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巅峰时期,他手下有三百多台缝纫机,
产品销往整个东北三省。
但他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不是他的商业头脑。
是他的忠诚。
据说他最困难的时候,有一个朋友借给他两千块钱买布料,
帮他渡过了,最难的那道坎。
后来他身家过千万,每年中秋和春节都亲自去那个朋友家送礼,风雨无阻。
一送就是二十多年。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了一句话。
「雪中送炭的人,值得用一辈子去还。」
那个人,现在正在某个煤矿上烧锅炉。
头发白了,腰弯了,成分问题还没解决。
而他那个后来被称作,冰城纺织业第一女裁缝的侄女,
正带着个没爹的孩子,靠给人补衣服勉强度日。
陈锋把酒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三哥,」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问,「那个老裘,现在在哪个煤矿?」
秦卫国挑了挑眉:「你怎么对他感兴趣了?」
「大冬天的烧锅炉,肯定有一手控温的本事。」
陈锋笑了笑。
「大冬天烧锅炉的,那双手肯定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雷震把最后一块骨头扔进空碗里,拿袖子抹了把嘴,
「锋子,你要找这种人还不容易?我手底下的退伍兵里就有好几个会烧锅炉的,随便挑一个给你送去。」
陈锋摇了摇头,夹了块地三鲜里的土豆片放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嚼完才开口:
「你那几个兵是好兵,但我大棚里要的不是烧锅炉的,是控温的。
能在大兴安岭的帐篷里做饭做十几年,还能让一整个工地的工人吃上热乎饭,
这种人对火候的拿捏,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雷震听完,咂摸了一下。
觉得好像有道理,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他挠了挠后脑勺,扭头看秦卫国。
秦卫国端着酒杯没说话,目光在陈锋脸上停了片刻,
然后低头喝了口酒。
总觉得陈锋对那个姓裘的老头,热情得有点过了。
但转念一想,陈锋这人做事向来有章法,
不会无的放矢。
说不定是真缺这么个人。
「行,回去我就让人查。」秦卫国放下酒杯,「鸡西那边的矿务局我有熟人,查个烧锅炉的不难。」
「谢三哥。」
「又谢。」秦卫国拿筷子点了点他,「你今天谢了几回了?」
陈锋笑了笑,端起酒杯:「那这杯酒,算赔罪。」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老魏从后厨端出来一盆新炖的酸菜粉条,热气腾腾地搁在桌子中间,
拿围裙擦了擦手:「几位慢用,外头又飘雪了,这雪下得不小,吃完早点回。」
秦卫国朝窗外看了一眼,路灯底下的雪花被风吹得横着飞,
看了会后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夹了块粉条:
「这场雪一下,明天路更难走。锋子,你那批菜最好明天一早就送出去,
再拖两天,有些人家年货都备齐了,送过去反而多余。」
「明天一早就送。」陈锋说:
「趁着还在省城,多跑几家。等回了靠山屯,再想跑就难了。」
二柱子一直在旁边闷头吃菜,听到这儿抬头问了一句:「锋哥,那咱们哪天回屯子?」
陈锋说,
「腊月二十八之前到家,二十九贴对联丶挂灯笼,三十晚上守岁,正好。」
二柱子咧嘴笑了。
他心里头一直惦记着这事,
怕耽误了回家过年,但不好意思问。
现在听陈锋定了日子,心里踏实了。
「对了锋子。」雷震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
「每年公社都有春节慰问演出,你们靠山屯今年出什么节目?」
「我妹唱歌。」
「雪丫头?」雷震眼睛一亮,「那丫头上回在文艺汇演上表现太惊艳了,嗓子好,天生是唱歌的料。」
陈锋说,「这次唱的是新歌,我写的。」
雷震愣了一下,然后一拍桌子:「你还会写歌?」
「瞎写的。」陈锋说得云淡风轻。
「锋子说瞎写,那肯定不是瞎写。」
秦卫国在旁边笑了:
「上回他说大棚菜随便种种,种出了冬天头一份鲜菜。
说鹿随便养养,养出了一群膘肥体壮的梅花鹿。
越是说得轻描淡写,越说明这事他心里早就有谱了。」
雷震一听这话,点点头。
非常认同。
吃完饭,雷震结了帐,四个人从老魏家炖菜馆出来。
外面的雪已经下大了,铺天盖地的,街上的脚印被新雪盖了一层又一层,
踩上去能没过脚踝。
陈锋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二柱子。
二柱子冻得直缩脖子,耳朵尖都冻红了。
陈锋从兜里掏出一副棉耳套扔给他:「戴上。」
二柱子接过来戴上,耳朵立马不那么疼了。
四个人踩着雪回到招待所。
雷震和秦卫国在走廊里跟陈锋道了别。
陈锋把二柱子送回二零二,叮嘱他早点睡,明天还有一大堆事要跑。
二柱子应了一声,把门关上。
陈锋回到二零一,脱了棉袄挂在椅背上,把暖壶里的热水倒进搪瓷盆里,洗了把脸。
冰凉的井水混着热水,温度刚好,洗完之后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坐在床边,掏出那个随身带的牛皮纸小本子,
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头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鸡西矿务局裘长林,烧锅炉。」
「侄女是裁缝铺,丈夫矿难已故,带一子。」
「余姚纺织厂技工,成分问题未解决。」
写完这几行,他把铅笔头搁在本子上,靠着床头闭上了眼。
前世那些记忆像老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过。
裘长林这个人,
他前世见过,是在一个很偶然的场合。
那是八十年代末,冰城市政府搞了一个民营企业家座谈会,
会上有个环节是优秀企业家发言,一个五十来岁丶头发花白丶操着浓重口音的老头上台讲了自己的创业史。
那老头就是裘长林。
讲了自己,怎么从大兴安岭的工地上出来,
怎么在冰城煤矿上,烧了十年锅炉,
怎么靠着侄女的一台二手缝纫机起家,
怎么把一个小小的裁缝铺,做成了东北三省最大的纺织品批发商。
台上讲得云淡风轻,台下的人却听得眼眶发红。
散会之后,陈锋在走廊里碰见他。
裘长林正在跟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说话,语气很严厉,像是在训斥什么。
但那年轻人低着头,一句嘴都不敢顶。
后来陈锋才知道,那年轻人是裘长林的侄子,
在公司的财务上做了手脚,被裘长林查出来了。
当场开除了。
有人劝他,说是给亲侄子以个机会。
裘长林说了句话,他到现在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