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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一角,初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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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山一角,初露面(第1/2页)
    “原初黛!你不要欺人太甚!”
    缓过神来的符母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推开上前想要阻拦她的符父,指着原初黛破口大骂,“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不就是个被世家逐出门的外姓户?!世家姓一日不复,你就算不上是世家贵人,你有什么权利处置我儿的性命?!”
    “我儿就算牵涉人命官司,那也合该上靖天府提案公审,怎容得你在此私设刑堂,断人性命!”
    这会,张家父母也反应过来,也忙起身上前劝说,“郡主三思啊,符家虽是言语不敬,但所言尚有三分道理。京中平民命案皆需呈靖天府审理,郡主若要为这位小哥讨回公理,也该按法度行事。若郡主一意孤行,不留情面,日后只怕不好再跟几大世家共处了。”
    原初黛笑笑,直接下令让姜天予将剩下三人全部绑上行刑架,“公理?你们这些惯会恃强凌弱的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言说公理二字?”
    “林家背靠芝灵氏,符家后面有茯苓氏,她们虽已出氏,但仍借助世家势力盘踞京中,为世家效力,把控朝局。你们董张黎家,虽与世家没有远亲关系,但也靠世代抱世家大腿得蒙荫蔽,垄断官职,欺压百姓,鱼肉乡民。你们家家为官,户户勾连,把你们犯罪的男儿送进靖天府,岂不等于送他们回家?”
    “符家母说的是,我的确不再冠天雪之姓,是以,也不必费神去维系什么劳什子世家情谊,至于我有没有权利让你们男儿死在这里,你们说我有没有?”
    说罢,原初黛露出一抹邪笑,接过刀柄塞进芦苇手中,示意她去行刑。
    符家张家黎家三家父母面面相觑,这是在人家地盘上,而且人家还是有灵力的修士,她们的确没有阻止原初黛胡为的能力,而先前林天佑的死,也已经证明了她是个疯的,她根本不把世家情面放在眼里,她铁了心要那个小子亲手报仇,杀光所有残害过他的人。
    话说到这份上,她们心里也明白,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也救不了自己男儿性命了。
    而另一旁的林父悲痛过后,与林母一起默默在旁边收拾自己亲儿的尸首,她们眼里满是悲恸和无尽的恨意,只是,眼下她们无力再争执些什么,只把今日的仇死死记在心间罢了。
    随着三颗头颅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的恸哭声又间次响起,园中那片被血迹浸染的草地上高高低低隐现着几抹佝偻的背影,原初黛大手一挥,还好心地命人备上了几床草席供她们裹尸。
    郑云微见状,终是忍不住劝了一句,“郡主,郡主虽是世家之后,行事不必顾及旁人颜面,但事情做绝,恐于自身无益。再者说,芦苇不是安然回来了么,他既安好,何不大事化了?郡主若愿高抬贵手,想来她们定会铭记郡主恩情,待日后……”
    “待日后如何?”原初黛出言打断她的话,“放了这些罪犯,就为了日后他们能对我感恩戴德,日日供奉金银?自此迎来往送,堆金砌银,大肆敛财?”
    “且不说他们是否本性能改,就算他们今后能改过,那今日之前他们的罪过是否能消弭,也不取决于我,而是取决于受害人。受害人能原谅他们,他们就能活,受害人不能原谅他们,他们就要以命抵过,而不是我以尊长之资,强行做主让芦苇原谅他们,名义上是顾全大局,维系体面,实则却是慷他人之慨,用别人的苦难做筹码人情,去赚取我的利益。”
    “这样无本的买卖确实好做,只要泯灭良心、牺牲别人就可以做,可你们扪心自问,都希望我是这样没有天良的人吗?”
    “今日,我若因为些许小利而放过谋害芦苇的罪犯,那么来日,我一定也会因为别的原因放弃对抗伤害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强权。今日被害的是芦苇,你们皆可置身事外,轻言大事化小,来日若你们被害,也希望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拿你们的生命价值做人情,去换取世家权贵的利益么?”
