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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顺便看看你。」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刘泰替他拉开椅子,洗杯,倒茶。
「今年刚下来的茶,我也不懂好坏。卖茶的人说不便宜。」
老蔡坐下,拐杖靠在椅边,端起茶杯闻了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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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错。」
「喜欢就拿两盒回去。」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两人隔着茶桌对坐,笑得热络,仿佛门外那虎视眈眈的几十号人根本不存在。
老蔡浅尝了两口茶,放下杯子。
「厂里最近不忙?」
「忙。」
刘泰叹气:「就是机器不争气。前几天吸砂泵坏了,刚修好,传送带又出了问题。」
「这不,今天全停了。」
老蔡朝窗外看了眼。
「这么大的厂,总不能全靠一台机器吧?」
「小本生意,跟你比不了。」
「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比不比的。」
老蔡轻轻转着茶杯。
「听下面人说,你最近往料场送的货,差了些数。」
「产量上不来,我也没办法。」
「那丰源那边的砂是怎么回事?」
窗外江水拍打驳岸的声音传来。
刘泰端起茶壶,替老蔡续上。
「你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
老蔡看向眼前这位比自己年长不少的老人:「这么说,真是你卖的?」
「是。」
刘泰点头坦言:「一车车过磅,一车车收钱,不偷不抢。」
老蔡倒也没发火,只是低笑着摇头。
「亲家,你我认识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
「小艳最近怎么样?」
刘泰握着茶壶的手动作一顿。
老蔡语气随意:「前阵子从小宝那闹脾气走了,说是要回娘家住几天。」
「女儿想家,回来看看也正常。」
「不过嘛,夫妻闹点矛盾也正常。她要是跟你说了什么,你这个当爹的也该劝劝。」
老蔡喝了口茶。
「嫁出去的女人,总往娘家跑,让人看笑话。」
刘泰听完,发出一声冷笑。
老蔡眯起眼。
他不喜欢刘泰这个笑。
太硬。
以前这老实巴交的汉子,在他面前只有讨好和陪笑的份。
刘泰放下茶壶。
「蔡小宝打她,在你眼里只是夫妻闹矛盾?」
「小宝动手是不对。等他回来,我让他给小艳赔礼。」老蔡语气依旧平淡。
「她不要赔礼。」
刘泰直视着老蔡,一字一顿:「她要离婚。」
老蔡脸上的笑淡了:「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不能因为吵几次就散了。小宝脾气不好,可以慢慢改。」
「你管这叫吵几次?!」
刘泰起身走到铁皮柜前,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重重拍到茶桌上。
照片丶病历和验伤单散了满桌。
照片里的刘艳脸颊青肿,胳膊丶后背和大腿上全是伤。
老蔡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东西,是小艳前天自己拿回来的。」
刘泰指着桌上的照片。
「她以前挨了打,回家还帮小宝遮。她说小宝喝多了,说下次不会了。」
「这次呢?她在岸边看着江面坐了一整夜。天亮时跟我说,爹,我想活着离开蔡家。」
刘泰眼圈发红,声音哑了:「我是她爹。」
「我不能再拿她的命,换你们蔡家几张订单。」
办公室陷入寂静。
老蔡看着那些照片,半晌才开口:「小宝的事,我会给你个交代。」
「怎么交代?」刘泰逼问,「你会让他跟小艳离婚吗?」
老蔡闭口不答。
这态度说明了一切。
他需要恒泰的砂,两个人的婚姻不止是感情,还有利益。
刘泰冷着脸,将照片重新收拢。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老蔡脸色阴沉:「恒泰能开到今天,靠的是谁,你心里应该清楚。」
「靠的是江里的砂,是厂里几十号卖力气的兄弟,是我半夜两点爬起来盯船。」
刘泰坐回椅子。
「你给恒泰的收购价五年没动。油涨了,工钱涨了,机器配件全在涨。你拿走多少,我剩多少,你比我清楚。」
「没有蔡家的车队和工地,你挖出来的砂卖给谁?」
「按市价卖。谁给钱,我卖给谁。」
刘泰丝毫不退:「以前给你供货,是两家有关系,不是我把恒泰卖给了蔡家。」
窗外,厂里的工人注意到动静,陆续站了起来。
厂外,梁魁的人也逼近了大门。
老蔡拿出手机,拨通梁魁的号码。
「带人进来。」
杂乱的脚步声很快涌进砂石厂大院。
梁魁和马青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十号地痞流氓。
钢管丶撬棍丶大锤,拖在地上沙沙作响。
双方隔着高耸的沙堆和传送带对峙。
梁魁带着人,将办公室团团围住。
「老板。」
老蔡慢慢站起身,望向江边那条庞大的采砂船。
「让人过去,把船沉了。」
梁魁心中一惊。
采砂船是恒泰吃饭的东西。真弄沉了,两家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他不敢忤逆,转身冲院中的人挥手。
「沉船!」
十几个混混拎着家伙就要往河滩冲。
「我看谁敢!」
刘泰一声怒吼,将上衣扯开。
两颗扣子崩到地上。
他腰间缠着一圈牛皮纸筒,外面裹着黑胶布,正中露出一截灰白的引线。
是矿上最常见的土制炸药。
刘泰右手攥着打火机。
办公室内外顿时安静下来。
没人知道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响。
也没人愿意拿命去试。
梁魁脚步一顿。
马青跨步挡在老蔡身前。
外围那些拎着钢管的小弟,更是本能地退开几步。
刘泰两眼通红,抓着打火机的手不停发抖。
「老子十几岁就在河边挖砂。」
「这条船是我一锹一锹攒出来的。你们今天敢动它,我就让你们陪葬!」
他一步步移出办公室。
原本堵在门口的人,齐刷刷后退。
「来啊!不是要沉船吗?!」
老蔡隔着马青的肩膀,望着状若疯魔的刘泰。
出来混这么多年,他见过不要命的。
只是没想到,这个唯唯诺诺了大半辈子的老人,被逼急了,竟然会把炸药绑在自己身上。
「你吓唬谁?」
老蔡声音阴沉。
刘泰将打火机按下。
啪。
火苗窜出。
火光随风摇晃,离引线不到半尺。
「操!」
人群一阵骚动。
转眼众人便已退至院中。
梁魁神色凝重。
刘泰笑了起来:「去砸啊!」
「老子这辈子没出息,保不住闺女,现在就剩这条烂命!」
「谁想要,上来拿!」
厂里的工人也慢慢聚了过来,跟刘泰站在一起。
这些人没有拿刀,也没拿棍,只是挡在传送带和砂堆前,沉默地看着老蔡带来的人。
不少人跟了刘泰十几年。
恒泰要是没了,他们全得回家喝西北风。
梁魁偏头轻声跟自家老板说道:「老板,先退出去吧。」
老蔡拄着拐,不为所动。
退?
他今天带着人大张旗鼓杀来,要是被刘泰一人吓退了,明天谷同就会传得人尽皆知。
退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