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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手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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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手表票(第1/2页)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厨房那边隐隐传来的锅铲声和宁影的惊呼——
    “妈,油溅出来了!”
    宁远超沉默了很久,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清秀的面容,不卑不亢的姿态,坦然自若的目光,还有那份深藏在微笑底下的精明和清醒。
    他第一次,心里生出些许重视的感觉来。
    这个年轻人,不是以前在部队里打交道的那些憨厚淳朴的农村兵,也不是厂里那些勾心斗角、汲汲营营的干部。
    他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而且这套逻辑无懈可击——他不要你的好处,你就拿他没办法。
    审视稍许后,宁远超心里叹了口气。
    真想对付,自然有的是法子——他是副厂长,想给一个小办事员穿小鞋,有的是招。
    但难免会闹得风风雨雨,这小子看着就不像任劳任怨、老实服从的主儿,真要动了他,搞不好就是鱼死网破。
    而且女儿还没走,明天就动身了,今天要是闹起来,宁影能哭死在机场。
    再者,张池说得也对,事情远没到那个地步。
    只要他不主动招惹宁影,自己又何必非要把他怎么样?大可不必如此。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抿了一口,看着张池淡淡道:
    “年纪不大,心思倒重。
    等小影去了港岛,我还有必要拿你当什么棋子吗?放下心思,安心工作吧。”
    这一次,张池的脑海里没有跳出任何负面情绪值。
    宁远超说这句话时,心里是真的没再动气——他只是有些疲惫,也有些说不清的惋惜。
    张池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脸上的笑容轻松了许多。
    至少眼下问题不大了。他站起身来,正准备告辞,
    见宁远超把那张信笺又往他这边推了推,示意他拿回去。
    张池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不好意思:
    “宁副厂长,您收着就好。
    这信我拿回去也没地儿放——万一从口袋里掉出来,再让小影捡到看了多想,那就不好了。”
    宁远超的手僵在半空中,嘴角微微抽了抽。
    来自宁远超的负面情绪值+80,+80,+80——连绵不绝,像泉水一样往外冒。
    这小子,连一封信都算计得这么明白——信留在他这儿,是个把柄;拿回去,是个隐患。
    无论哪头,他宁远超都得捏着鼻子认了。
    他把信笺折好,揣进中山装的内兜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一顿很客气、又带着淡淡伤感的午饭后,宁影送张池下楼。
    她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像是要把这段路拉得越长越好。
    张池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车链子在链盒里发出细细的响声。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直走到干部楼门口的台阶前。
    外面阳光正好,几个小孩在楼下空地上拍画片,笑声脆亮。
    宁影站在台阶上,回头看着张池把自行车踢撑支好,跨上车准备走。
    她忍了一中午的情绪终于有些绷不住了,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低地问了句:
    “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张池扶着车把,回头看向她。
    她站在台阶上,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看到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他想了想,正要开口——宁影忽然伸出手来,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凶巴巴地补充道:
    “不许说一路顺风,也不许说祝你平安!你刚才在饭桌上已经说过了。换点别的,说点我没听过的。”
    张池愣了一下,然后呵呵笑了起来。
    他把车把稳住,看着宁影,表情比刚才吃饭时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想得美!我是想说——宁影同志,我们才二十岁,还很年轻。
    我们的余生还有很久很久,有大把的光阴。
    所以一定会有重逢的那天。
    请不要难过,也不要悲伤。
    我坚信,你我都会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绽放出绚烂的光彩的。再见。”
    宁影站在台阶上,嘴唇动了动,眼睛里明明还含着泪,嘴角却往上翘了起来。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低沉了:
    “就要离别了,咱们是革命同志,不拥抱一下送别?人家外国朋友分别的时候都拥抱的。”
    张池哈哈笑了起来,一踩脚蹬,自行车“嗖”的一下蹿了出去。
    他骑出去好几米远,才回过头来大声道:
    “既然是革命同志,又何必拘泥于形式?我怕拥抱后,你还要我亲你一下——那就糟了!”
    说完猛蹬几下,自行车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蹿出了院门,把身后的笑声和骂声一起甩在风里。
    来自宁影的负面情绪值+666。
    知道了还跑!
    宁影站在台阶上,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她跳着脚,朝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气急败坏地骂道:
    “呸!你想得美!!张池,你给我等着瞧——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你跑不了!”
