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aoe996.com,更新快,无弹窗!
千丝万缕,现端倪(第1/2页)
乌首云暮再次回到书房,周身的气场已与先前大不相同。守在房外的蝶舞第一时间感知到家主院的气压变化,眉梢瞬时染上一丝喜色,不待家主召唤,立即进门听候差遣。
然而,蝶舞的喜色在进门的那一瞬就消散无踪。
因神力外溢的低压退去,书房里的光线恢复如初,外头的明亮透过明窗洒进屋内,点亮了整个房间的色彩。而唯一与先前不同的,便是乌首云暮两鬓褪色的黑发。
蝶舞看着转眼之间就好似老了几十岁的家主,心中不免悲戚,“家主……”
乌首云暮抬手打住她的情绪,“江野坡之后,我虽留下了一条命,但这条命还能留多久,只怕已不是我自己能决定的了。这些时日,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异样,这乌首府里里外外不知道藏了多少双眼睛,可信者还有几何,难以预料,你手下的暗谍网也不能再动,我如今只唯有最后一件事,需要你想办法办好。”
蝶舞收起心里的感伤,目色坚定,“蝶舞粉身碎骨,必定达成家主所愿。”
乌首云暮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圣宫之中有一处禁所,名唤沐燊阁,用来典藏神子历世之生平要迹。除了神子,与神子钦点的一名礼仪官,任何人都不得靠近擅入。我要你进入沐燊阁,找出记录这代神子出生年月方位的金册,带回来给我。”
“金册?”蝶舞心中震动,恍惚身置火山喷发之口,几乎要站立不住。
身为随侍乌首氏家主的暗卫首领,她自然知道金册是什么东西,更知道家主要她冒生命危险去取回金册又意味着什么!这背后的重大深意她万万不敢深想,可奈何此事太过惊世骇俗,她根本无法囚控截断自己的思维,更克制不住自己的惊惧心情。
天神之子降世,于凡尘中历劫轮回。因此,此界唯有神子拥有真正的生生世世。也因此,神子之魂不死不灭,每一世身死之际,其灵蕡散化,不同于尘世生命就此消散,反而一日之间便可重聚魂灵,再生为胎。而拥有天眼之术的乌首氏,便世世代代肩负着堪准神子魂灵轮回天机的重担。
每一次神子轮回,皆由乌首氏堪准轮回天机与新生之地,以天心石精落成金册,再由其余几大世家奉册,两两轮流,亲迎神子归京。而新神子入主圣宫之后,通常由此次的迎接世家选出一位德高望重的宗老入宫册为上师,代行抚育与教导之责。
如今在位的神子,便是由芝灵氏当代家主芝灵姬萝和已逝的从绒家主亲迎接回。回宫后,又由上师从绒媗教养长大。
蝶舞一颗心砰砰砰得,几乎就要跳出嗓子眼来。
十七年前,正是神子二十成年之际,亦是上师从绒媗和从绒家主从绒宥骤然离世的那一年。这难道是巧合吗?
据她所知,每代神子二十岁成年,便要举办祭礼大典。在神机山上的神机台中,由上师宣读金册生辰,并以此选字为神子拟定尊号。尊号钦定之后,神子便会开启神柱,携举城臣民共浴神光。
而她恍惚还记得,当今这位神子的祭礼大典很是仓促简朴。只因上师从绒媗在祭礼前猝然离世,加之从绒氏全族又逢巨变,神子便以神伤悲恸之由,删去了宣读金册与拟定尊号环节,就连启神柱沐神光亦是匆匆结束,为此,京中很长一段时间还都流传着神子重情深意的美名。
如今家主要重查金册,难道说那金册……
“可是金册上书乃由天心石精落成,外人决计无法作伪啊。”
乌首云暮却摇了摇头,“一切都还只是猜想,事情真相如何,只有你进了沐燊阁,取回金册,才能定论。”
蝶舞定了定神,“蝶舞定不负家主信任。”
“对了,家主,先前那皎纱绫一事,可还要继续追查?”