    “我原初黛不是什么慈善之辈,但我自问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我不以强欺弱,从不以权势霸凌任何一个弱者,并且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恃强凌弱之人,你们身在我郡主府一日,我就会护你们一日,同时,亦会管你们一日。今日,童侍五人犯下凌弱杀人之罪,芦苇便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此乃正道轮回,亦是我原初黛的行事规矩。你们若有异议,皆可自请离去,我会以郡主的名义为你们书写解契书和荐职书,保你们不管是回宫归复原职,还是另寻贵职,尽皆无碍。”
    “只一点,今日之后,但留我郡主府之人,我皆视作你们认可我的规矩。往后,凡有搬弄是非、欺凌弱者、以权欺寡、倚势凌人者,我就让你尝尝因果还报的滋味。”
    原初黛的声音借助灵力的力量传达到府邸的每一处角落,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就连收拾了尸身往外走的四家父母也一个字不落,听了个全乎,她们的神情在朦胧的月光下忽明忽暗,一时之间竟脚步慢了下来,久久未动。一侧押送的府兵侍卫倒也是听得热血沸腾,全然不觉整个队伍已停了下来。
    一番话毕,原初黛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形如筛糠的颜碧身上。颜碧自被董荃揭露那一刻起,便一直老老实实跪在一旁观刑,这会见所有人都被处置了,她自知下一个就是自己,小腿抖得更加厉害。
    原初黛轻叹一声,吩咐芦苇带着青来去取府中人事簿,“即日起,芦苇便是郡主府正府官,掌府中诸事,府中但有离意者,即刻便赴霞红园签押解契,各人不论职级,解契皆补六月薪金,唯盼诸位前程似锦,直入青云。”
    待园中诸侍卫仆从散去,只剩下少数几人,原初黛才命颜碧上前,“你是宫里指派给我的府官,看在殿下的面子上,我数度宽忍你的僭越不敬,只盼真心交换,你能够早日适应与我的共事。可惜,你我观念相悖,实无法共处一府了。”
    “今日之祸,你虽不是主犯,却是背后的阴诡推手。无事生非之罪,你实难逃脱。今日,我便割去你的恶舌,以清罪过。稍后,我亦会书信一封随你回宫,望你日后修身敛性,再勿依仗权势纵欲行恶。如此,你可服气?”
    颜碧听罢,连连跪拜,“属下知罪,属下认罪。多谢郡主不杀之恩。”
    亭中两个男人见事情了了,不约而同地收回了视线,却意外而又尴尬地对上了目光。
    士为玉率先开口破冰,同时替他斟满茶杯,“郡主果非凡俗,虽善却不愚善,既勇义果敢,又睿智高洁,实在是世间难得的绝世女子。”
    董夏清垣瞥了眼杯中微漾的茶水,手指搭在桌上没有动作,只淡淡开口,“戏看完了,你是不是该走了?”
    士为玉的笑意凝在眼中,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原初黛处置完事情正朝这边来,他立即缓了脸色,朝亭外迎了几步,“郡主,可累着了?”
    原初黛接过他奉上的茶盏,一饮而尽,随手又交还到他手上,“还好,倒是你,身上的伤需好好静养,今日却因我的事在这里熬到天光落幕,如今天色已晚,可需我派人送你一程?”
    士为玉素手摩挲着杯盏,面上闪过一丝难为情的赧红,神色欲言又止,却半晌没有吐出一个字。
    原初黛见状,疑惑地觑向了亭内的人,难道是董夏清垣欺负他了?
    “无妨,你有何事尽管与我说。在我府上,还能叫你受了委屈去?”
    士为玉忙不迭地摇头,只道,“郡主言重了。为玉只是担忧紫府戒备松散,若乌首氏再寻上门来,我只怕在劫难逃。”
    此话一落地,董夏清垣的脸色立时变了,只是还不等他出言阻拦,就瞧见原初黛大手一挥,拍在士为玉肩上,“这好办,我叫芦苇给你收拾出个院子来,你就安心在这住下便是。”
    董夏清垣沉着脸起身,提醒道,“这不好吧,他一个外男,无缘无由的,怎能在你府里住下?”
    原初黛道,“你我皆不熟悉乌首诚为人,他若真睚眦必报寻上紫府找士为玉的麻烦,那我岂不白救他一场?虽在我府上,可府上百十来个院落呢,又不是和我睡一个屋檐下,怎的不行?”
    说罢,她扭头就让身后的侍男领着士为玉去找芦苇帮忙安顿,董夏清垣眼瞅着人就这样被领走了,脸色瞬时青了几分,“他可是应召入京选亲的秀童,你让他住了进来,叫外人怎么想?”
