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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好奇怪。”当晚,童书雪倚靠在季骄阳的怀里，对他重复呢喃这一句话，“为什么?我要想起这些?事?情呢？明明没有什么?意义……”
“人生不是什么?事?都具有意义的。”季骄阳抱着她,温声安抚,“而且这件事不是挺有意义的吗？代表着你在童年时期美好温馨的回忆。”
“我不觉得……”她眼睫轻垂，“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快忘记了，一块手表能算什么?,而且……”她语声渐低。
季骄阳等了会儿，没有等来她的下文?，就出声问了一句：“而且什么?？”
童书雪往他怀里蹭了蹭,继续说下去。
“而且，我总有一种不真实感，觉得那样的人生，我没有经历过,和他们割裂了……”
说是童年时光，其实按照科学标准，六岁到十二岁的年龄阶段才算是真正的童年期，六岁之前只能说是幼儿期。
而人在幼儿期的记忆本来就不稳定，长大以后不记得的情况更是屡见不鲜，她虽然还是叫童书雪，还是长这副模样，但已经和六岁前的她是两个不同的人了。
六岁前的她有家庭，有父母，有亲人，有无忧无虑的笑。
六岁后的她也有家庭，也有亲人，也有笑,但是父母变成了记忆里尘封的照片，亲人变成了没有血缘关系的阿姨和叔叔，笑容更是从无忧无虑变成了刻意讨好、小意亲近。
最重要的，是六岁以后的她，拥有了季骄阳，从此，她的心里就多了一束永远都不会熄灭黯淡的阳光。
所以，六岁前的童书雪，和六岁后的童书雪，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
“怎么不是你。”季骄阳松开怀抱，和她拉开一段距离，轻柔地拨开她脸颊旁的碎发，“她叫童书雪，你也叫童书雪，她不是你，还能是谁？”
“是和我同名的另外一个人……”童书雪小声回答。
季骄阳有些?失笑，看上去想说些?什么?，但忍住了，最终只是问了一句：“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真实感？”充满了耐心。
“……”童书雪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我不知道。”
“你——”
“我就是随便想想。”她赶在他把话说完前抬起头，朝他讨好地笑笑，“你就当我是在胡思乱想，不要在意。没什么?……真的，就是随便说说。”
季骄阳无奈：“那你这想得可真够是随便的，都能赶上哲学话题了。”
童书雪继续朝他笑：“可能是因为最近一直下雨，就有些?伤春悲秋了吧。正常现象。”
他挑眉：“上个月的雨下得才多，你那时候怎么不伤怀？”
她想了一想：“那……可能是因为，上个月，你没有给我这块手表？”
季骄阳：“……”
季骄阳：“所以还是我的错？”
童书雪：“嗯……你要这么?想，也可以……”
季骄阳：“……”
“我看你就是纯粹闲的。”他一个翻身把她压下，“需要多做点有意义的事?情来发散精力，才不会有空去想这么?多。”
……
一个月后。
童书雪终于明白她那时为什么?会伤春悲秋了。
然而，一个更大的问题摆在了她的眼前。
“怎么会呢？”她茫然不解，“我们一直都是有进?行避孕的，为什么?还会怀孕？”
“是这样，”医生话语流利，看样子已经回答过无数类似的问题，“目前市面上的所有安全措施，都无法做到完全的避孕，还是会有一定的怀孕几率。”
“而且，”他发出灵魂拷问，“你们确定有一直在避孕吗？没有一次落下过？”
直击红心。
想起一个月前的那一次“发散精力”，童书雪发烫了脸颊，不再?言语。
结果显而易见。
她怀孕了，在她和季骄阳结婚三年之后。
这个消息犹如雾中雨水，砸得她有些?发懵，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旁边的季骄阳也愣住了，没有说话。
还是医生问了一句：“你们有经过孕前检查吗？”
他才如梦初醒，回答了一句没有。
对方又问：“那你们婚检有做过吗？都做了什么?？”
他又?答：“全套都做了。”
医生才点点头，挪动鼠标，在电脑上开了一串检查项目：“那把这些?检查做了吧，看看母体现在是什么?情况，适不适合进?行妊娠。”
瞥了一眼两人，又?加了一句：“当然，如果想要进?行人流的话，这里面的部分检查项目要换一换，你们看是……？”
童书雪还沉浸在怀孕的消息里，没有回转，陡然间又听见这样一句话，就是一愣。
她下意识地看向季骄阳。