那皎纱绫千金一匹,她本以为如此稀罕之物若查去处,锁定范围定然精准,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她眼中的奢靡之物,在有些世家府中,竟只是寻常窗纱布料。大抵是乌首府从未有如此靡贵之风,是以,当她得知芝灵氏用皎纱绫做风帘窗纱,时狐府用此名贵绫锻专做府兵服制之时,内心很是吃了一惊。
乌首云暮轻叹连连,如今内忧迫在眉睫,那外患自然就不那么紧要了。虽说董夏氏的复生藏有蹊跷,天雪氏重归灵力亦不寻常,但比之芝灵氏的倒反天罡,她们的问题实在不值一提。目下他精力有限,只能先专心解开眼前最大的疑题。
“不必。眼下全力办好沐燊阁之事,莫要分心其他。”
蝶舞离开书房后,乌首云暮也终于走出了那扇门。这些日子,他把自己一直关在书房里,百般推演时局走向,可结局终究是百死无生。其实,他活到这把年纪,自己还能活多久,早已不是他最在意的事情了。他最在意的,从来都是世家的威严和使命,从来都是乌首氏的传承与荣光。
可惜,如今生命临到终点,他才发现自己其实还有很多遗憾。譬如,多年未曾寻回的乌首诀,这辈子只怕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又譬如,他从未真正好好陪过乌首谐,哪怕一天。如今一朝风云变色,天地轮转,他看清了自己独自一人在时运面前的渺小,才终于懂得,一个家族的兴衰去从,从来不是掌舵人的独裁可以决定的。
他靠坐在院中的梧桐树下,望着这方困住他一生的家主院,人生头一回觉得竟有些累。
而另一边,原初黛一大早又被召进了宫。
桂荼宫中,神子一脸无奈地看着下首的原初黛,半晌无语。一旁的曲词亦是苦口婆心地在两人之间各种说和,一面劝说郡主不要任性,免得叫殿下伤心,一面又劝殿下保重自身,郡主年纪还小……
可原初黛只管顾左右而言他,一会低头赞今日的茶香,一会殷勤地关切殿下的头症,就是对府中重添人手一事不接茬,直愣愣地装傻。
耗了几盏茶功夫,神子终究是没了耐心,只道,“你先斩后奏发落颜碧府官的事情,还有私下处决那几个童侍的事情,本座都不追究了,本就是指派去服侍你的下人,她们举止僭越冒犯,以卑犯尊,你不高兴,打了杀了都是她们该得的。只是你不可因噎废食啊。你堂堂世家之后,将来又是天雪氏的继承人,府中就那么几十来个人,如何使得?偌大个郡主府,光是三班轮巡,都且要百人才排得上,此事你莫要任性,需得听从本座安排。”
原初黛听得头大,只得使出杀手锏来,“殿下,我从小到大向来闲散惯了,自在惯了,真的不需要那么多人围在我身边服侍啊!而且,我自幼在学府之时,就时常遭人算计坑害,走在路上,总有各种陷阱藏在前头,睡到半夜,还有人往我屋里放蛇!是以,我早习惯了独来独往,实在无法适应一堆不信任的人在我周遭晃悠的日子。”
“您就可怜可怜我吧,不要再赏我什么女侍男仆了。能在您宫里当差的,哪个不是有来头的?昨儿处置那几个犯上的童侍,都有人搬出芝灵氏的名头来威胁我呢!我实在不敢再收容这些大佛了,您就行行好,也饶了我吧。”
听到芝灵氏这三个字,神子的态度总算有了几分缓和,加之昨日夏家之女行刺原初黛的事迹才刚刚发生,也足以证明她以往的遭遇并没有夸大其词。神子看了看曲词,叹了口气,“用人自是自家人才好,可惜你天雪族人如今……要不,本座还是下一道旨,免了他们思过之罪吧。”
“殿下!殿下怎就容不得我舒坦些日子?”原初黛故作委屈,糯叽叽地贴到她边上,“这段时间初黛数次为殿下消解头症之苦,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您就不心疼心疼我?若是舅父出关,我哪儿还有清闲日子过啊?”
神子无奈摇头,手指点在她额头上,“你啊你,虽然年纪还小,但鬼主意可不少。其他的,本座都可以依你,但你府中人员编制必须充满,这个可没得商量。你毕竟是世家之尊,出行仪制,府邸门面,方方面面都不能草率。更何况,似那夏家之流,以后未必不会再有,你府中也需多些自保之力才是。至于人员,本座许你自募之权,你自己选的人,总不至于无法信任吧?”