    原初黛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上前挽着他手臂进亭中坐下,“方才我看你俩对坐而饮,还以为你们已经成朋友了呢。”
    她一面打发闻玉下去吩咐人准备餐食,一面转头又笑嘻嘻地靠在他的肩头,“你怎么连他的醋都吃?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以后在外头你可得收敛着些,就你这急赤青脸的醋样,任谁都能瞧出我俩关系不一般了。再者说,让别人歪想又有什么干系,我还白得一个挡箭牌呢。”
    董夏清垣鼻尖捕捉到一丝若有似无得血腥气味,想到今日她经历的一切,心又不免软了软,她今儿已经够累的了,他哪里还舍得为难她。
    “好在经此一事,你已在府中立了威,那些异心者大半也会撤离,往后这郡主府,好歹不再四面透风了。”
    “是啊,以后有芦苇帮我管着这府中上下,我也能松快不少。”
    “大事了结,你现下可有闲暇与我说说你是怎么从学府里救出人来的了吧?”
    原初黛一窒,从他的眼神里探究出一分异样的情绪,皱起了眉头,“外头出了什么事吗?你为何突然又提起学府?”
    董夏清垣抿着唇,神情有些凝重,“安察台司正夏季一家被抄了。”
    “夏家被抄?”原初黛脑海中闪回学府门前夏轻香的模样,猛地回神,“是因为夏轻香之故吗?”她离开之时,芝灵靖殷勤接管此事,她还以为夏轻香所为又与芝灵氏脱不了干系,是以懒得理会,随她们自导自演去。可若夏家被抄,这事她就有些看不懂了。
    “酉时末的消息,夏家九族,袍带姻亲,已然尽数伏诛。此事由芝灵氏出面请旨,以夏家谋刺世家子为由,钦定夏家九族尽诛之罪。芝灵靖亲率旗下虎威营擒杀夏家全族,连其宅中仆从、婴孩、宠禽皆未放过。”
    原初黛震惊非常,喃喃出声,“谋刺的世家子,是指我么?”
    董夏清垣握紧她的手,“此事与你无关,她芝灵氏要灭谁的族,就算没有你这一遭,她们也多得是的法子捏造罪名。”
    九族尽灭……
    夏轻香她,她明明没有真的想刺杀……原初黛胃里猛地一阵翻涌,心里说不出是股什么样的恶心滋味,“她为何如此嗜杀?真的会有人因为夺取他人性命而得到快感么?”
    “你莫要多想。这世上,人与人本就不甚相同。”
    “更何况,世上生灵亿亿万万,你莫要将不相干的生命之重强压在自己肩上,你会承受不住的。天道之下,你我不过亿万生命之一,所行所为实在渺小无匹,我们只消对得起自己良心即可,切莫堕入空执之念。再者,救世乃是神子之职责,你已救了学府诸人,功德已是无量,不必对自己过于苛责。”
    原初黛倒不是个自苦之人,只是身负生机之力使然,令她本能地对生命的消逝有一种天然的悲悯惜伤,自己缓一缓就好了,不至于因为旁人的悲苦就把自己的心道给堵了。
    只是,“我只救了几人而已,何谈功德呢?”
    董夏清垣笑笑,“民间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人一命已是功德,而你短短几日便救了成百上千的性命,实在无需自谦。”
    “成百上千?”
    “学府那几百人都不会有生命危险了,我得到的消息是,芝灵氏将她们留住,只为待价而赎罢了,不会再伤她们了。还有你前几日在万福长居救的许多百姓,不都是一条条人命?我说你啊,自从有了灵力,不是在救人,就是在救人的路上,再这样下去,你可真就危险了。”
    “方才不还说都是功德,怎么又危险了?”
    董夏清垣无奈点了点她的额头,“混沌初开,神子降世,赐世家八族神力,解救世人于苦难,于是世间唯神子为尊,拜神子祠,燃祭神香。后世家辅佐神子建立国朝,神权改换门庭,以政权面貌立世,你可知为何?”
