何大强递凉茶。
“歇会儿,别一身汗。”
何大强接过来喝了一口,“不累。”
张雪兰嗔他,“你每次都说不累。”
何大强摸了摸鼻子,继续低头干活。
船身渐渐成型。
它不像外面那些龙舟,雕满鳞片和彩漆,也没有浮夸的龙须和龙角。整艘船保留着乌木天然扭曲纹理,船头被何大强顺着雷击焦纹削成一个昂起的龙首。
那龙首不精细,却凶。
黑沉沉的木纹像老龙额头的皱纹,刀痕深处透着一点暗金色雷击纹路,远远看去,像一头从洪荒里钻出来的水兽。
何小花看得眼睛都亮了。
“哥,这比彩漆龙舟帅多了。”
秦梦清也点头,“确实有种原始力量感。”
慕容冰绕着船走了一圈,伸手敲了敲船身,声音沉得不像木头。
“这重量恐怕超过万斤。”
赵含含一愣,“万斤?那怎么下水?”
何大强把斩马刀往肩上一扛。
“扛下去。”
众人已经懒得惊讶了。
可新的问题很快摆在面前。
这截雷击乌木太沉。
普通独木舟靠木材浮力,可这条船挖空之后仍旧像一块黑铁。慕容冰让人拿水盆试了一块边角料,那木料竟直接沉到底。
何小花看着水盆,表情僵住。
“哥,它沉了。”
张雪兰也担心起来,“这船不会一下水就没影吧?”
慕容冰说道,“从材料密度看,确实浮不起来。”
秦梦清看向何大强,“你别告诉我,你准备靠力气让它浮着。”
何大强笑了笑。
“普通船靠木头浮。”
他看向咸水灵湖与青江水库相连的活水口方向。
水面上,深海龙龟不知何时探出半个脑袋,像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何大强咧嘴。
“我的船,靠底下拖船的发动机。”
张雪兰把凉茶壶递给他,眼里还是担心。
“小心点,别逞能。”
何大强接过壶,“放心。”
何小花却已经兴奋得蹦起来。
“哥,我也要上船!”
何大强想都没想,“不行。”
何小花脸一垮,“为啥?”
“水太急。”
“有你在我怕啥?”
何大强抬手敲她脑门,“怕我分心。”
何小花捂着脑门,委屈巴巴看向张雪兰。
张雪兰这次没有帮她,只笑着把她拉到身边。
“听你哥的,咱们在岸上看。”
何小花不甘心地看着那艘黑色独木龙舟,嘴里嘀咕。
“那你得让我拍照,我自己留着看。”
何大强扛起船头,整艘乌木龙舟被他硬生生抬离地面。
地面一震。
沈青岩隔着安全线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求刀那点事,确实挺小。
一个能单手扛万斤龙舟的人,他的刀,真不是普通武者该惦记的。
夕阳下,黑色龙舟被何大强扛着往水库走去。
大黄在前面开路,小白带着狼群跟在后头,小金猴蹲在船尾,死活不肯下来。
何大强回头瞪它。
“你也不许上。”
小金猴抱着船尾,装听不懂。
何小花笑得直拍手,“哥,它也想坐船。”
何大强无奈,“等下水再说。”
青江水库的浪声越来越近。
那条沉重得不该浮起的乌木龙舟,终于被扛到了水边。
水边泥地早被雨水泡软,何大强每走一步,脚印都深得能灌进半瓢水。
小白带着狼群提前把岸边清开,几头想凑热闹的野猪被它一眼瞪回林子里。大黄站在前方一块巨石上,像个金色门神,外村那边举着望远镜的人隔着老远都不敢大声说话。
何大强把船尾轻轻放下,乌木龙舟压得岸边碎石咯吱作响。
赵含含看着那船身,再看看浑黄水面,心里那种预感越来越强。
她小声对秦梦清说,“我现在觉得,让他弄点不一样的东西,可能是我今年最大的失误。”
秦梦清淡淡道,“来不及了。”
青江水库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内村的人不多,张雪兰,何小花,秦梦清,慕容冰,赵含含,徐晓静都站在高坡上。外村那边隔着规矩线,富豪游客和几个隐门武者举着望远镜,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赵含含提前安排了工作人员,严禁任何人靠近水边。
水太急。
暴雨后的水库像一头醒过来的猛兽,浑黄水浪拍在岸石上,啪啪作响。下游老河湾方向更是传来持续轰鸣,像有一群牛在河底奔跑。
何大强扛着乌木龙舟走到水边。
黑色船身压在他肩上,长达十五米,沉重得让脚下湿泥一寸寸凹陷。可他走得稳,连气息都没乱。
何小花抱着照相机,兴奋得直跺脚。
“嫂子,我哥这要是去举重,别人是不是都不用比了?”
