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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凛跟人谈事向来单刀直入不兜圈子,他也没想高厂长听了这话心里会不会有落差,毕竟瞧着厂子路上这积雪都快半尺厚的惨淡样,他估摸高厂长很难拒绝。
八十年代中期,因为军费缩减而快破产的国营厂比比皆是,运气好的还能赶上军转民的浪潮,譬如红星厂和第一玻璃厂。
然而运气不好的,面临的则是涨到天价的原材料、还不上的巨额银行欠款、拖欠一屁股的工人工资,每天都在关门大吉前挣扎,多活一天那都算烧高香了。
地方政府简直头疼不已,每天都巴不得有好心的接盘侠来接盘这些巨大的财政包袱,真要是有像陆凛这样的军方来出面接手,那别提花钱收购了,恨不得一分都不让他们掏!
白送!纯纯白送!
正因如此,高厂长等人对这一政策也算是有所耳闻,比起心理上的落差,他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真假的?大队长,俺厂子都成这样了,林工还需要?先说好,那些外国的生产线啥的,咱厂里可没有!要能拿到买那些玩意儿的指标,咱厂还能沦落到这步田地?”
陆凛笑笑,安慰道:“老高,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林工到时候都给你配备上,你看到红星二厂没有?他们现在用的设备,可都是全国最先进的设备!”
老高顿时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地说:“那行!大队长,你别说让我当啥生产厂长了,就是这个厂长我不当了,我让你当都行!我只有一个条件,我这工人都半年没发工资了,我也实在是没钱了。眼瞅着到年底,能不能多少给发点?哪怕发一个月,能让大家过个踏实年也成啊……不然我这心里……”
说到这时,高厂长都哽咽了,毕竟是跟着他干了这么多年的老伙计们,他一个厂长,想到大年底这些职工家里连口猪肉酸菜饺子都吃不上,心里简直难过得厉害。
陆凛莞尔,安慰他道:“厂长我可当不了,这是我们后勤处的王处长,到时候他会安排的。”
王福生忙和高厂长握手致意。
“至于工资——”陆凛顿了顿,斩钉截铁地说,“你差多少没发,到时候财务对一下账,我都给你补上。”
“真的?!”高厂长难以置信,喃喃地问,“那……那些个还在干活的工人……他们……大年底的,能不能不让他们下岗?真要是有下岗名额,你实在不行,你从我们干部里选几个……”
高厂长心思纯良,他寻思着同样是年前下岗,干部至少攒了点家底,真要是丢了饭碗也不至于找不到工作。
但本分的员工要是赶上下岗,这年可真是全家都咽不下一口年夜饭了。
不,甚至吃不上都有可能!
陆凛安慰道:“工人也不用下岗,林工那订单需求量大,所以保不齐还得招人呢!这个具体咱们等林工的后续统筹,但你放心,工人们的饭碗都给你保住!”
高厂长一把攥住陆凛的手用力摇晃,激动得老泪纵横:“大队长,谢谢你!我谢谢你和林工,谢谢你俩救俺们工厂和工人们的命!你们这是给了多少个家庭一个饭碗啊!你放心,俺们跟着你和林工,一定好好干!”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陆凛顿了顿,忽然又说道,“老高,你还知道有哪家光电厂也有跟你差不多的情况不?你给我说两个,我去谈谈。”
光电厂需要涉及给热像仪生产红外光学镜头和显像屏等,这样的厂子林淼虽不急用,但也得先备上。
陆凛他们此前和光电厂的接触不多,他寻思与其自己从政府那要名单,倒不如让老高推荐。
一来老高人品有保证,不是那借机徇私的人。
二来老高又刚承了他的情,肯定会尽心尽力地给他介绍,而不至于随便糊弄了事,推荐一个不怎么靠谱的厂,挖坑给他跳。
高厂长听闻陆凛的下一个目标,确实还真有个不错的选项:“大队长,你要信得过我,你去问问曙光光电厂,厂长姓鲁。那家技术是过硬的,但苦就苦在咱东北春城有个光机所,老鲁那接不着好订单,日子过得也是青黄不接。”
“成,我这就去看看。”陆凛立刻起身,“我看看你们这俩难兄难弟能不能一块被我们特战大队接管。”
“咋这着急呢?”高厂长忙抬腕看表,“这都快晚上了,留下吃顿饭再走呗?我说啥也得请大队长和王处长你们仨吃个饭啊!”
“不了。”陆凛笑着说,“快晚上了才要争分夺秒地谈,不耽误回去给媳妇做饭。”
高厂长顿时被陆凛秀了一脸,只得哭笑不得地说:“难怪大队长你现在春风得意,敢情是跟咱林工的小日子蜜里调油!行行,那我不耽误你们夫妻俩,光电厂离这儿近,你开车10分钟就到!”
***
陈骁开车,带着陆凛和王福生来到曙光光电厂,路上王福生还说:“光机所生产的东西质量是好,我看林工那拉丝塔上的光学测径镜头还是从他们那下的订单呢。”
“荫蔽之下难有丰草,眼下这个困难情况,再赶上这么大个光机所,那周边小厂算是一点活路都没有。”陆凛不由无奈地叹了口气。
三人紧赶慢赶来到光电厂,果不其然,这家比起老高的无线电三厂那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有些车间门口的雪都快把厂房给盖住了!
登记过后,陆凛带着陈骁和王福生来到厂长办公室,厂长老鲁头发花白,陆凛还纳闷他这把年纪咋还没退休。
鲁厂长听闻陆凛来意之后简直惊讶万分:“大队长?你们……你们确定能看上我们这技术?”
“你们现在还有订单吗?最近接的都什么项目?”陆凛问道。
鲁厂长连个秘书都用不起了,赶紧亲自给陆凛几人倒茶,边拿起暖瓶倒水边苦哈哈地说:
“年前做完这一批就彻底没事情做了。俺们这噶接不到你们军用镜头这种大单子,前阵子只造了点水准仪来着,这不基建投入缩紧,眼下这玩意儿也没人买了。我们又造了一批放大镜,那之后就再没接着过单子了。”
陆凛对曙光光电厂不熟悉,也不确定他们的生产线林淼能不能用上,于是听完这话后,陆凛说道:
“鲁厂长,是这么个事儿,我们大队正在物色合适的厂子给队里的实验室提供生产线,我知道你们厂在工作态度和产品质量上都是过硬的,但我不太确定你们的生产线符不符合林工的要求。这样,你这里有介绍没?还有你们厂子现在的情况,还剩下多少工人,你帮我统计一下。今天能给我这些资料吗?”
“能,太能了!”鲁厂长激动地说,“哎呀,我就知道曙光这个名字没起错,我终于把曙光盼来了!大队长,要是能跟你们合作,那我真是求之不得!”
陆凛沉声说道:“不是合作,我们是打算收购你们厂。”
闻言,鲁厂长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惊讶,继而却又露出一抹沧桑又释怀的笑容。
“我这个厂长当了这么些年,也算是当够了。”他豁达地笑笑,“要是特战大队能收购俺们曙光的话,这些靠谱的工人你都留下,我就打算收拾收拾,回去养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