    原初黛摇头,这十年来她翻阅功法典籍还来不及,对那些经史之类的书籍实在无甚兴趣。
    “神明降世,打得是度化世人苦难的旗帜。可若千万年过去,世人的苦难并未减少,那她们还会虔诚如往昔,酬拜神子么?世家建立起政权统一的秩序,让世人成为臣民,让百姓屈从国朝法度,为的,便是保住世人对神子的信奉之力。”
    “在这样的大兴国朝之下,人人依守秩序,严格遵从制度,她们生来就被教化等级之差,即便遭遇重重苦难,她们要么自认为命,要么将之归咎于层层森严的政权法度,却不再会怀疑神子庇佑天下子民的心。所以,她们蒙受不公,遭遇不幸,仍会燃尽祭神香,长拜神子祠,以自己最虔诚的心参拜神子,以求神子能看见自己的祈求,早日救自己脱离苦海。”
    “如今你横空出世,又身负生机之力,不拘法度,又不受约束,路见不平就要出手相救,得遇不公就要惩恶扬善,你可知被你救下的百姓已然私下里唤你做小神子?若不是我的人四处散财打点,你这会连郡主祠只怕都有了。”
    原初黛一脸懵住,眼神里荡出一圈圈懵懂的震撼来,“我不过救了几个人,这就功高盖主了?!”
    董夏清垣轻笑地揉了揉她的头,“你以为自己没做什么,可长年累月的善举和发自本心的仁德行径,在世人心里早已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阿黛啊,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好。”
    原初黛脸颊浮上一丝红晕,她只不过从来都是从心所为,原来这样就是很好的人啊!她一扫先前的神伤缅怀,心里彷佛开出一片片绚丽的花儿,那花儿铺满无垠的灵海,点缀出无穷的盎然生机。
    董夏清垣注意到她心境的变化,又笑了笑,“学府的人已脱离危险,至于洛老,就交给我吧,我想办法帮你援救。京中时局多变,你得抓紧时间继续修炼了。”
    不成想,原初黛沉默片刻,仍是摇了摇头,“修炼之事,我会放在心上。可是,洛老之事,并不简单,我不能让你和董夏氏无端卷入此事。这几日你总能抽出时间来陪我,但我知道你并不轻松。”她伸手抹了抹他眼底下的粉白脂粉,露出下面不浅的乌青之色来,“还想瞒着我呢?你初接手董夏一族,需要处理的事情定然繁多,族中琐事尤耗心神,何况还有半月后的继位大典事宜,桩桩件件需要你过目裁定,你都忙得夜无枕席之隙了,还总往我这边跑作甚?洛老的事情,我会自己想办法,你有时间就多休息,哪怕闭目养神片刻也好,你若把自己耗垮了,我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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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夏清垣瞧她满目皆是心疼之色,心里软化成一片,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有你在,再苦再累我也不会垮的。”
    “可我会心疼死的啊。”原初黛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抻直脖子凑在他嘴角处亲了亲,“乖,听话,该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若实在想我得紧,就让西旻帮你捎信,把你的思念写给我。我一有闲暇,立马就去董夏府看你,可好?”
    董夏清垣虽然心里不舍,但也知道阿黛是为他好,他这样日夜不辍,连日奔波,虽然不至于耽搁府中诸事,但自己确实辛苦更甚,可是,“你怎么一点都不像恋爱中的小姑娘?如此理智,都让我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爱我了。”
    “哦?你以前见识过多少恋爱中的姑娘?”
    董夏清垣神情顿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没有,我就只爱过你一个。是止风那臭小子,他经常说话本里皮影戏里的小姑娘陷入爱情,便如同失了智的傻瓜,脑子里只剩下爱情和男人,恨不得一日十二个时辰都与男子黏在一处,片刻不离身才好。”
    原初黛被他的神色逗笑,放松得依偎在他怀里,侧头贴在他的胸膛处,感受着那颗炽热跳动的心脏,“若天地间只剩一个你和我,时时黏在一处也没什么不好。可是你还有你的责任,我也有我的义务,除去爱人之外,我们亦有家人朋友,更兼各自的正事要办,哪能片刻不离?”
    “情意深长,便不在朝夕,我说得可对?”