张雪兰又担心又想笑,“别贫嘴,看着点,别往前跑。”
几个外村富豪隔着规矩线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不是没见过大场面。游艇,私人飞机,万吨货轮,谁都能说上几句。可一个乡下男人扛着一条万斤黑木龙舟往水边走,这画面实在太冲击。
有个港岛来的船运老板举着望远镜,嘴唇动了半天。
“这船要是按吨位算,得上机械吊臂。”
旁边人小声道,“他就是吊臂。”
船运老板竟无法反驳。
宋敬山站在更远处,原本是来看乌木结构的。可看见何大强脚下湿泥不断下陷,而他肩上的船身始终不晃,老爷子只觉得自己对力学的认知又被人按在地上揉了一遍。
沈青岩站在规矩线外,望远镜都忘了举。
他低声问沈万山,“师祖,这船少说万斤吧?”
沈万山看着何大强的背影,淡淡道,“先生说扛得动,便扛得动。”
沈青岩苦笑。
这话听着不讲理,可在荷花村,好像就是最讲理的道理。
何大强走到岸边,把船头往水面一送。
咚。
乌木龙舟砸进水里,浑黄浪花腾起半丈高。
下一瞬,船身果然往下沉。
沉得一点犹豫都没有。
何小花惊呼,“哥,沉了!”
慕容冰立刻皱眉,“这木材密度太高,挖空也不够。”
秦梦清看向何大强,“现在收回来还来得及。”
何大强站在水边,反倒不急。
他抬手放到嘴边,吹了一声极长的口哨。
哨声穿过水浪,穿过风声,像一根细线钻进水底。
片刻后,咸水灵湖通往水库的活水口里传来一声低沉闷响。
不是普通鱼响。
那声音沉在水下,像一口古钟被厚厚水层裹住,又像某种巨兽从喉咙深处发出回应。
水面忽然鼓起一大片。
何小花连忙举起照相机,“来了来了。”
深海龙龟沿着活水口从水底浮了上来。
它体长七米,背甲宽阔平坦,甲纹青黑,边缘还带着海兽特有的厚重棱角。平时它在咸水灵湖里懒洋洋趴着,看起来温顺,如今顺着活水口入了浑浊水域,那股远古海兽的气势立刻压住了整片水面。
乌木龙舟已经沉了半截。
深海龙龟潜到船底,宽阔龟背往上一顶。
哗啦。
黑色龙舟竟一点点浮了起来。
船身重新露出水面,水从船舷两侧哗哗流下。明明那么重,却被龙龟托得稳稳当当,像放在一块移动的青黑巨石上。
何小花张大嘴,“这也行?”
张雪兰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嗔道,“你哥就爱吓人。”
秦梦清看着水面,眼神微妙。
“所以他说的发动机,是龙龟?”
何大强回头,“这不比发动机强?”
慕容冰无言以对。
普通发动机会烧油,会坏,还会吵。
这只龙龟不但能托船,还能听懂话。
何大强拍了拍船头,“稳不稳?”
水下的深海龙龟轻轻晃了晃背甲。
乌木龙舟纹丝不动。
浑黄水浪从上游拍来,到了船前三尺处,竟自动往两边分开。不是被船身硬挤开,而像江水遇见某种王者气息,不敢正面冲撞。
船身两侧形成两道奇异的水线。
中间那一小片水面平得吓人。
沈青岩看得头皮发麻,“师祖,水在让路。”
沈万山声音低沉,“远古灵兽压水,寻常人一辈子都见不到。”
沈墨臣已经开始画了。
他手速飞快,几笔勾出黑舟,水浪,龟影,远处高坡上的众人。画到何大强时,他停了停,没有把那种神异画得太直白,只画了一个山农站在船头,衣角被风吹起。
越是这样,越让人心惊。
何大强跳上龙舟。
船身没有晃。
深海龙龟在水下稳稳托住,像生怕把主人晃着。
何大强低头看了看船舱,满意地点点头。
“挺宽敞。”
小金猴趁他不注意,嗖的一下从岸边窜上船尾,抱着船尾龙纹不肯松手。
何大强回头,“你下来。”
小金猴摇头,吱吱叫了两声,还拿一片乌木屑当小桨比划。
何小花在岸上笑得不行。
“哥,带它吧,它比我轻。”
何大强想了想,小金轻,胆子也大,真掉水里他也能捞。
“老实坐着。”
小金猴立刻乖乖蹲好,还装模作样朝岸边挥手。
大黄走到水边,金色虎眸盯着龙舟。
何大强招了招手,“你走岸边,别上来。你太沉。”
大黄不满地低吼一声。
小白则安静得多,带着几匹白狼沿着岸边林线小跑,准备随行。
张雪兰站在高坡上,手里还拿着那壶凉茶。
她明知道何大强不会出事,可看着浑黄急流和那条怪异黑舟,心里还是揪着。
“大强,小心点,摘不到就回来,别往急水里冲。”
何大强端起先前放在船头的茶杯,笑道,“我就去溜达一圈。”
何小花双手搭在额头上当凉棚,兴奋喊道,“哥,记得摆个帅点的姿势!”
