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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次咨询会面,童书雪和原修然的谈话?只持续了半个小时。
不是她不愿意和对方进行交流，而?是对方在了解了她近日的情况后主动结束了谈话?。
并且对她说：“童小姐，关于你心理疗程的第一阶段,我们就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我们会进入心理疗程的第二阶段,在此期间我会与你保持联系，但?我们不必每周都进行会面,一?个月见一?次就足够了。”
在她表示不解之后,他解释说道：“你的心理状态已经开始进入稳定期，我不能在这个阶段对你有太多的干预，要不然会影响治疗的结果。”
“当然，我也不能对你放任不管，导致最终的结果出现较大的偏差,所以我们每月见一?次面,在这期间，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向我求助。”
童书雪明白了。
对于治疗进入第二阶段,以及和他暂停会面的事?,她并没有多少感觉,反正她只要能和季骄阳在一起就好，至于其它的事?情,都与她无关,他爱怎样怎样。
不过她还是问了一?句：“这样的阶段要持续多久？”
“几个月到几年,时长不固定，看个人效果。”原修然回答她，“但?我觉得不会太久的，童小姐,你很特殊……我相信这次的疗程会给我们带来想要的结果。”
第七次咨询会面。
“你的气色很好。”这是对方在问好之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看来你在这段时间过得不错，童小姐。”
童书雪有些耳热，因为这话?虽然听上去像是一句普通的寒暄，但?是考虑到对方在此之前让她释放欲望的心理治疗要求，就显得很有些别样意味了。
好在原修然看上去神色如常，连笑?容也是温和不变，仿佛只是在打普通的招呼，她也就当做这是一句寻常的寒暄，礼貌地应了一?声。
然后就和他面对面地在沙发上坐下，开始例行的谈话?。
谈话?的时间比上一?次还要短，只持续了十分钟左右。
谈完之后，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叮嘱她继续保持目前的状态，有事?主动联系之后，就起身离开了。
第八次咨询会面和第九次咨询会面也是一样。
直到冬去春来，童书雪和季骄阳回江州过了一?个年，然后再次来到新京，开始他们大二下半学期、同时也是最后一个学期的学习生涯，迎来的第十次咨询会面上。
事?情终于有了新的进展。
“结果和我预想的相似，没有多大偏差。”原修然说道，“看来这个方法用对了。”
童书雪露出一个有些矜持害羞的微笑。
几个月来，随着她对季骄阳的步步放开，他们之间的感情也越来越深——不是说他们两人原本的感情不好，而?是——
在她学会对他进行更深层次的索求之后，她……发掘了许多以前都未曾察觉的欢趣，而?季骄阳的反应也非常……配合她，尽最大努力让她感到舒适。
爱情是灵与肉的结合体，这句话很适合用来形容他们的现状。
她也好，季骄阳也好，都很满足对方在床笫之间的表现。
导致的结果，就是他们在相处时越发顺心和意，除了打情骂俏的拌嘴之外，几乎没有意见相左的时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蜜里调油，新婚夫妇都不一?定有他们美好。
如果说，一?段感情的满分是十分，而?他们在去往青水公园之前是九分，之后是十分的话?，那么现在，就是超越满分的十一?分了。
这也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总有些感情可以不断地加深，那些因为相处日久而?觉得腻烦厌倦的情侣恋人，都是因为没有用心去经营两人之间的感情，才会变得这样。
爱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童书雪把这个想法和原修然说了。
对方含笑听着，目光温和。
“没有错，爱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很高兴你能明白这一?点，童小姐。在许多案例里面，病人就是因为不明白它的含义，才会因此生出猜疑，进而?感到不安，影响治疗效果……”
“但?是，”他柔声说道，“爱也是需要克制的。”
童书雪一怔，有些不解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她的心里隐隐约约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而?原修然的回答也似乎正在证实这一?点：“意思就是，我们可以进入治疗的第三阶段了。”
“第三阶段？”
“没错。”他颔首，“第三阶段，你要学会表达不满。”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我不明白。”童书雪说道，“表达不满……对谁？我哥哥吗？”
“是。”
“我要对他表达什么不满？”