没想到季骄阳也正在看向她，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眸里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神情。
最终，还是季骄阳做出了决定。
“……做孕期检查吧。”
检查持续了两天，因为童书雪压根没想过会怀孕，只以为是普通的月经不调，在去医院前正常用了早餐，所以一些?需要空腹进行的检查就顺移到了第二天。
等到检查的全部结果出来，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
在这期间，童书雪和季骄阳进行了一次谈话。
是季骄阳主动找她谈的。
他问得有些?小心，但也比较直白：“心心，你……想要生?孩子吗？”
而童书雪的回应，则是和曾经回答陆安晴时一样茫然：“我、我不知道。”
不过季骄阳显然比陆安晴要理解她，也更体贴她，温柔地对她笑了笑，就把她揽进怀里，安抚。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不要这个孩子，听到医生说你怀孕的时候，我都惊呆了，因为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就是——完全没有任何的准备。”
童书雪低喃应声：“我也是，都不知道怀孕的几率会这么?高……”
“我不是说这个。”他语气轻缓，“我是说……我没有做好当一个父亲的准备。”
童书雪的呼吸顿了一顿。
她没有说话，只是埋首进?季骄阳的颈窝。
两人的重量叠加在一起，让沙发微微往下凹陷了一点。
季骄阳抚摸着她的长发：“我知道，你也和我一样，没有做好准备，对不对？”
他的语气格外轻柔，比一个月前的那天晚上还要温和，并且多了一份令人安心的稳重。
“但这种准备，是可以慢慢搭建起来的，只要你愿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晚。”
童书雪更加深地埋首进?他怀里。
“我真的不知道……”
她抱紧他的腰，感受着他身上温暖而又?熟悉的气?息，细细浅浅地絮语。
“我——我不觉得，我——”
她罕见地语无伦次起来，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直以来，她都是孑然一人——当然，不是说她把季骄阳忽略了，他是她的爱人、亲人、家人，但到底和她没有血缘上的关系。
她会把他视作为最重要的人，是因为她喜欢他，想要和他在一起。
如果她不喜欢他，那么就算他再?怎么对她好，她也是不会对他有丝毫亲近的，就像她从前那些不记得姓名的追求者一样。
而亲人是不一样的。
血缘很奇妙，它会使人与对方拥有一种天然的好感，父母子女之间尤甚。
好比她的父母，她已经遗忘了和他们相处的大部分时光，甚至模糊了容貌，但她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想起零碎的片段，并为此怔忪良久。
这是一种或许没有爱情深刻、但绝对不会断裂的纽带。
只会被时光淡化。
而她，已经被淡化了将?近有二十年。
从六岁那年来到季家开始，到二十五岁的现在，她的人生中，都没有再?出现过这种纽带，再?有过一个和她血缘相连的人。
这样的情况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二十年是一个很长久的数字，足以沉淀一切东西，她就算对这种事?有什么?感觉、什么?滋味，也都没有了、习惯了。
可是现在，这个纽带却重新出现了。
虽然还只是一个雏形、一点苗头，但已经足够让她感到无措。
因为她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
父母、子女，这样的字眼，她从来没想过还会有重新出现在她身上的一天。
犹记得一年前，她对陆安晴说，没有考虑过生?孩子的事?情，其实岂止是没有考虑，而是压根就没觉得她会有孩子。
在她的潜意识里，早就认定了，今后的人生只会和季骄阳一起度过。
其余的人，包括徐雁菡和季哲茂，都是过客。
更不要说孩子了，她无法想象和季骄阳孕育生命的场景，就好像在原本和谐完美的拼图里面硬生?生?地插进了一块，即使那片拼图本身就是属于他们的，也格外别扭。
她只要有季骄阳就够了。
他们一直以来的举动也是朝着这个方向，交谈时从来不提这方面的事?情，避孕措施一直有在进行，就算有偶尔忘情的时候，也没想过会不会怀孕。
不是没有常识，是真的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生?孩子这件事情，好像从头到尾都和他们没有一点关系。