    董夏清垣将她拥得更紧了些,笑意洇入眼底,“对对对,我的阿黛说得都对。”
    乌首府中,乌首诚怀揣着那瓶红色毒药惴惴在自己院里呆了两日,愣是没有敢靠近家主院一步。只因这一次父亲回来,整个府邸便陷入了一种莫名的低气压中。莫说那些府兵仆从,就连身为主人的程夫人和乌首谐都言行谨慎了不少。
    往日里,程夫人若见不到家主,定是要哭一哭闹一闹的,可这回不知怎的,她竟十分乖觉地安静待在自己院中,管束乌首谐也上心了几分,不再无度纵他外出流连乐坊之地。乌首诚刚一回家,就被母亲召过去见过一面,叮嘱他这些日子要好好管教弟弟,莫让父亲烦心。
    乌首诚言语中试探过劝母亲去家主院看看父亲,可不管他说什么理由,都一律被母亲婉拒。这种情形,还是他生平头一回遇见。
    母亲这边不配合,父亲那边又不允准,他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出可以靠近家主院的法子。
    而他不知道的是,家主院中的气压,比家主院外的气压更低了数十倍。
    这一日晴光明媚,炽热的阳光穿透无穷的天空抵达人间,将温暖带给广袤土地上的家家户户,烈阳暖意驱散了夜间的凉气,受到无数人家的嬉笑欢迎,只唯独被拦截在乌首府的上空之外。
    书房中,原本窗明几净的空间彷佛被一层厚重阴霾笼罩住,明亮的光线丝毫透不进来,一抹佝偻模糊的黑影靠在硕大的座椅中,像是一团受伤的黑熊崽子,孤寂无边。
    蝶舞推门进来,轻微的吱呀一声,却并没有惊动里面的黑影分毫。
    “家主……”
    乌首云暮一动不动,彷佛已成一座雕像。
    “家主,您自从回来就再也没有进过一粒水米,不论外事如何,自己的身子总是最要紧的。”蝶舞忧心忡忡地将新换的餐食布在桌上,又将昨夜已凉透的膳食收好。
    可等她做完这一切,那隐在黑暗中的人影仍旧纹丝未动,若不是周遭皆是他坤极境神力外溢的威压,她都要以为家主是不是气郁之下升天了。
    “家主,你身在京都却无故缺席殿会,宫里各方皆是多有微词,殿下几次发下神旨召您进宫述情,您都拒之不闻,再这样下去,她们再迟钝,也定会察觉出蹊跷了。”
    “我知道家主难以接受现实,可如今当务之急,便是拨乱反正,重塑正统,莫让那些歼人歼计得逞啊!”
    “还有晞世子,他在密室日嚎夜嚎,您再不去见他,他嗓子只怕就要废了。”
    “……”
    良久,蝶舞见苦劝无果,也只得暗自叹息,掩门退下。
    因乌首云暮神力外泄,受其沉郁之力的影响,导致此间光影不受外间时光变化,因而屋内一直暗黑,不识时辰流逝。也不知这般过了多久,座上那一团黑影终于动了。
    只见他起身转入身后的屏风,启动机关,开启了通向密室的暗门。
    密室虽不与外间连通,不引天光,但因其顶梁处镶嵌无数月珠照明,因此光线倒比外头的书房亮了不少。乌首云暮沿着通道走了小半柱香,来到一排封闭的石室前。
    石室之门上雕刻了一幅九虎望月图,图的右上角嵌着无数细小可移动的方块玉字。乌首云暮挥一挥袖子,那些方块玉字便动了起来,转眼间排成一列列诗句。
    上书,“雾雅留芳千世回,九凰一凤慕同归,桑田沧海深山尽,不复当年众心随。”
    随着最后一个字归位之际,石门大开,露出里面的石室光景。
    石室简陋,无有过多的陈设,唯有天花板上数以万千的月珠盘成一条飞天云龙,很是气派慑人。进入石室后,乌首云暮抬起右手,手上中指处的红玉扳指渐渐亮起,玉石裹着一股灵力往上飞去,直直嵌进飞龙的眼眶中,一时间,龙吟风起,室中漫起无边浓雾。
    乌首云暮立在雾中,只凝神静气,片刻后睁眼,眼前便出现了一道往下的阶梯。
    顺着阶梯而下,他很快就听见了里头传来的叫骂声。
    “糟老头子!快放我出去!你个老没羞的,恩将仇报!等小爷我出去了看我不……”从绒晞的声音断断续续,听着已是没有多大气力了。
    乌首云暮从阶梯处拐入正室,就瞧见从绒晞四脚八叉地仰面躺在地上,嘴里不清不楚地说着什么,他不紧不慢地朝从绒晞走去,眸光如深井幽暗,“现在还不到你出去的时候。”
    突闻得除自己之外的人声,从绒晞惊得一个鲤鱼打挺直坐了起来,可惜他忘了自己的手脚皆被拘灵锁链拷着,腰身挺到一半,又被链条绷住,身子一下就软了下去。从绒晞哎呦一声,从地上狼狈地爬坐起来,一双怒目直直瞪向乌首云暮,“我说世伯,您这可就不地道了啊。怎么说,也是我拼却了半身修为,才将你从那阵法里救出来,你怎么能把我当作阶下囚般对待!”