“啊?”原初黛刚要抱怨,便见曲词在一旁识眼色,她忙改了话头,“那初黛只能多谢殿下了。”
曲词瞧她那不情不愿的样儿,忍不住道,“我的初黛女君诶,您就知足吧,殿下为了你可是已然让步不少,您也不瞧瞧,旁的那些个女君世子,哪个还有这个待遇?”
原初黛面上笑呵呵地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嘀咕着,其他的那些个女君世子,也不像她要自立府邸啊。
待她谢恩离去,曲词扶着神子回到内间,才忙从怀里取出丹药,奉到神子嘴边。神子服下药丸,面色才又红润了些,只额间青筋仍暴露出了她此刻的不适。瞧着神子这般痛苦,曲词几乎就要忍不出冲出去把风吟郡主给叫回来。
神子拦住她的手,勉力摇了摇头,“不许声张。”
“这丫头天资卓绝,对生机之力的继承领悟比她那个颟顸舅舅强太多了。天雪楚山也给本座输过灵力,可是他的灵力生机浅薄,察觉之力亦钝迟难深,别说洞察本座头症病理来源,就是生理上的痛苦也没能帮本座减轻几分。可这个丫头才帮本座疗愈两回,就察觉出本座体内的异样了,这敏锐之力,实在可怖。本座这病,切不可让她再近身分毫。”
“可殿下,若不让初黛女君帮您,这头症之苦只会一次比一次剧烈,您难道就打算这般生生忍着吗?”
“无妨,忍一忍,便过去了。”
曲词急得眼眶发红,却无计可施,只得任她紧紧抓住自己的手,默默陪她熬着。
原初黛本打算直接出宫,但经过月主留园时,脚步却不由得顿住了,她看着四下无人的园子,暗道,此刻若是换上隐身衣偷摸着拐去北宫,应该没有人会发现吧?洛老已经被关好些天了,无论如何,她得先想法子跟他见上一面才好啊。
有隐身衣在手,行动自是方便,可若是有人发现了她没有按时离宫,只怕要打草惊蛇了。原初黛兀自犹疑着,是先出宫去,换上隐身衣偷摸着进来?还是寻个迷路的借口,现在直接摸到北宫去?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之时,一阵车轮滚动的声响从高墙的另一边传来,她下意识屏住了气息,靠在墙边静静等着那车轮由远及近……以及到了近处,原初黛忽然猛地一震,眼里露出几分惊疑,一墙之隔的对面,竟是洛老的气息!
她在震惊之余按捺住激动,一个飞身踏空,径直攀上了高墙,偷摸着朝墙的那一头看去。笔直宫道上,在两列羽翎军卫的护持下,一辆简易囚车正在徐徐向前滚动,而囚车中,正是洛西东!
原初黛眉心蹙起,二话不说立即取出了隐身衣披上,翻过墙头跟了上去。
囚车一路行至一处偏僻的宫苑,士兵在将洛西东转移至屋内后,便四散开去,围守在院中。原初黛瞧了一眼那五步一岗的戍卫,眼睛一转,翻身上了房顶。幸得屋内并无人看守,原初黛很顺利地从屋顶跃下,站在了洛西东的面前。
她摘下衣帽一角,低声唤道,“洛老?”
洛西东睁开双眼,却并不惊讶,只道,“学府众人还好么,殿下没有再为难她们吧?”
原初黛微微一怔,随即忙道,“放心,她们都安全。您怎么样,还能坚持吗?我怎么觉得您虚弱了好多?殿下怎么把你转移到这里来了?您是不是快要被释放了?”
洛西东无声笑了笑,“那雷池下不知埋了什么法器,吞噬灵力的速度极快,只这么几日功夫,我的修为已损耗了大半,自然虚弱。每隔一日,我便会被转移到此处,我想,大概是有人要秘密取出雷池下所埋之物吧。”
“什么!居然有人敢在神子眼皮子底下暗……”原初黛惊呼到一半,莫名咽了声,心里突然被一个极其诡异的可能占据,可是,她却不敢宣之于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千丝万缕,现端倪(第2/2页)
外面戍守的士兵似乎听到动静,朝里面喊了声,“什么动静?!”
