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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点刚过,我重新套上潜水服。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偏东的位置,湖面亮的晃眼。
邹老黑抬头看了看天,说再等一刻钟,等日头正了再下。
我站在船边,把石灰袋一个个码在绞盘旁边。
石灰装在双层粗布袋里,每袋约莫三斤,扎口留了一截细绳,下了水可以挂在腰间。
邹小刀把匕首绑在小腿外侧,又用细麻绳在刀柄上缠了两圈。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打头阵,你撒石灰,老黑叔断后,我点了点头。
包子在船上把鼓风机重新检查了一遍,脚踏板上的皮带紧了半扣,风箱接缝处抹了猪油,不漏气了。
他递给我呼吸管的时候手有点抖,我接过来自己把嘴巴含了含,对他说别慌,你手一乱我下水就难受。
包子说我不是谎,就是太阳晒得头皮发紧。
我看了他一眼,他额头上全是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三月的天一点都不热,我也不知道他咋能出这么多汗。
我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掌好绳。
邹老黑喊了一声下水,我沿着船舷滑进水里。
正午的湖水比早晨暖了一层,但往下沉过五米之后,那种透骨的凉又回来了。
我咬住呼吸嘴,让气从面罩里慢慢灌进来,跟着邹小刀的灯光往前游。
这次没走裂缝,邹老黑选了石壁西侧的另一条路,说是从一片乱石岗绕过去,能避开来时白影子活动的区域。
水路果然难走。
石壁根下全是坍塌的大石块,东倒西歪,像是被人从上方炸下来的。
石块之间的缝隙很窄,有的只容一个人侧身穿过,脚下的淤泥被搅起来,水立刻浑成一片。
我紧跟邹小刀,头灯只能照见前方半米远的地方。
游了大约七八分钟,前方忽然开阔。
水底又出现了那种温热的暗流,一阵一阵的,带着轻微的硫磺味。
我知道到了,柱子就在前面不远处。
搜小刀放慢了速度,回身朝我打了个手势。
我解下一袋石灰,用匕首在袋子上划了一道口子。
石灰遇水,嗤地冒出一股白浆,顺着我手边往下沉。
我捏紧袋口,只留一条缝,石灰水从缝里慢慢渗出去,在水里拉出一道白线。
我慢慢向第一根蛇柱靠近。
这次能看的比早晨清楚,蛇身鳞片一片片叠压着,鳞沟里嵌满了黑色藻泥。
柱基处那团黑色丝状物还在,但比早晨少了些。
我游到离柱子半米处,把石灰袋伸到柱基正下方,挤了几下。
白浆从袋子里泻出来,落在那些黑丝上。
黑丝像被开水烫了一样猛地回缩,一根根往石缝里钻。
有几根飘起来在水里痉挛似的扭了几下,然后发脆断裂。
我继续挤石灰,绕着柱基慢慢转。
黑丝越来越少,蛇柱底部逐渐露了出来。
那下面围着一圈黑色的石槽,石槽里堆积着一层黏腻的黑色膏状物,表面冒着细小的气泡。
我把石灰袋子按在石槽边上,白浆把那些黑膏覆盖住,水一下子清亮了几分。
邹老黑冲我点头,指了指第二根柱子。
我跟着他游过去。
第二根柱子是蜈蚣柱,柱基周围的黑丝比蛇柱少,但更粗更长,有几根已经缠在柱身上半米高的地方,像黑色的粗线嵌在蜈蚣腿缝里。
我用石灰水从柱子顶部往下浇,黑丝一路往下退,退回石槽。
我沿着石槽撒了两袋石灰,蜈蚣柱周围的水开始变得温热,有一股淡淡的腥臭,从石槽里翻上来,像是什么陈年烂泥被搅动了。
第三根蟾蜍柱附近,水温最高。
石槽里的黑膏不再发亮,表面结着一层灰白色的膜,像冷却的油脂。
我正要靠近,邹小刀忽然拉住我,指着斜前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蟾蜍柱和第四根柱子之间,水底的淤泥被翻开了一大片,形成一条明显的拖痕。
拖痕有半米来宽,弯弯曲曲,从柱基附近一直延伸向深处。
淤泥翻出来的颜色比周围深,像一条新犁出来的沟。
我游近一点看,拖痕边缘的淤泥还是松的,说明这东西从这经过没多久。
邹老黑游到我旁边,皱着眉头看那条拖痕,又回头看看第四根柱子的方向。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去看看。
我有些犹豫,但想到午时白影子会退,还是决定跟上去。
我们沿着拖痕往前游。
水越来越深,头灯已经压不住这片浓黑。
温水一股股往上翻,水里的能见度变得比入口处更差,面罩上蒙着一层水汽,我不得不用手抹了几次。
邹小刀在前方忽然停住,身体斜着往回缩了缩。
他的头灯照在正前方的一个东西上。
我看清楚之后,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前面的水底,一块凸起的石台边上,飘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人,身体微微侧着一条胳膊搭在石台上,另一条胳膊垂在水里,随着水流轻微晃动。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潜水衣,和邹家人穿的那种一样,腰部被一团黑乎乎的水草缠住,半截身子浮着,半截身子陷进淤泥里。
我第一反应是邹水说过,阿勇沉下去的地方离柱子不远。
这个人,应该就是阿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