    乌首云暮无视他的怒火,只缓缓开口,“你自幼与神子亲近,在此之前,可曾觉察出异样之处?”
    说到神子,从绒晞瞬间哑火,面上的愤怒犹如被一席巨浪淹没,浪潮褪去,留下的只有满脸的复杂和不知所措。
    他的记忆瞬间回到了那日——
    那日他随时按赶回到北境夜絮郡下属的黑石村,当即伪装成本地村民隐藏在陆一何身边,他们蛰伏了整整三日,终于在第三天晚上,等来一队外地人马。那一夜,是他距离真相最近的时刻,大抵也是他此生最幸福的时刻。因为他不会知道,自己在往后的人生里,会无数次地回忆往昔,问自己同一个问题,若是再来一次,他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然而当下的从绒晞,完全沉浸在灭族之仇凶即将露面的激动与亢奋中,是以过于得意,以至于忘了形。原本,真正的陆一何已经死了,现在的陆一何是他的人乔装假扮,再加上村里还埋伏了数十名末境高手,村外更有百名暗卫围截戍守,这瓮中捉鳖的大计怎么看怎么完美,没有一丝破绽,只等对方入瓮,大门一关,他便可现身打狗。
    可惜他却忘了,当年从绒氏全军覆没,就连随侍的伙夫和跟着历练开眼的孩童都无一生还,对方如此狠辣,对付拥有神力的世家尚且敢动用如此惨绝人寰的灭门手法,那幕后之人又岂是手软之辈?
    那外地人马一行不过三人,以借宿之名进村,在好些村民口中探得陆一何无亲无眷,一向不与人来往,又经村长再三确定陆家没有旁人后,便朝天发出了红烟信号。
    从绒晞本还撑着眼皮猫在陆家隔壁,却被这一束冲天的红烟惊得后背生出一层冷汗,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他们不是要取陆一何一人性命,而是要屠村!他心凉了半截,立即夺门而出,唤出所有埋伏的人分作三股,一股保护村民撤退,一股去围捉那发信号的三人,一股即刻赶到村外通知暗卫戒备。
    对方的狠辣手段打得他措手不及,把他全盘的计划都搅乱了,也让他意外落了单。因为他一心捉拿那已露面的三人,不肯放过到了眼前的唯一线索,更因为他亲眼瞧见了冲破暗卫队涌入黑石村的屠村大军,个个形如小黛儿要寻的身覆兽甲的怪人!
    他本以为他与小黛儿只是恰巧有着相似的命运,却没想到造成她们命运相同的仇人竟也是一家!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立马就停下了脚步,不再孤身穷追贼寇。若说敢动从绒氏,可能是隐世的散修高人,亦或是结过私仇的避世家族,可敢同时逼杀从绒氏天雪氏两大世家、又有能力谋害两大世家的,绝对有世家自己人的手笔在内,且她们既敢如此作为,那便并非一日之功。
    先前,他也只是有两分怀疑自家的祸事或与其他几族世家相关,而今这一遭,却能让他十分肯定,那幕后黑手就出在世家之间。如此一来,他便需从长计议了。毕竟,他一个人,可无法与一族世家相斗。
    只可惜,他明白得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他准备撤离、回去与部下会合之际,脚下阵牢已启,他已逃脱不出。
    就这样,从绒晞被迫跟他们去到了下一个地方——江野坡。
    江野坡便是那第三个他一直未找到的假死兵丁,赵铭的隐匿之处。一路上,那为首的几人并不理会他,既没有苛待,也没有用刑,瞧着他们的态度,大抵是办完差后要把他带回大本营交给上头处置。奇怪的是,那些身覆兽甲的怪人自那夜之后,便再没有出现过,他们形状怪异,必定不能示于人前,那么他们究竟是如何行动千里的?