洛西东故意高声咳了几句,喊道,“我嗓子干哑得很,可否帮我送一壶热水?”
“你给我安分些,一介阶下囚,你还以为自己是学府令呢?殿下宽宏,才让你每两日暂断雷池之刑,到此反省,你别蹬鼻子上脸。”
末了,外面还传来几声难听的咒骂,大抵是因此多了两趟押送的任务,心中早有不满。
原初黛心凉了半截,上回她为殿下治疗头症之时,就发现殿下体内经脉淤塞严重,似有多种复杂之气。难不成,殿下在强行吸收他人的灵力修炼吗?!
不,这不可能,以他人灵力修炼,费力不讨好,没有人会做的。世间唯有天雪氏的生机之力可无阻畅通他人身躯经脉,洛老的灵力又非生机之力,就算他强行给殿下渡灵力,十分灵力也只得一二分残留,殿下怎么会做这等事倍功半之事?
更何况,强行夺取他人灵力是会受万世唾弃的邪功,亦是修士界人尽皆知的禁术,即便再不入流的无名之辈,也不屑于抢夺他人修为。
殿下身为神子,又怎么会……
原初黛心里乱糟糟的,毫无头绪,“洛老,我先救你出去再说。”
不论如何,不管是谁在做这等下流之事,她都绝不能再让洛老回到雷池台去。
洛西东拦住了她的动作,却说起了另一件事,“你去过云霞堂了么?”
原初黛想要上前解开他的锁链,却被他用一双利如簇箭的眼睛紧紧盯着,她躲不过,只得道,“去了。”
“瞧你这神色,该知道的,想来你也都知晓了。”洛西东微微松了口气,继续开口,语气里竟还隐有几分请求,“你不想做宗主么?”
原初黛脸上闪过几分不自在,摆了摆手,“咱先不说这些,我先救你出去。”
洛西东再次避开了原初黛的出手,轻声道,“你若不愿继承她的遗志,那也不需要救我了。”
她瞪大了双眼,不由得咬了咬牙,“你别以为你是长辈我就不敢打你。”
谁知洛西东一脸破罐破摔的无所谓,“这么多年,阿姐只托付我这一桩事。若连区区此事我都无法帮她办成,那我还有何颜面苟活下去?”
原初黛被他这副故作肉麻的样子恶心到,忽的开口,“你不是洛襄小师姐的孩子么?怎的又唤师傅做阿姐?”
洛西东没想到她居然还记得这一点,但也十分警醒,没有被她岔开话题,“个中曲折,不足为外人道,你只要知道我们之间的辈分是各论各的,就行。”
嘿,连回答个问题都不忘点她是个外人!果然是老成精了!
原初黛说不过他,兀自生着闷气。
洛西东知道以原初黛的性子,若是她自己没有想通,任谁逼也是没用的,于是也退了一步,劝道,“今日不是救人的时机。你恢复了灵力,在世人眼中,算是续上了天雪一脉,神子虽因此看重你,但你若敢直面与神子为敌,她也绝不会再容你。”
“想从这宫里救人出去,单靠冲动是不成的。这宫中看似平静无波,但你根本不知暗中有多少高手在日夜防守。就凭你如今的修为,”洛西东不经意露出了一抹轻视,笑道,“只怕还没出二道宫门,就被拿下了。”
原初黛沉吟片刻,也反应过来他说得确实在理。
她只有一件隐身衣,决计出不去两个人。若要救他一起离开,她还需周密的计划才成。想到这,她一把掀起自己的一角裙摆,拎到洛西东眼前,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支笔,“把这宫里隐藏的高手位置,和防守变化,通通给我画下来。”
洛西东瞪了瞪眼,“你先前不是摸排过了?”
“我的修为只能探查到那些寻常羽翎卫的部署,若有修为高出我许多的修士,我哪里能觉察得到?”
