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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河湾的龙舟祭,今天原本差点办不成。
水太急。
上游暴雨把青江河冲得浑黄翻滚,河湾处看着宽,底下却全是暗流。县里临时加派了救援艇,岸边拉起警戒线,几个村镇来的龙舟队也都穿上了救生衣。
可外村那些富豪赞助太猛。
临时看台搭起来了,救援设备也到了,连县里电视台都架好了机位。负责活动的干部见安全措施勉强到位,才同意把正式比赛改成短程展示。
即便如此,江面上的十几支龙舟队也划得极其艰难。
船头鼓手拼命擂鼓。
咚咚咚。
“用力!”
“稳住,别乱!”
二十多个队员一齐下桨,木桨刚插进水里,就被急流狠狠一拽。几个年轻队员手臂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船却只敢一点点往前控。
岸边观众看得又紧张又兴奋。
“今年这水太猛了。”
“那支省队请来的专业队都划不快。”
“能不翻就不错了。”
一条红色龙舟刚顺到河湾中央,侧面忽然卷来一道横浪,船身猛地一斜,吓得鼓手鼓槌都掉了一根。
救援艇立刻靠近。
岸边一片惊呼。
负责指挥的工作人员满头大汗,拿着喇叭喊,“注意安全,注意安全,展示为主,不要硬冲。”
几个富豪却举着望远镜,脸色有点失望。
他们花钱看热闹,当然不是来看十几条船被水流欺负。
沈青岩站在看台边,身边是几个隐门武者。
有人摇头道,“水势压人,船身太轻,桨手力道不齐,能控到这份上已经不容易。”
沈青岩却一直看向上游。
他听沈万山说,何先生也下水了。
只是他实在想象不出,一个人,一条没有桨的乌木龙舟,怎么在这种水里走。
江面上,又一支蓝色龙舟艰难控水。
鼓手嗓子都喊哑了。
“一二!一二!”
队员们咬牙发力,木桨翻起大片泥水。
就在这时,上游方向忽然传来一种极平稳的破水声。
不是普通划桨声。
也不是发动机声。
那声音很低,很稳,像一块巨大的黑石贴着水面滑来,把汹涌水流从中间分开。
蓝色龙舟上的鼓手最先回头。
下一刻,他整个人僵住。
“那是啥?”
队员们下意识回头。
只见浑黄急流之上,一艘黑色原木龙舟正从后方追来。
那船没有彩漆,没有旗帜,甚至没有鼓手。船身黑沉,船头昂起的龙首古朴狰狞,像一截从山洪里醒来的老木龙。
更离谱的是,船上只有一个人。
何大强站在船头,端着一只茶杯。
小金猴蹲在船尾,两只小爪子抱着乌木边,脸上写满兴奋。
没有桨。
没有帆。
没有引擎。
可那条船速度快得吓人。
江水最急的地方,别的龙舟被冲得东倒西歪,它却稳得像走在平地上。船头两侧水浪自动分开,船身中线平滑得几乎不起伏。
蓝色龙舟队员全傻了。
一名队员手里桨都忘了划。
“他咋动的?”
鼓手喉咙发干,“我哪知道。”
他们拼命控了半天,船才稳住几十米。那黑色乌木龙舟却像一支离弦长箭,眨眼就压到近前。
何大强路过时,还朝他们点了点头。
“辛苦啊。”
蓝色龙舟上二十多个人同时沉默。
辛苦。
他们确实辛苦。
可被一个端茶的人这么一问,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何大强喝了一口茶。
茶杯里的茶汤连晃都没晃。
岸边长焦镜头齐刷刷转了过去。
“拍他!拍那条黑船!”
“他没拿桨,真没拿桨!”
“船底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看不清,水太浑了,但那船绝对不正常。”
县电视台的摄像师原本只是来拍民俗活动。
他扛着机器站在临时平台上,本来镜头对准的是红色龙舟和鼓手。可黑色乌木龙舟一出现,他手里的镜头就像被磁石吸住,再也挪不开。
旁边主持人拿着话筒,稿子都忘了念。
“各位观众,现在我们看到……看到一艘非常特殊的龙舟。”
导播在耳机里急得喊,“介绍啊,说词啊。”
主持人憋了半天。
“它没有桨。”
导播沉默了。
这确实是最准确的一句废话。
富豪看台上,一片哗然。
有人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
“这是荷花村那位?”
“除了他还能是谁?”
“龙舟还能这么划?不对,他根本没划!”