所以童书雪感到极度的无措。
一个失却了近二十年血缘纽带的人，一个从来没觉得自己会有孩子的人，在忽然间被告知怀孕，她除了无措，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要做什么?了。
她要留下它吗？
如果留下，她的人生会因此变成什么?样？
她不喜欢有变数，也不需要有变数，她对于现在的生?活很满足，想就这样一直过下去，而一个孩子会带来许多的变化，可能变好，也可能变差，她不想去赌。
可如果不要这个孩子，她又觉得心头空落落的，像失去了什么?东西。
这份情感并不强烈，但童书雪还是为此感到了迷茫。
“我不知道……”她再度重复。
“不知道什么?？”季骄阳耐心地询问，“你把它说出来，告诉我，我来和你一起想。”
童书雪就把心里的想法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末了，带着委屈一般的声音，低低说道：“我就是觉得……好奇怪，感觉不是一个世界的，我就……没想过……”
“不奇怪，我和你的感觉是一样的。”季骄阳接话，“我也没想过这件事。”
“真的吗？”她抬起头，眸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可我是……心理有病的那种，我就没觉得——结婚后要生?孩子，只想和你在一起。”
季骄阳温柔笑开：“你忘了？当初心理医生来给你治病时，说过我的病比你的病更严重，所以我们都是有病的人，都一样。”
童书雪知道他是在故意安慰她，但不得不说，这样的话语让她的心情轻松了几分，没有之前那么郁结了。
脸上也带出了些?微的笑意，犹如沉睡了一整个春天的荷花，终于在初夏时节缓缓醒来：“那你……对这个孩子，是怎么想的？”
季骄阳的笑容变得明朗起来。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说了一句话：“你想留下它。”
童书雪一惊：“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看出来了。”他抚上她的脸颊，口吻笃定，“如果你不想留下它，早就跟我说了，哪里会纠结这么?久？”
她不解：“我就是不确定要不要留下，才纠结的。”
他缓缓摇头：“别人会这样，你不会。我了解你，心心，有许多事?情，你虽然在面上表现得迟疑，但其实早就在心里做好了决定，只是装出一份样子来而已。”
“你是说我装模作样？”
“有时候是。”季骄阳笑容不减，仿佛一点都不怕妻子会为此感到不满。
而童书雪也真的没有不满，只是抿嘴说道：“原来你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
“你不会觉得这样的我很假吗？很矫情？”
“不会。我喜欢你这份装模作样。”
童书雪漾出了一点甜蜜的笑意：“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又?转回原来的话题，“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觉得我想要这个孩子？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要它。”
“你只是没有意识到。”季骄阳笑答，“但你的态度已经表现出来了。心心，你好好想一想，如果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你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和你现在的样子又?会有什么?区别？”
童书雪就真的顺着他的话去想了。
并且发现，事?实好像还真是这样。
如果她不想要这个孩子，那么早在医院那会儿，她就会直接对医生说了，而不是等着季骄阳做出决定，在他进?行选择后也没有出现任何反感排斥的情绪。
光从这一点，就足以看出她的态度。
之后的那些想法，都是她在茫然之下的混乱无措，也许，每一个初次怀孕的女性都会有这种经历，只是因为她的心理有病，才显得格外厉害。
季骄阳说得没错。
她是真的想要这个孩子。
想通了这一点，童书雪的心头就好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变得舒快起来。
她抬起眸，对着季骄阳露出一个笑容，甜蜜、羞涩，又?充满期待。
轻轻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