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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极其微弱的咔哒声,像一根细针掉落在空旷的深谷,直接砸在了江晚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上。
她原本已经彻底脱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冰冷的地砖上栽倒。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尖锐的耳鸣。连续五个小时的高强度施法,加上百年极阴真气的强行灌注,已经彻底掏空了她的体力。
但那个声音,硬生生拽住了她坠入黑暗的意识。
江晚狠狠一咬舌尖。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爆开。剧痛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强行唤醒了她最后一点清明。
她勉强稳住身形,单膝重重磕在地砖上。双手死死抠住床沿。
江晚抬起头,视线死死盯在那条布满针孔、沾满黑红毒血的左腿上。
她连呼吸都屏住了。胸腔里那颗向来跳得极稳的心脏,此刻正在疯狂撞击肋骨。
是幻觉吗。
江晚深吸了一口气。她伸出右手。
那只刚刚握着黑针、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在半空中极其轻微地发着抖。她太害怕这是一场幻觉。害怕自己拼尽全力的五个小时,最终只换来一场空欢喜。
指尖触碰到膝盖下方。
微凉的指腹顺着小腿的肌肉纹理,极其轻缓地,一点点往脚踝的方向划过去。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
大床上。
原本已经痛到意识昏沉、只剩半口气的墨奕珩,身体猛地僵住。
他涣散的瞳孔在瞬间急剧收缩。
十二年。
整整四千三百多个日夜。
自从十二岁那年被种下绝命煞,他的下半身就像是被冻在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里。除了那种深不见底的麻木和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阴寒,他再也不知道什么是冷,什么是热。
他早就不记得人类正常的触觉是什么滋味。
可就在这一秒。
一股极其清晰、极其真实的微凉触感,就像一道细微却绝不容忽视的电流,顺着小腿刚刚重塑的神经,一路狂飙,直直冲进他的大脑皮层。
他感觉到了。
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她手指划过的轨迹。感觉到了指尖的温度。感觉到了皮肉被触碰时的微小下陷。
墨奕珩躺在血污里,喉结剧烈滚动。他那双充血的黑眸死死盯着江晚,呼吸急促得像拉破了的风箱。
江晚手指停在脚踝。
她抬起眼,迎上他急促的视线。
那张苍白如纸、布满冷汗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笑容。向来清泠孤绝的狐狸眼里,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有感觉了。”
江晚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将生死踏在脚下的狂傲。
“墨奕珩,你赢了。”她看着他,“阎王爷没能带走你。”
这句话砸进墨奕珩的耳朵里。
这位在京市商界翻手为云、把无数资本家踩在脚底的无冕之王。这位哪怕被绝命煞剔骨割肉都咬着牙不吭一声的活阎王。
眼尾不受控制地瞬间逼出一抹浓烈的猩红。
他没有哭。他这种人,眼泪早就流干了。
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为了救他,耗尽了极阴真气,原本挺拔的脊背现在连跪直都费力。她不仅给了他这条命,更亲自用手砸碎了他困了十二年的绝望牢笼。
墨奕珩猛地撑起上半身。
他根本顾不上左肩崩裂的伤口,也顾不上满床暗红色的毒血。他伸出那双被木刺扎得血肉模糊的双臂。
动作快得出奇。带着一股极其凶悍、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里的力道,一把将摇摇欲坠的江晚拽了过去,死死按进自己怀里。
没有一丝缝隙。
江晚撞进他宽阔坚硬的胸膛。
没有防备,没有排斥。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男人特有的沉木气息,瞬间填满了她的鼻腔。这是生与死交界处最真实的味道。
双臂像铁箍一样勒紧。力气大得让江晚觉得肋骨都在发疼。
他将脸深深埋进江晚的颈窝。
干裂的嘴唇贴着她颈侧跳动的动脉。男人滚烫的呼吸打在那里,带着一种几近失控的战栗。
“江晚。”