    骂完了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冲着那个已经快要消失的背影,用力挥了挥手。
    “小影,保重啊。”
    远远的,一道声音从街角传过来,人却已无踪迹。
    只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还在晨风里叮铃铃地响着,越来越远。
    宁家阳台上,李丽萍端着两杯茶站在那里,收回远眺的目光。
    刚才楼下那一幕她全看在眼里了。
    她转过身来,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被丈夫攥了好半天的纸笺,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几分不是滋味:
    “早知道是这样的孩子,不送小影去港岛也行。
    留在京城,让他俩慢慢处着,说不定还真能成。
    这么通透的小伙子,现在打着灯笼都难找。”
    宁远超站在她旁边,双手扶着阳台栏杆,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人家压根就没这个心思。
    你还没看出来?从头到尾,都是咱们闺女一厢情愿。
    他今天能来,是给小影面子——也是给我面子,不来不行。
    可他来了之后说的每一句话,你仔细想想,都是在划清界限。”
    李丽萍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笺上的文字,没好气地说道:
    “没心思能写出这样的信?老宁,你自己看看——这叫什么没心思?
    这分明是动了真心又硬生生按回去。
    不过这个年轻人确实太有心机了,为防万一,还是早点让他成亲的好。
    你在厂里留意一下,有合适的给他牵个线。
    这样小影知道了,也就彻底死了心了。
    她也该死了这条心,好好在港岛工作生活。”
    宁远超转过身来,接过妻子手里的纸笺,又低头看了一遍,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不过,也不能着急,慢慢打算。
    不能做得太明显——小影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让她知道咱们在背后给她使绊子,她能记一辈子。”
    倒是李丽萍,目光还停留在那张纸笺上,眼中有些异彩在微微闪动。
    这哪里是一封信,分明是一首离别情诗。
    不,比诗还动人。
    她做了这么多年少儿出版社的主编,经手的稿件不计其数,
    也没见过几个能把离别写得这么云淡风轻又刻骨铭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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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上面的字迹清秀而有力,没有涂改,没有潦草,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稳,
    像是在誊抄一份早已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草稿的底稿:
    那天的星,是否都已知晓,所以光才那么遥远。
    以免照见了我们的沉默,因为无言那么少。
    虫儿躲在草里叫,你梦里可曾听到。
    想你的时候,我侧耳听云,你知道不知道。
    这样的一首诗,落到情窦初开又即将离别的女孩子手里,是真能要人命的。
    不要以为这个时候所有的诗歌,都带有革命色彩,一样有抒发个人情感的。
    君不见“我失骄杨君失柳”,伟人写给自己牺牲的妻子的,那才是至情至性。
    要再过上七八年,文化界才会狂风大作,到处都是标语口号。
    眼下这个当口,还能见到这样的文字。
    李丽萍心里轻轻一叹。
    她忽然有些心疼起这个年轻人来——若不是真的喜欢到了极点,又怎么会写出这样感人的诗句?
    能把情感压制到这个地步,把利害算得这么清楚,把分寸拿捏得这么精准,得是多通透、多克制的一个孩子。
    她顿了顿,对宁远超说道:
    “老宁,这孩子也是有心的,还那么懂事。
    以后你就不要针对他了。
    本来就是出身苦、很不容易的农民孩子,能做到这一步,真的不容易了。咱们不帮他,也别害他。”
    宁远超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缓缓点头道:
    “我知道,没想怎么着。”
    他只是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又不是恶人。
    下午下班后,张池和刘梅骑车并行。
    两辆自行车并排走在傍晚的街道上,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细响。
    厂区的大喇叭里正在播放《歌唱祖国》,歌声在暮色里飘得很远。
    刘梅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着看病人,连喝水的时间都少,直到现在才顾上问一句:
    “下午一直忙,没顾上问。中午去宁家,事情都解决了?宁远超有没有为难你?”