    怀揣着这些疑问,从绒晞路上没少跟那三人搭讪套话,可人家愣是一个字都不透露,口风严得的就像嘴被缝上了似的。原以为自己就要这样被捉回敌营,可不成想,在江野坡,他居然见到了乌首云暮。
    原来,乌首氏就是他调查过程中总遇到的另外两方势力中的其中一方。得知乌首云暮也在暗中调查当年之事,他第一反应自然是欣喜,因为这就表明乌首氏不是幕后真凶,同时也意味着,他和小黛儿不会是孤军作战。
    乌首云暮到底是坤极境大能者,他一出手,那三个小喽啰顷刻就被打得缴械逃命,而从绒晞却因此趁机逃出,借着那三个反派的线索先一步找到了赵铭。赵铭毁去了容颜,多年来一直隐于此处矿场做苦工,从绒晞找到他时,他竟一脸如释重负。
    赵铭央他容自己看过最后一次夕阳,才缓缓吐露出了生命里的最后两个字,芝灵。
    原来,一切都是芝灵氏的阴谋。
    及时赶到的乌首云暮自然也没有错过这个信息。
    只是,下一瞬漫天白雪如飞石砸落,立时将整个矿场重重封锁围困住。北地的六月天,虽未有酷暑,但也一直是热季时节,还从未降过雪。矿场上的矿工们多数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被冻死在原地。也有反应快些的人,扔了工具就往外跑,可也没跑几步,双脚就被冻住,再动不得。
    从绒晞纵然有灵力护体,也忍不住打起了寒颤,乌首云暮一脸凝重,刚要动用灵力,便被飞雪缠裹,竟也一时动弹不了。
    六月下起了飞雪,使出如此逆天之象,还是隔空施术,方圆十里都感知不到其人气息,如此神通之力,便是乌首云暮见识广博,也不由心中大骇。
    眼前霜雪重重,即将累成高山峰岭将他们二人埋骨于此,从绒晞别无他选,只得把心一横,在不知名的神力高压下勉力使出时空术最后一重,才给自己争取了一线生机。
    逃出雪山之后,从绒晞亦不敢稍作停歇,卯足了最后一丝气力带着乌首云暮破空千里地往圣京的方向拼命遁影,及至视线里遥遥望见了熟悉的高耸城楼,他才脱力倒下。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再次醒来,竟是被乌首云暮囚在密室里!
    “灭我从绒氏的是芝灵一族,逼死小黛儿母亲的亦是芝灵氏的人,这一切的一切,皆是芝灵氏在幕后捣鬼!殿下对此定毫不知情,否则,她不会纵容芝灵氏如此残害同族。”
    乌首云暮没有戳破他孩子气的自欺欺人,只道,“就在我们回京的次日,京中各大要道皆重置了护靖法阵,法阵当中,专门添了一道克制时空穿梭的禁制,你现在出去,只会落入芝灵氏的手中。”
    “狗爹杂种养的……她芝灵氏竟敢如此明目张胆!”从绒晞忍不住跳起来,却又被锁链扯了回去。
    “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在这里呆着。莫要再费力吵闹。”
    乌首云暮的目光上移,渐渐定格在石室上空的巨大山河刻壁上,“这里已是圣京目下最安全的地方。待我确认最后一件事,一切就会真相大白。届时,不论结局如何,我都会保你平安离去。”
    从绒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探究的神色里夹杂着几分强烈的不安,“世伯,你要做什么?你让我出去,我保证我会谨慎隐藏行迹,轻易不擅用时空术,你让我帮你一起吧!”
    乌首云暮望向从绒晞,眼神里难得流露出几分长辈般的慈爱之色,然而从绒晞却下意识皱起了眉头,只因这位世伯的眼神虽落在自己身上,眼神里的感情却不像是对他,倒好似在遥寄旁人。然而,这稍显怪异的神情也只出现一瞬便消失不见,从绒晞几乎分不清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实。
    而就在他纳闷迟疑之际,乌首云暮的身影已消失在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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