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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帐外的风卷着砂砾打在牛皮帘上,噼啪作响。
刘表闭着眼。
整个人瘫在地上,了无生气。
“带走!”
蒯越挥了挥手。
四名甲士上前,一人抓一条胳膊,一人抬一条腿,把刘表从地上架起来。
刘表的脑袋歪向一边,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随着甲士走动的步子轻轻晃荡。
软绵绵的,毫无抵抗,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主公。”
蒯越整了整衣袖,走到刘表面前,微微弯下腰。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平日议事时那般平和。
“你放心,黄巾大王周预是不会杀你的。”
刘表没有回应。
“你毕竟是汉室宗亲,只要你肯识时务,留着你,应该比杀了你更有用。”
蒯越直起身,退后一步,最后看了一眼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灰败如土的脸。
甲士架着刘表往帐中拖去,靴底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蒯越转过身,朝自己的马走去,步伐从容,像刚议定了一桩寻常的军务。
黄忠站在原地。
他一只手握着刀柄,另一只手的指节攥得发白,骨缝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那口大刀是他跟随刘表第三年,刘表从襄阳武库里亲自挑出来赐给他的,刀身上还錾着一个“忠”字。
“明主……”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丝苦涩到了极点的笑。
他想起长沙城外的校场。
那天日头很大,刘表亲自端着酒樽走到他面前,酒液在铜樽里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汉升乃我荆州柱石。”
刘表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吓人,满场数万将士的喝彩声都压不住那一句。
他又想起襄阳城头。
北风把旌旗吹得猎猎作响,刘表指着北方,手指几乎戳进风里。
“周预小儿,迟早为我所擒!”
那时刘表的胡须还是黑的,说话时中气十足,唾沫星子溅在城垛上。
他还想起无数个夜晚。
油灯把帐幕照得昏黄,刘表披着外袍坐在案后,与他商议军机到深夜,案上的茶换了三回,刘表亲手给他斟了一盏,说“汉升辛苦了”。
英明果断,气度不凡。
那才是明主。
可眼前这一切,又算什么?
黄忠抬头看天。
乌云翻滚,一层压着一层,不见星月,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天都罩住了。
“我黄忠戎马半生,自诩一双慧眼识得明主。”
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如今看来,我这一双眼睛,怕是瞎了。”
他想起孙坚。
那个江东猛虎,声如洪钟,脾气上来连自己的亲兄弟都骂,可打完骂完,转头就把好酒好肉端到伤兵帐里,亲手给断腿的小卒喂饭。
当年孙坚在长沙起兵,派了心腹带着一封亲笔信来邀他同往。
信上写:“汉升若来,坚当与君共分江东之剑。”
他念着刘表的知遇之恩,把信在灯上烧了,灰烬落在茶碗里,他一口喝了下去。
他又想起那个传闻中崛起于幽州的黄巾大王周预。
据说那人用兵如神,知人善任,不问出身,只要有本事就能得到重用。
去年有个降卒,只因献了一策,就被周预破格提拔为校尉。
这事在荆州军中传得沸沸扬扬,多少将士夜里躺在草铺上,翻来覆去地念叨。
“若是当年……”
黄忠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黄忠啊黄忠!”
他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清脆,掌心火辣辣地疼。
“主公还在贼人手中,你竟在这里想这些!”
可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压下去又冒出来。
若是当年投了孙坚,如今至少也是一员大将,不至于像条丧家之犬一般四处逃窜。
若是当年投了周预——
黄忠听人说过,周预手下有个叫蒋钦的,原先也是刘表的人。
如今在周预麾下统领水军,战船千艘,旌旗蔽日,混得风生水起。
“时运不济……时运不济啊……”
黄忠仰天长叹,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像一头困兽的嘶吼。
他低头看着营中那辆已经开始准备的囚车。
木笼已经钉好,铁链已经备齐,粗麻绳堆在车辕上,像一堆死蛇。
蒯越的士兵们正往囚车上装木板,说说笑笑,像是在准备一趟寻常的押运。
一个年轻士兵拍了拍木笼的顶盖,扭头对同伴说:“这笼子够大,装那头老牛正合适。”
同伴哈哈大笑,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继续钉钉子。
那辆囚车,是给他的主公准备的。
黄忠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
膝盖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对着囚车的方向磕了一个头,额头没入泥中,沾了一片湿土。
“主公,末将誓死救你回来。”
他站起身,泥水顺着鼻梁往下淌。
翻身上了那匹老马,马背上的皮鞍已经磨得发亮,他拍了拍马脖子。
“老伙计,走吧。”
朝北而去。
……
南方的官道上,简雍正带着满心欢喜,准备迎接他以为即将到来的刘荆州。
简雍站在城门口,不时踮起脚尖向远处张望。
他身着一袭崭新的青衫,料子是临行前刘备亲手从箱底翻出来的蜀锦,说“宪和代表的是我刘备的脸面”。
头戴高冠,冠缨系得一丝不苟。
腰间系着刘备亲手交予的玉带,玉质温润,贴着腰窝,他隔一会儿就伸手摸一下,确认还在。
“怎么还没来?”
简雍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又把衣冠整理了一遍,把冠缨紧了又紧。
身后的官员百姓早已列队整齐。
舞女们手持彩绸,从辰时站到午时,胳膊都酸了,有人偷偷把彩绸绕在手腕上省力。
乐师们吹箫击鼓,腮帮子鼓得发酸,鼓面被日头晒得发烫,敲上去声音都有些发闷。
一派喜庆景象。
“简大人。”
一个文吏凑上来,低声道,袖口里露出一截汗湿的里衣。
“这都等了两个时辰了,日头毒得很,百姓们有些撑不住了。”
简雍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有几个老者已经摇摇晃晃,拄着拐杖的手在抖,快要站不住了。
一个小孩扯着母亲的衣角哭,母亲蹲下来给他擦汗,自己的额头上也全是汗珠。
“再等等。”
简雍压低声音,从袖中摸出一块饴糖,想了想又塞回去。
“刘荆州远道而来,我等若是失了礼数,主公面上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