洛西东闻言,很快便利落地下笔,“说好了,要来救我,就必须是以宗主的身份。”
原初黛默不作声,只当没听见这没脸没皮的耍赖之言,末了将隐身衣遮好全身,又从屋顶窜了出去。
这日,京都街道似乎比平常略显冷清。
官邸林立的大道上绿荫遮天,路上行走的大小官员们却步履匆匆,彷佛日头暴烈,下一瞬就要将他们烧化成灰,又彷佛后头有鬣狗追命。此时,距离下值时分刚过不久,原本官员们下朝后,多会结伴闲步,在这条绿油葱葱的官道上缓缓而行,商量着朝上未结的议题,或是相约着酒楼一聚,高谈畅饮,又或者谈论着时近京中最热的新鲜趣闻,可今日,他们却如林中惊鸟,四散疾归,再不似平常三五聚首成群,快逸闲谈。
大道上门户紧闭,分外静谧,人人噤声,仿若空城。尤其是官邸群筑间,隐隐飘散着一丝时深时浅的血腥臭味,更给这无边寂静的氛围增添了几分诡秘之气,青天白日里都渗人三分。
在这般阴煞的环境里,家家尽显慌张忧虑,唯有元家大宅,倒显得分外平和。
元嫆自与时狐氏定亲之后,便于学府退了学,日日不是安守家中,便是常去时狐府走动,甚少再抛头露面外出寻衅比武。这副乖巧小女儿的做派,元太熙看在眼里,甚为满意。只是,自从时狐府嫡子出事之后,他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担忧,却迟迟寻不到缘由。
直到今日,他刚回家,就看到元嫆早早等在自己的书房里。
先前,时狐裳霓濒死一线,元嫆还借由未来长嫂的身份上门探望过,得知她药石无灵,元嫆才安了心,回来后又仔仔细细将所有后患都给处理了,没有留下半点可能牵连到自己的线索,就连那县令之子,她亦着人暗中布置成意外身亡,一切都切割干净。可千算万算,她都算不到那时狐裳霓竟然还能活下来。
得知又是原初黛从中作梗,她气急之下,更是惊惧,原本,她连逃命的盘缠都已备好,可是探子却又回复时狐裳霓失了忆,根本不知真凶是谁。她的心情一时如海上疾浪,急剧起伏,如此惴惴忐忑了两日,果见无人寻上门,她才又放松下来。
可是,时狐裳霓一日不死,便有恢复记忆的可能。她虽不必急于逃命,但总归日日如悬剑于头顶,夜夜难以安眠。元嫆前思后想,苦苦思索一个万全之法,可还不待她琢磨出什么良策,就闻听夏家灭族之事,一时心神俱颤,再不敢心怀侥幸,隐瞒此事。
元嫆跪在父亲面前,形容消瘦,一五一十将前由说尽,“时狐长霖有心抗拒此婚,女儿也是一时气愤不过,才想将那野种除去,好叫他再无借口推拒。可谁知道,天雪氏那废物竟还有重复灵力的一日!女儿自知犯下大错,不敢牵累家族,宁愿万死以赎,以清罪孽。可昨日原初黛皮毛未伤,夏家亦要九族尽灭,如此前鉴,女儿实在不知如何赎罪,才能保全家族了。恳求父亲,帮女儿指一条明路吧。”
元太熙颓坐在椅上,面如槁灰,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下意识就去墙上取鞭。可这一次,他迟迟没有动手。半晌,他退坐在一旁,笔挺的肩背微微曲下,“你自幼聪颖,于修炼之道上又有几分天资,为父向来以为,你是我元家的希望,早晚有一天会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惜你实在不受教。好好一条康庄大道,被你糟践得百途尽断,唯有死路。”
他重重叹了口气,鞭子垂落在地上,“你走吧。弑杀世家子之罪,我元家担不起,也不敢担。我会以你修炼入魔,触犯禁术为由,把你逐出家门,从此,你与元家再无任何干系。至于与时狐氏的亲事,我会携重礼亲自上门赔罪,解除婚契。”
虽然知道切割关系,是唯一让家人不受牵连的法子,但这话真正落到耳中,元嫆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父亲从来都是以大局为重,她早该知道的。可笑的她,居然还在幻想父亲可否会有那么一瞬,会不顾一切保护她。