    张池一边蹬着车一边笑道:
    “解决了。宁副厂长就是问了问我,为什么不谈对象,我说忙着学医没空,他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宁影明天就走了,这事就算是翻篇了。”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默默盘算着——他突然发现了金手指的另一个妙用。
    从今往后,他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测试出谁对他不怀好意。
    如果一个人嘴上说得好听,但负面情绪值一直往外冒,那他就算不是敌人,也绝不是朋友。
    宁远超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刘梅不是啰嗦的人,也不会因为是张池的师父就过多干涉他的私生活。
    她只是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句:
    “还是早点找个对象结婚,省得老被人惦记着。”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是嘱咐他天冷了多穿件衣裳。
    回到吴家,张池跟着刘老爷子又练习了两个小时的针灸。
    今天学的是足少阳胆经的穴位,老爷子让他在自己身上扎,扎完了又让他在老爷子自己身上扎。
    亲身体验式的教学——针尖刺入穴道时那一瞬间的酸麻胀重,
    老爷子让他一样一样地细细体会,每一种感觉都对应着不同的穴位和不同的刺法。
    就凭这一点,中医也很难大规模地推广开。
    哪个先生愿意让几十上百个弟子在身上乱插?更何况还有一些隐秘穴位,涉及男女不便。
    譬如膻中穴,有改善胸闷胸郁、宽胸利膈之效,甚至可纾解支气管性哮喘。
    这么重要的穴位,总得好好教吧?
    可女弟子没法教,男弟子也不能当着女弟子的面,脱了衣裳教。
    两个小时下来,张池的额头上已经沁满了汗,两条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
    老爷子到底上了年纪,也撑不住这么高强度的一对一教学,摆摆手说今儿就到这儿,拄着拐杖回屋歇下了。
    张池去堂屋吃晚饭时,吴达给他盛了碗米饭,劝道:
    “张池,要不隔天来一回?老爷子到底有了春秋,别累倒了。
    我看他今儿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张池正要点头答应,刘梅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情:
    “别多事。爸爸累归累,但心里痛快。
    能遇到池子这样的学生,对他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我跟了他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他这么高兴过——天天嘴上骂他学得快,心里其实得意得很。
    再说,最多再教上两个月,估计就没什么可教的了。
    剩下的,就靠他自己平时多用、多练。
    《甲乙针经》的针法就那么多,入门之后全在手上。吃饭吧。”
    张池不吭声了,低下头看似细嚼慢咽,实则速度不慢,将桌上两盘菜并四个馒头全吃完了。
    今天中午在宁家没吃饱,那种场合他也确实放不开。
    吴爱梅笑呵呵地过来把碗筷收走,说她来洗。
    张池谢过之后,就见吴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票据来,递到他面前:
    “这是张大庆让我转交给你的。
    他今天拿着你的条子去了李家庄,回来说你二哥痛痛快快地批了一头野猪、两只狍子,连价都没抬。
    他高兴得不行,非要把这张表票给你。收下吧,别推。”
    张池接过一看,眼睛亮了:“哟,手表票啊。”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又把票搁在了桌上,笑道:
    “可惜,我拿上也没什么用——又买不起。
    一块表少说二百多,我兜里一共就剩十块钱,连根表带都买不着。吴叔,您留着使吧。”
    吴达气笑了,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我有手表,你看不见?我这块都戴了七八年了。给你你就收着,别跟我在这客气。”
    刘梅在旁边开了口,语气不容置疑:
    “先从家里拿钱把表买了,回头有钱了,再还我。
    你一个月三十七块五,养你自己,还是养得起的。
    往后出诊、上班、开会,连块表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昨天开会,你迟到了三分钟,自己都没发现。”
    张池笑呵呵地摇头道:
    “真不是跟您客气,暂时真没用。我每天准时准点的,有表没表都一样。”
    刘梅不耐烦了,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皱着眉头道:
    “不要说那么多没用的。
    有这功夫回去多治几个病人,多练练针灸。
    以后医术提上去了,还怕挣不到诊金?
    你给一大妈治心疾,一剂药就值二百块——那是你的本事。
    行了,拿上票和钱,赶紧回去吧。
    晚了路不好走,遇到巡防员还得啰嗦几句。”
    吴达笑着转身走进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沓大黑十。
    他把钱放在张池面前,拍了拍那沓钞票,嘲笑道:
    “非得挨一顿教训才老实?你师父亲口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别跟我们见外。
    你倒好,每次都跟头一回似的。”
    张池嘿嘿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他接过那张手表票和那一沓钱,小心地揣进解放包里,站起身来告辞。
    是自己矫情了——师徒母子,确实不必外道。
    这份情义不是用钱能算清的,非得还来还去反而生分了。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黑芝麻胡同,骑上车往南锣鼓巷的方向驶去。
    梅花表。三百二。全四合院头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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