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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场上最不值钱的就是血缘，值钱的是规矩。规矩坏了，多大的摊子都得塌。」
那句话陈锋记了大半辈子。
陈锋睁开眼，把本子合上，塞进帆布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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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陈锋就起来了。
推开窗户一看，雪停了。
他把二柱子喊起来，两人去招待所的食堂吃了早饭。
早饭是苞米碴子粥配窝头，还有一碟咸菜疙瘩。二柱子连喝了三大碗粥，吃得满头冒汗，拿袖子一擦嘴：「锋哥，这粥熬得真香，比供销社食堂的还香。」
「省委招待所的厨子，级别比供销社主任还高。」陈锋把自己那份窝头掰了一半递给他，「多吃点，今天得跑一天。」
吃完饭，陈锋让二柱子把车斗里给孙副书记准备的年礼搬下来。
一筐菠菜，一筐草莓，两条腌野猪肉。
一坛青羊骨酒，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拿得出手。
秦卫国八点准时到了招待所。
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
看着比昨天正式了不少。
陈锋跟他打了声招呼，把东西搬上车，两人一起去了省委大院。
孙副书记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门口挂着「副书记办公室」的白底红字牌子。
秦卫国敲了三下门，里面传出一声「请进」。
推门进去，孙副书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看见秦卫国和陈锋进来，把文件合上，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
是那种见惯了人情世故的，老干部招牌表情。
「小秦来了，这位就是陈锋同志吧？」
「是我，孙副书记好。」陈锋微微欠身，不卑不亢。
「坐，坐。」孙副书记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沙发，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下来。
秘书端了三杯茶进来。
轻手轻脚地放在茶几上，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把门带上了。
秦卫国先开了口，简单介绍了一下陈锋的大棚菜种植规模和冬季供应情况，
又提了提防空洞蔬菜投放的事。
孙副书记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问，问的都是关键问题。
大棚的面积丶品种的适应性丶冬季保温的成本丶运输途中的损耗率。
陈锋一一作答，数据张口就来，没有一个含糊的。
孙副书记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深了一些。
他见过太多来汇报工作的人，
一问数据就支支吾吾，
要么翻本子要么打哈哈。
陈锋这种张嘴就来的，
要么是做了充分的准备，
要么是这些事真是他亲手乾的。
「你那个大棚技术，有没有推广的可能性？」孙副书记忽然问。
陈锋想了想，回答说：
「技术上可以推广，但成本门槛不低。一个大棚的初期投入，大概在三百到五百块钱之间，
包括骨架丶薄膜丶保温材料和人工。
普通农户如果没有资金支持，很难自己建起来。」
孙副书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推广农业技术，最难的不是技术本身。
是钱。
「你们年轻人敢想敢干，这很好。省里对多种经营和家庭副业是支持的，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
但具体到每个公社丶每个大队，怎么落实，还得靠你们这些基层的同志去摸索。」
孙副书记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下，看向陈锋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考量，
「摸索的过程中难免会遇到阻力，有阻力不要怕，只要方向是对的，省里会给你们撑腰。」
这话听着像是场面话。
但从孙副书记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秦卫国在旁边微微侧目，看了陈锋一眼。
他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真要出了什么事，省里有人给你顶着。
陈锋自然也听出来了，立刻站起来，朝孙副书记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孙副书记。有您这句话，我在靠山屯就敢甩开膀子干了。」
孙副书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问了几个关于大棚菜进省城市场的问题，
陈锋都答得详细而务实。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秦卫国看了看手表，给陈锋递了个眼色。
陈锋会意，起身告辞。
「孙副书记，快过年了，带了几样自家产的东西，不成敬意。」
陈锋把东西放在茶几旁边的地上，话说得朴素。
孙副书记看了一眼那筐草莓，红艳艳的果子在寒冬腊月里格外扎眼。
他没有推辞，只是说了句：「太破费了。下次来不用带东西，把人带来就行。」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东西收下了，人情记住了，门也打开了。
之后，要去郑处长那。
二柱子已经把车斗重新归置好了。
给郑处长的年礼搬到了最外面。
一筐菠菜，一筐紫甘蓝，一坛青羊骨酒。
两条腌猪肉，外加一袋新磨的玉米面。
「锋哥，东西都装好了。」二柱子拍了拍车帮上的雪，「咱们现在去商业厅？」
「走。」
商业厅在省政府大院里，离省委大院不远。开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门口站岗的警卫查了证件，又打电话到郑处长办公室确认了。
才放行。
郑处长的办公室在四楼，
比孙副书记那间小了一圈，
但收拾得很整齐。
桌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叶子碧绿油亮，看得出是精心养护的。
墙上挂着一幅字。
写的是「货畅其流」。
落款，是省里一位老领导的名字。
笔力苍劲。
颇有几分颜体的味道。
郑处长正在打电话，看见陈锋进来，朝沙发那边指了指，示意他先坐。
陈锋没坐，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雪景。
电话那头不知道在说什么，郑处长的脸色有些严肃，嗯了几声，说了句「这事我回去之后再研究」，就挂了。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郑处长站起来，脸上已经换上了笑容，跟陈锋握了握手，
「这快过年了还让你跑一趟，真是太客气了。」
「应该的。郑处长帮了大忙，不来说声谢谢，我这年都过不踏实。」陈锋把东西放在门口，在沙发上坐下来。
郑处长看了一眼门口那些筐子和坛子，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他知道陈锋会来，但没想到带这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