元嫆红着一双眼,连磕三个头,“嫆儿叩谢爹爹十八年的养育之恩,从今以后,嫆儿再无法承欢膝下,孝敬父母,光耀门楣,爹爹好生保重。”
一句爹爹,唤醒了元太熙为数不多的慈父之心。那是孩子们稚童之时常唤的称呼,自长大之后,元嫆再也不曾如此唤过他了。元太熙胸中涌起一股酸涩之感,但仍旧没有回过头去看她,“你也好自为之。”
元嫆的额头贴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直到额温将地面染暖,眼底氤氲敛回心房,眼神渐渐凉透,她才踉跄地起身,决然转身离去。
触及禁术,就连世家子都逃不过绞杀的下场,更何况她一个普通修士。父亲要她死,死得干净利落,远离元家。元嫆满心凄凉,一路回到自己院中,望着自己从小长大的熟悉场景,热泪突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砸落。
朱翾手忙脚乱地上前帮她擦拭着泪水,没有开口询问,更没有出言宽慰,只轻声道,“小姐去哪,都带上我吧。”
元嫆朦胧的泪眼忽然化开一片清晰的视角,映入了朱翾干净的脸庞,她忍不住将朱翾拥入怀中,“好。”
而这边,原初黛刚出宫,就见满大街都是机甲军和官府差役四处搜寻,像是在抓什么人。街上本就没有多少人,这肃杀的威势一闯入,稀疏的人流更被吓得各自回家,家家户户门扉紧闭。她唤来一个小兵询问,方知这是在捉拿元家弃女元嫆。
原初黛心下一惊,脚下立即转换了方向,直朝茯苓府赶去。等到茯苓府才知,裳霓与茯苓槑竟还没有回来,她皱起了眉头,又立马赶到了妙今坊。
簪华台中,裳霓果然还在饮酒作乐,茯苓槑则双目无神地守在一旁,看到原初黛终于来了,才恢复了些神采,拉着她直抱怨,“你总算来了。这就是你想的好法子,你瞧瞧她,如今倒是不抑郁了,可人也不清醒啊。”
原初黛沉着脸将一众花伎赶了出去,将时狐裳霓从酒坛子中拖了出来,一杯凉酒泼在她脸上,“醒醒,有重要的事情。”
裳霓软在她身上,笑得媚眼如丝,“什么重要?也不如我这杯中酒,怀中美人重要。”
原初黛无奈,使出八分力气在她腰上掐了一把,低声道,“元嫆的事,你确定不想听?”
裳霓因痛散去了几分酒意,又闻得元嫆二字,眼神清明了少许,“她?她怎么了,她还敢来再杀我一次?”
此言一出,茯苓槑脸色惊变。
震惊之下,她与原初黛对视一眼,讪笑着自请出去望风。
原初黛颇感头疼,用力晃了晃眼前的醉美人,“你给我听清楚,元嫆被元家以修炼禁术的罪名逐出家门了,眼下,外面到处都是捉拿她的机甲军。她要是被机甲军拿住,势必会被当场格杀。”
“死了就死了……”裳霓本就头晕,被这样一晃,更感天旋地转,站也站不住。她摇摇晃晃地趴坐在案桌上,连连吐出些许酒水,缓了好一会,才又恢复几分理智,忙拉着原初黛的裙角,“不,她不能就这样死了,我还没找她算账呢!”
说着,她又用手里的裙布擦了擦嘴,不由得呢喃出声,“诶,你这衣裙怎么一股墨香味……”
闻言,原初黛刚要抽回裙摆,就见裳霓抱着她的腿滑倒了下去,陷入了沉睡。
茯苓槑听着动静,进来一看,忍不住出声,“这就睡着了?”
原初黛唤她帮忙将人扶回厢房歇息,又叮嘱她守着人,醒了之后再带回茯苓府。
“诶,你不会是要去救那个元嫆吧?”茯苓槑靠在床边,啧啧称奇,“听说那个元嫆以前可是你的死敌,你不去杀她便罢,如今还想去救她?”
原初黛帮裳霓掖好被子,“我不是救她,是救裳霓的存活之念。”
“裳霓如今心神俱伤,自暴自弃,若是元嫆可以激发起她的意志,即便只有些许,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