他嗓音嘶哑得发烫,像是在灵魂最深处刻下烙印。
他没有说谢谢。这种过命的交情,那两个字太轻。
他只是极其偏执地,用宣告所有权的方式,下达了他这辈子最沉重的誓言。
“我的命是你给的。”他咬着字,每一个音节都透着绝对的占有欲,“这辈子,除了丧偶,你休想离开我半步。”
江晚靠在他怀里。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在意他身上那些黏糊糊的血污和冷汗。
她听着他胸腔里那颗重新焕发出生机、跳动得极其有力的心脏。那是她拼了半条命抢回来的战利品。
江晚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她抽出那只还沾着自己舌尖血的手,极其自然地绕到他背后。五指张开,环住他紧绷的脊背,轻轻拍了两下。
“好啊。”
江晚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如既往的清傲与定局。
“我说过。”她靠着他的肩膀,“我要你堂堂正正地站着走出宋家这扇大门,和我去领证。”
就在两人在血泊中互交底牌的时候。
客房那扇碎了半边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极其轻缓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脚步声。
宋川竹站在门槛外。他没有带任何保镖,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视线越过碎裂的门板,将屋内满地的狼藉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那些断裂的黑针。看到了床上那滩刺眼至极的暗红毒血。也看到了那个紧紧拥抱着他妹妹、像野兽护食一样不肯松手的男人。
最重要的是。
宋川竹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墨奕珩左腿上细微的肌肉收缩。
真的活了。
宋川竹眼底深处瞬间划过一抹极其隐蔽的震撼和赞赏。
这个男人不仅熬过了十二点前的死局,竟然真的在江晚那套近乎残忍的玄医手段下,迎来了枯木逢春的生机。这份骨气和毅力,放眼整个京市找不出第二个。
宋川竹承认,他欣赏墨奕珩。
但他不仅是宋意枝的侄子,他更是宋氏财团的最高掌权人。他习惯了用最极端的风控模型去评估一切。
要把江晚后半辈子的命交到这个男人手里去对抗陵城龙家,光有奇迹还不够。
宋川竹没有出声打破屋内的温情。
他极其冷静地收回视线。身子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捏住门把,将那扇破损的房门重新闭合。
卡塔一声极轻的脆响。
门外。
宋川澜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看到宋川竹出来,立刻凑上前。
“大哥,怎么样了。”宋川澜压低声音,满脸焦灼,“晚晚在里面待了五个小时了,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个轮椅残废是不是死在里面了。”
宋川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抬起手,理了理西装的袖口。初秋的晨风吹拂着他冷硬的侧脸。
“老二。通知项目部。”
宋川竹语气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不管用什么借口。三天后,让江晚和墨奕珩亲自去一趟西郊的宏源三号烂尾楼,进行资产清点。”
宋川澜愣住了。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大哥。
“你让晚晚去宏源三号。”宋川澜声音瞬间拔高,“大哥,你疯了吧。那地方可是宏源残党和地痞流氓的贼窝。江峰进去了,宏源那帮要账的烂仔全蹲在那片烂尾楼里发疯,正愁找不到人算账。”
他指着客房的门,急得跳脚。
“你不仅让晚晚去,还让那个残废跟着。你是嫌他们命太长吗。”
宋川竹转过头。
他看着宋川澜,眼神锐利如刀。
“谁说他是残废。”
宋川澜张了张嘴,半个字没憋出来。
宋川竹转回视线,投向庭院外那重重叠叠的宋家红标暗卫。
“去对付陵城龙家那些精通杀阵的老怪物,危险程度比这帮流氓高出百倍。”宋川竹冷冷开口,“如果连几条野狗都对付不了,他们就只能死在陵城。”
“撤走老宅一半的安保。”宋川竹抛出更绝的指令,“三天后去西郊的时候,不准带任何保镖。不准宋家任何人暗中支援。”
他语气冷酷到了极点,像是在宣告一场合法的猎场规则。
“既然他挺过了晚晚的玄医局,那我就要看看。”
宋川竹眼神深邃,锁定着西郊的方向。
“三天后。这位刚刚重塑了经脉的豪跃霸主,能不能在一个没有任何外援、只有亡命之徒的封闭死局里。”
“用他自己的血肉之躯,护着晚晚安然无恙地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