沈青岩望远镜差点掉下来。
他终于看清了。
何大强不是在比赛。
他真的像出来溜达。
茶杯端在手里,衣角被江风吹起,神色轻松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那条黑色龙舟从一支支专业队旁边掠过,没有激起恶浪,甚至还把旁边横流压平了一些。
红色龙舟。
蓝色龙舟。
黄旗龙舟。
一条条重金请来的专业队,被他接连甩在身后。
最前方那支省队请来的冠军队原本还在咬牙控船。
队长听见后方欢呼,以为是哪支队追上来,回头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空白。
黑色乌木龙舟已经到了他们侧后方。
这支队伍是花重金请来的,队员里有退役专业运动员,也有现役俱乐部选手。为了今天的展示,他们提前两天来踩水,研究过每一段暗流,连桨频都专门做了调整。
可所有准备,在黑色乌木龙舟面前都像笑话。
他们的鼓点越敲越急,桨手越划越狠,船头却还是被急水顶得发颤。何大强那边没有鼓声,没有号子,甚至没有一根桨,却稳稳从侧后方压上来。
队长第一次生出一种荒唐念头。
他们是在和人比赛。
对方是在让江水自己送他走。
何大强看了一眼他们整齐的桨法,点头夸了一句。
“划得不错。”
冠军队队长握桨的手差点一滑。
不错?
他们二十四个人加一个鼓手,拼了命才顶住水流。
对方一个人不拿桨,端着茶从旁边过去,还夸他们划得不错。
这句话本来没恶意,却比打脸还狠。
小金猴蹲在船尾,得意地朝冠军队挥手。
岸边何小花看到这一幕,笑得直跺脚。
“小金太坏了!”
张雪兰又担心又好笑,“你哥也是,非得从人家旁边过。”
秦梦清淡淡道,“他应该真觉得人家划得不错。”
慕容冰点头,“所以更扎心。”
赵含含拿着望远镜,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原本还担心何大强搞出太大动静,没想到这动静从一开始就压不住。
江面上,乌木龙舟猛地进入最湍急的江心段。
那里水流像拧成一股绳,浑黄浪头一个压一个,救援艇都不敢靠太近。
可深海龙龟在水底轻轻一摆四肢。
乌木龙舟直接破开水绳,船头微微抬起,像黑龙昂首。
何大强手中茶杯仍旧稳稳当当。
一滴未洒。
岸边一下沸腾起来。
“这也太离谱了!”
“他连桨都没有!”
几个隐门武者最先反应过来,竟齐刷刷抱拳,对着江面深深一礼。
富豪们本来还在喊,见状也跟着乱七八糟拱手,有的甚至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县里的安全干部看着这一幕,表情比龙舟队还茫然。
年轻干部喃喃道,“这算不算违规参赛?”
老干部瞪了他一眼,“人家报名了吗?”
“没。”
“那就不算。”
年轻干部想了想,又问,“那要不要拦?”
老干部看向那条快得像贴水飞行的黑舟,又看向远处岸边跟着跑的大黄,沉默片刻。
“你去拦?”
年轻干部立刻闭嘴。
沈墨臣在岸边画案前手都在抖。
他想画。
可那黑舟速度太快,江水气势太猛,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落哪一笔。
沈万山站在旁边,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一人一舟,破浪如履平地。这画面若传到古武界,怕是又要有人把先生当水上真仙了。”
沈墨臣苦笑。
“难道不像吗?”
江面上,何大强已经把所有龙舟队甩在身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些队伍没有危险,便收回目光。
他今天真不是来抢风头。
江心洲就在前方。
水葫芦被洪水冲得聚成一片,紫色根须在浑水里若隐若现,远远看去像一团漂浮的绿毯。
何大强放下茶杯。
“走,摘菜去。”
水下龙龟发出一声低沉回应。
乌木龙舟再次加速,直奔江心洲。
岸边,所有长焦镜头继续追着那道黑色船影。
而那些专业龙舟队员,已经彻底没了比赛心思。
有人看着自己手里的桨,又看着远去的何大强,喃喃道,“我练了十年龙舟,今天像刚学会游泳。”
队长沉默半天,拍了拍他肩膀。
“别跟他比。”
“为啥?”
队长看着那杯至今没洒的茶。
“那不是人划船。”
旁边几个队员沉默片刻,竟都点了点头。
他们输了,却没有半点不服。
如果输给另一支队伍,大家还能咬牙说下次再练。可输给一个端着茶杯,不拿桨,船尾还蹲着猴子的乡下男人,这已经不是训练能解决的问题。
鼓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掉在船舱里的鼓槌,忽然叹了口气。
“以后我再也不说自己水性好了。”
队长拍了拍他肩膀。
“别灰心,至少咱们会划桨。”
鼓手抬头看向远处黑舟,表情更苦。
“可人家不用。”
何大强的乌木龙舟刚冲过最急的江心段,天色忽然又沉了下来。
夏天的雨,说翻脸就翻脸。
刚才还只是闷热压云,转眼间,西南方向黑云滚滚压来,风从河面上横扫过去,把岸边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负责活动的干部脸色一变,立刻拿起喇叭。
“所有龙舟靠岸,马上靠岸!”
