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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厨子抬起头。
“赵内侍,你说主公这是图啥?三千金办宴,说不要就不要了。五十钱打发卧龙先生,现在又跑去剑阁打仗。”
赵安没回答。
他走到那三百口大缸前,看着里面的活鲤。
鱼还在游,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他忽然想起诸葛亮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刘璋这个人,好大喜功,优柔寡断。”
赵安苦笑。
“何止啊……”
他转身回屋,吹灭了门口的最后一盏灯。
夜色笼罩了成都。
而远在汉中的张鲁,已经拔营出发。
远在剑阁的张任,还在苦等援军。
远在路上的诸葛亮,正坐在牛车里,借着月光翻看《益州山川图》。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了一行小字。
那是他出发前写的。
“刘璋,不足与谋。”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
“回吧。”
牛车晃晃悠悠,消失在夜色里。
而成都州牧府里,赵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五十钱。
忽然笑了。
“五十钱……够买两斗米,一壶酒,一碟花生米。”
他翻了个身。
“明天去买点花生米。”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而益州的天,却要变了。
一个时辰前。
距离成都城门十里地。
一处驿站。
驿站不大,土墙茅顶,门口挂着一盏破灯笼,风一吹,晃三晃。
驿站里面,却坐满了人。
刘璋派来的使团,足足二十余人,把驿站挤得满满当当。
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姓王,名度,刘璋帐下幕僚,人称“王铁嘴”。
此人嘴皮子利索,死的能说活,活的能说飞。
他坐在诸葛亮对面,满脸堆笑,唾沫横飞。
“先生,益州沃野千里,带甲十万,粮草堆积如山,金银财宝更是不计其数。我家主公仰慕先生大名,如久旱盼甘霖,特备三千金之宴,只等先生入席——”
诸葛亮端着一碗茶,慢慢喝。
不说话。
王度往前凑了凑。
“先生,您想想,一州之主,亲自为您设宴,这是何等的荣耀?放眼天下,有几人能有这等殊荣?”
诸葛亮放下茶碗。
“王先生,茶凉了。”
王度一愣。
“啊?茶凉了?来人,换热的!”
诸葛亮摆摆手。
“不必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稻田。
稻穗金黄,沉甸甸地弯着腰。
几个农夫在田里干活,赤着脚,满腿泥。
诸葛亮看了一会儿。
“王先生,你看那稻田。”
王度凑过来。
“稻田怎么了?”
“稻子熟了,该收了。”
王度不明白。
“先生的意思是?”
诸葛亮转身,看着他。
“刘璋的稻子,也该收了。”
王度脸上一僵。
“先生……先生这话……”
诸葛亮坐回去。
“王先生,你说了半天,口渴不渴?”
王度下意识点头。
“来人,给王先生倒碗水。”
书童端来一碗水。
王度接过来,喝了一口。
诸葛亮看着他。
“王先生,你喝的是水,我喝的是茶。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度摇头。
“因为刘璋请你来,是让你当说客。而我坐在这里,是等一个人。”
“等谁?”
诸葛亮笑了笑。
“等一个值得我出山的人。”
王度把碗放下。
“先生,我家主公难道不值得吗?益州之地,天府之国,进可攻,退可守——”
诸葛亮打断他。
“王先生,你方才说,刘璋为我设宴三千金。”
“是。”
“后来呢?”
王度脸色一变。
“后来……后来……”
“我可听说,后来黄巾周预灭孙坚的消息一到,刘璋把宴席取消了。”
王度额头上冒汗。
“先生,那是……那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诸葛亮笑了一声,“三千金的宴席,说取消就取消。王先生,你说刘璋仰慕我,如久旱盼甘霖。可我怎么觉得,这甘霖还没下,旱就解了呢?”
王度说不出话。
旁边几个使团的人面面相觑。
诸葛亮站起来。
“王先生,你回去告诉刘璋。就说诸葛亮感激不尽,出山的事,不必再提。”
王度急了。
“先生!先生留步!”
他追上去。
“先生,您再考虑考虑!我家主公虽然……虽然有时犹豫,但绝非庸主!益州上下,文有黄权、王累,武有张任、吴懿,兵精粮足——”
诸葛亮停下脚步,摆摆手。
“不必说了。”
他回到座位上,拿起那卷《益州山川图》。
“王先生,你请回吧。”
王度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后,他一跺脚。
“走!”
二十余人灰溜溜地出了驿站。
驿站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诸葛亮和书童。
书童收拾茶碗,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
“先生!”
诸葛亮翻着书。
“嗯?”
“您为什么拒绝刘璋?”
诸葛亮没抬头。
“你觉得可惜?”
“当然可惜!”书童把茶碗往桌上一放:
“刘璋可是一州之主!权势滔天!成为他的座上宾,那可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先生您倒好,直接拒绝,您还笑得出来?”
诸葛亮放下书。
“你觉得我应该哭?”
“我不是那个意思!”书童急得直跺脚,“先生,您有经天纬地之才,为什么要埋没自己?刘璋再不好,也是益州之主啊!您先答应他,再慢慢图之,不行吗?”
诸葛亮看着书童。
看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
“你今年多大了?”
书童一愣。
“十……十二。”
“十二岁。”诸葛亮点点头,“十二岁,正是觉得当官好的年纪。”
书童脸红了。
“先生!”
诸葛亮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几个农夫还在田里干活。
太阳快落山了。
金色的光洒在稻田上。
“你看那农夫。”
书童凑过来看。
“农夫怎么了?”
“农夫种田,春天插秧,夏天除草,秋天收割。一年四季,面朝黄土背朝天。你说,他为什么不去当官?”
书童想了想。
“因为……因为他没读过书?”
诸葛亮摇头。
“因为他知道,种田能活命。当官,不一定。”
书童张了张嘴。
“可是先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诸葛亮打断他,“你想说,我可以先忍一忍,等有机会再走。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忍?”
书童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