何大强差点被茶呛到。
“摆啥姿势,摘菜去。”
说完,他没有拿桨,也没有撑篙。
他就站在船头,一手端茶,一手扶着乌木船舷。
水下深海龙龟四肢轻轻一动。
乌木龙舟便无声往前滑了出去。
起初还慢。
等离岸十几丈后,龙龟似乎找到了节奏,宽阔背甲顶着船底,庞大身躯在水下划开暗流。
黑色龙舟在浑黄水面上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水浪在船头两侧分开,竟没有一滴水溅进船舱。
何大强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水纹丝不动。
岸上众人全看呆了。
沈墨臣的笔尖停在半空。
他本想画龙舟下水,结果龙舟刚下水就沉,刚沉下去又被龙龟顶起。短短几息,画面变了三次,任何一笔落早了都不对。
最后他索性在纸上先画水。
一片浑黄大水,中间留出一条空白。那空白不是船身,而是江水自动让开的路。
沈万山看着那条空白,低声道,“妙。”
沈墨臣苦笑,“不是我妙,是先生这船太不讲理。”
何小花听见了,立刻接话,“沈爷爷,我哥讲理的。他说有发动机。”
沈墨臣看着水下那道若隐若现的巨大黑影,半晌才点头。
“这发动机,确实没人比得上。”
赵含含喃喃道,“这要是让外面那些龙舟队看见,估计得怀疑人生。”
秦梦清淡淡道,“他们很快就会看见。”
因为青江水库下游,正是老河湾龙舟祭的赛道。
何大强这条没有桨,没有鼓手,没有队员的乌木龙舟,正顺着水势,朝那边去了。
外村高坡上,长焦镜头和望远镜齐刷刷转向下游。
有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他真下水了!”
“那船底下是什么?为什么这么稳?”
“拍不到,水太浑了,好像有个巨大的黑影。”
沈万山听着这些议论,轻轻闭上眼。
他知道,今天过后,荷花村的水上神话,又要多一笔了。
外村那边,几个富豪已经开始低声盘算。
“这要是做成水上观光项目,多少钱一趟都有人坐。”
“坐?你敢坐那条船?”
“有何先生在,我敢。”
“可何先生会给你当船夫?”
这话一出,几个人同时闭嘴。
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老毛病。总觉得见到好东西就能出钱买,见到好体验就能出钱包。可荷花村最值钱的东西,偏偏都不是钱能使唤的。
那条黑色龙舟也一样。
它不是游乐项目,它更像何大强一时兴起,从山里拽出来的一段神话。
一个省城老板不死心,小声问赵含含,“赵村长,哪怕不坐船,能不能以后安排个远距离观礼名额?我们愿意按荷花令标准付费。”
赵含含看他一眼,“今天就是远距离观礼。”
那老板愣住。
赵含含指了指规矩线,“再近一步,你们连现在这个位置都保不住。荷花村的热闹可以看,但不能拿钱逼着它变成生意。”
几个富豪脸上一红,竟没人敢反驳。
沈万山在旁边听得微微点头。
这个年轻女村长,守规矩守得越来越有荷花村的味道了。
龙舟渐渐远去。
张雪兰站在岸边高坡上,手搭凉棚远远望着,眼里的担心没有散。
何小花却兴奋得跳起来。
“哥!冲啊!”
江风把她的声音送出去。
何大强回头挥了挥手。
水下龙龟一摆尾,乌木龙舟猛地加速,像一支黑色长箭,扎进了下游浑黄急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