救援艇也开始鸣笛。
江面上的专业龙舟队早就被何大强打击得没了脾气,此刻见风浪变大,立刻顺水往岸边退。
一条黄旗龙舟刚调头,就被横浪拍得歪了一下,船上队员吓得齐声惊呼。
鼓手抱住船头,脸都白了。
“快靠岸!”
救援艇上的人也不轻松。
艇长握着方向盘,眼睛一直盯着江心那条黑舟。按规矩,遇到这种天气,任何船只都该立刻撤离。可那条黑舟根本不像需要救援的样子,反倒是他们的救援艇被浪拍得上下乱颠。
一个救援队员忍不住道,“队长,咱要不要过去提醒?”
艇长看着乌木龙舟破浪而行,嘴角抽了抽。
“你确定咱过去不是给人添乱?”
队员不说话了。
同样是船,他们这艘带发动机的救援艇,此刻像个被江水扔来扔去的铁皮盒子。何大强那条没桨黑舟,却稳得像江面上的王座。
岸边观众也乱了。
富豪们被工作人员往后劝,摄影师忙着给设备盖防雨布。只有一群隐门武者和沈墨臣还盯着江面。
因为何大强没有靠岸。
黑色乌木龙舟已经逼近江心洲,水势更乱,浪头一层盖一层。普通船在这种地方,稍微一个角度不对就会被卷翻。
何小花站在高坡上,原本还兴奋地挥手,看见天色变了,脸上也露出紧张。
“嫂子,我哥咋不回来?”
张雪兰手指捏紧衣角,“他心里有数。”
话是这么说,可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江面。
赵含含拿着对讲机,已经让外围人员全部退到安全线后。她看着黑云下那条小小的黑舟,心跳也跟着快起来。
秦梦清沉声道,“水面风速变了。”
慕容冰补了一句,“浪高至少两米。”
何小花听不懂这些,只觉得那浪已经快把船吞了。
江面上,第一波暴雨砸了下来。
雨点又大又密,像一把把小石子砸在水面上,顷刻间把整个老河湾打成一片白茫茫。
何大强站在船头,抬头看了一眼天。
“又下?”
小金猴蹲在船尾,双爪死死抱住乌木边,身上的毛被雨打得贴在一起,看着像瘦了一圈。它原本还兴奋,此刻也有点发怵,吱吱叫着往何大强那边挪。
何大强回头,“怕了?”
小金猴嘴硬地摇头。
下一道浪拍过来,船身猛地抬高。
小金猴立刻抱住何大强小腿。
何大强笑骂,“出息。”
水下,深海龙龟却像被这场暴风雨激起了凶性。
它本就是远古海兽,曾在公海污染和暗流里挣命。如今在灵泉和日月诀滋养下恢复生机,遇到风浪,反而像回到了真正的主场。
它四肢猛地划动。
乌木龙舟船头骤然一抬,竟有半截船身脱离水面。
不是翻。
是飞。
黑色龙舟贴着浪尖掠过,船底和水面之间带起一条白色水雾。暴雨砸在船头,被无形气流往两边卷开,何大强身上竟没湿多少。
岸边有人看见这一幕,直接喊破音。
“飞起来了!”
“龙舟飞起来了!”
“那不是船,那是黑龙!”
沈墨臣手里的画笔终于落下。
他不再试图画细节,而是用大笔泼出江水,黑云,雷光,再用一笔黑墨扫出那条逆浪而上的龙舟。
沈万山站在他身后,胸口起伏。
哪怕他已经见过何大强太多神异,此刻还是被这画面震得说不出话。
而更震撼的,还在岸边。
大黄本来站在水库岸边远远跟着。
当雷雨落下,何大强的龙舟加速时,它忽然仰头发出一声虎啸。
吼。
那声虎啸把雨幕都震得一颤。
原本已经乱成一团的岸边,竟因为这一声短暂安静下来。几个刚要往后跑的游客停住脚步,回头看见大黄从林边冲出,身后白狼如雪线,野猪如黑潮,金丝猴在树冠间跳跃,顿时连害怕都忘了。
有个摄影师冒雨掀开防雨布,拼命把镜头转向岸边。
“拍兽群,快拍兽群!”
旁边助手吼道,“机器进水了!”
“进水也拍!”
他眼睛通红,“错过这一下,以后哪还找得到?”
虎啸穿过雨幕,沿着江岸炸开。
随后,大黄猛地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