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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是——
她来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事,拉拢薇薇安,进入贵妇圈,拿下伊莎贝尔,给卡特治病,忍受他那只令人作呕的笑。
都是为了找到他。
她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怎么打探他的下落,想过如何从伊莎贝尔那里旁敲侧击,想过如何在贵妇圈里捕捉碎片信息。
没想到卡特亲自送到了她手里。
“沈小姐,里面还有一张卡,是通行证,地点就在研究所地下三层,直接刷卡就可以。”
说完洛林就走了。
地下三层,原来羁押之地不在别处,就在实验室的楼下。
回到国际学生公寓,她反手锁上门,将窗户的百叶窗严严实实地拉下。
牛皮纸袋沉甸甸的,封口处用暗红色的火漆封着,没有印章,只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沈棠指腹微颤,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将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黑白的,像是内部档案用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人五十多岁,方脸浓眉,鼻梁笔挺,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深色中山装。眼神直直地看着镜头,眉宇间有一股倔劲儿。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SongHuaiyuan(宋怀远)
空气在这一刹那仿佛静止了。
真的是他!
尽管猜到了,但此时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
她的鼻子忽然一酸。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的脸。
在西城胡同的小院里,第一次从松柏那里知道的名字。
那时候这个名字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任务代号,一个她必须找到的目标。
现在他有脸了。
浓眉方脸,倔强的眼神,像是宁折不弯的劲松。
一张黑色的磁条通行卡滑了出来,啪的一声落在桌面上。
这就是洛林说的通行证,有了这个就可以见到宋怀远了。
她把卡片紧紧握在手里,冰冷的硬塑料硌得掌肉生疼,但她心里踏实。
这几个月来每天她像在走钢丝,周旋于形形色色人物之中,走一步想一步,时时操心,步步算计。甚至……把清寒的户口本推开。
她闭了一下眼睛。
清寒,我终于摸到宋教授的影子了。
深深吸了口气,才睁眼,翻开后面的病历,但越看越心境,眉头也越拧越紧。
因为档案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标注的异常数值:
【体检记录:身高178cm,体重44.5kg。严重营养不良,重度肌少症,消化道多处浅表溃疡。心动过缓,肝肾功能指标呈进行性衰竭。】
【行为记录:持续绝食抵抗。过去半年内曾三次拔除静脉输液管,拒绝与任何心理辅导人员交流,有强烈自毁倾向。主治医生评估:生理极限已临近,若无法摄入食物,预期寿命不足一年。】
沈棠的手指紧紧攥住纸页边缘,几乎要将纸张掐碎。
宋怀远在隔海相望的囚牢中,足足待了五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他用了自己能做到的方式,守着他脑子里属于国家的秘密,不惜糟蹋自己的肉体和性命也要与鹰巢死磕到底。
卡特那帮人想要他的技术,开的昂贵营养液和镇静剂,也不过是为了像吊着一口气一样吊着他的命。
她再次闭上眼睛,意念一动,进了空间。
池塘在夜色里泛着微光。水面比出国前又低了一些。
她蹲在水边看了一会儿。
还有21个百分点。
她伸手,指尖点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
“够了,够了。“她一定用尽方法把他治好,把他安安稳稳带回去。
翌日下午。
沈棠拎着一只普通的帆布急救箱,穿过研究所二楼的长廊,走向主楼最西侧的一处货运电梯。
电梯面板上只有负一层和负二层。
她没着急,记得昨天洛林的叮嘱,拿出那张黑色的特许通行卡,在感应器前轻轻一刷。
“滴”的一声轻响,面板上亮起了猩红色的光芒,出现了B3的数字。
原来平时负三层按钮都被隐藏了。
电梯匀速下降,足足沉降了半分钟才停稳。
门缓缓滑开,一股扑面而来的潮湿消毒水味与陈旧的冷气交织在一起,令人窒息。
走廊极其狭长,墙壁泛着铅灰色的冷硬光泽,头顶的防爆日光灯发出细微沉闷的电流声。每隔几米便有一道重型气密金属门。
两名身材魁梧、荷枪实弹的白人安保人员坐在尽头的铁桌后,见沈棠走来,警惕地抬起头。
“卡特先生签发的特别调理许可。”沈棠神色平淡,将通行文件递了过去。
安保核对过文件和指纹,确认无误后,冷笑了一声,语气带着习惯性漠然:“又是一个医生?还这么年轻?“
“小姑娘,我劝你别抱太大指望,这老头啊,软硬不吃,连雪宫派来的专员都拿他没辙。”
“卡特先生吩咐的,忠人之事。”
“行吧,老板就是不死心,其实白费功夫。”那人耸耸肩,让开了路。
铁门在沉重的轰鸣声中拉开了一条缝。
沈棠迈步走了进去。
病房约莫十来平米,没有窗户,四壁都包裹着厚厚的软皮防撞层。一张铁床被螺栓死死焊在地板上,旁边只有一张小塑料桌和一把固定椅子。
床上有份人背对着门躺着。
他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身形太瘦削了,毯子底下几乎没有起伏。如果不是一头乱糟糟的灰白头发露在外面,都分辨不出来下面躺了个人。
沈棠站在门口,静静看着那个背影。
照片上那个方脸浓眉的学者,和床上这么小的一团,怎么也对不上。
她的眼眶酸了一下,不能哭,她掐了自己一下。
“宋老师。“她用中文开口。
床上的人没有动。
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沈棠把诊疗箱放在床边的椅子上,走近了两步。
“宋老师,我叫沈棠。“
“我是从华国来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床上那具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弓被拉满,翻了过来。
沈棠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照片上的方脸没有了。
现在那张脸上,颧骨高高地凸着,眼窝深陷,两颊也深深地凹下去,皮肤暗沉发黄,缺乏弹性,与其说是脸,不如说是骨架上面蒙了一层皮。
照片上坚毅的眼神变化不大,但冷冰冰的,像是雪地里的石头,甚至还带着沈棠没料到的愤怒。
他盯着沈棠,见她没动。
冷哼一声,撑着床沿艰难坐了起来。
他动作很慢,胳膊微微发颤,沈棠见他挣扎着要做起,连忙去扶。
宋怀远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人声,像是砂纸在磨木头。
“滚。“
沈棠站着没动,“宋老师,我是来给您看病的——“
“滚出去!“
他忽然拔高了声音,那声音尖锐地劈了叉,喊到一半整个人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整张床都在抖。
沈棠慌了,想去给他拍背,但被他推开。
他一边咳一边喘,一边继续骂。
“又派国人来!“
“你们当我是傻子吗!去年一个,前年一个,一个一个都是黄皮肤黑头发,一个一个都跟我说套近乎,你们这群卖国贼!“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抬手,抓起床头柜上的搪瓷缸,照着沈棠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