“你心里的不满。就像我之前让你释放欲望一?样，你心里在想什么，想做什么，你就表示出来，不要有所顾忌。”
童书雪看着他：“我还是不明白。”
原修然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下。
“童小姐，你明白的。”
“我不明白。”童书雪第三次重复这个词，“我心里在想什么，想做什么，都已经在这段期间内对他好好地表示出来了，还需要我……再表达什么吗？”
“你真的都对他表示出来了吗？”他抬起头，看向她。
温和如碧海的眼眸仿佛一?面明镜，能把她心底最深处的想法映照出来。
“你的不满，你的不快，你的愁闷……这些负面情感，你都对他表示出来了吗？”
当然没有。
童书雪在心里回答。
因为——
“我对他没有这些负面情感。”
“那就去寻找。”原修然说道，“你不可能对一?个人保持长久的正面情感，除非你没有把?他当做一?个正常人来看待。”
童书雪眨了眨眼。
她觉得有些好笑。
又有些紧张，心头生出一股莫名的俱意。
“为什么不可能？”她轻轻说道，声音格外的细微，“难道这不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吗？如果我会对他产生负面情感，又怎么会……喜欢上他呢？”
原修然摇了摇头：“喜欢一个人，一?定是对那个人的正面情感大于负面情感，但?这绝不代表，你对那个人就没有丝毫的负面情绪。”
“我对他就没有丝毫负面情绪。”童书雪抿了抿嘴，几乎是有些倔强地回答。
她很罕见地在人前表示出了一?点情绪波动，还是在不算太相熟的人前。
原修然大概也发现了这一?点，略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就询问说道：“真的没有吗？在你们相处的这十几年中，你都没有对他产生过一?丝不好的情绪？”
童书雪陷入了沉默。
她当然对他产生过负面的情绪，甚至还曾经为此有过爆发。
就在青水公园那一夜。
当时的她无论对他怎样解释恳求，也换不来他的松口原谅，极度的绝望与悲观让她的情绪酝酿转化成?了恨，抱着想与他一?起痛苦的心思，咬牙切齿地对他说出了一?番狠话?。
那也是她唯一一?次爆发，把?季骄阳气得不轻，眼红得都像是要流泪了。
在那之后，她就没有爆发过了。
或者说，没有再对他产生过负面情感。
之前倒是有，尤其是在高中时期，只不过那些回忆大多成?了尘埃，变得面容模糊，即使勉强回想起来，也只能记起一个大致的轮廓，找不回当时的心态感觉。
所以她最终说道：“就算有，又怎么样呢？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要互相包容、互相体谅吗？如果有什么不满都发泄出来，感情会很快就走到尽头……没有意义。”
“你说得没错。”原修然说，“但?那是针对普通人来说的。而?你是特殊的，童小姐。”
“我知道，我不正常，对他的感情也与平常人不一?样。可是你之前对我的要求，不就是要我加深这份不正常吗？”
“是。但?那是第二阶段的治疗要求，现在我们来到了第三阶段。”
他心平气和地与她阐释，“童小姐，你可以把?你的恋人视为救赎，但?不能把他当做你的救世主，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神’来看待。”
童书雪觉得他在说笑?。
“我没有把?他当神看，他就是我的恋人。”
“但?你表现出来的不是这样，你对他的喜欢、深爱、乖巧、讨好，这些都是可以出现的情绪，但?是一些必要存在的情感，也不能缺少。”
童书雪告诉他：“缺少是因为本来就没有必要存在。”
“不。”原修然予以回答，“是因为你不让它们存在。”
童书雪没有说话。
“我还是原来的那句话，童小姐，你把?你的恋人看得太重了。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童书雪打断他的话?。
这是她第一次打断对方的说话，也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展露出纯粹的情绪。
“你想让我放弃他作为我的整个世界，把?重心转回到自己的身上来，是不是？”
原修然不置可否。
只是看着她说道：“这本来就是你自己的生活。”相当于是默认了她的疑问。
童书雪也就给出了她的回答。
“我的生活就是他，不需要再有什么别的。”
并且极其难得地表现出了一?股偏执。
“原医生，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没有变，就是想让我脱离他，回归正常的生活，对不对？”
“我也知道，你这样的想法才是正确的，但?是……我不需要，我真的不需要。”
“不。”原修然否认，“你需要它。这也正是我们之间心理治疗意义的所在。”
“童小姐，你仔细回想，你的人生难道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你哥哥去的吗？你在六岁以后，和他相识之后，与他相处的那么多年里，难道都是把他看做你人生重心的吗？”
“你告诉过我你们的过去，还有你当年的想法，所以我可以看得很清楚——”
“你的世界重心，是在不知不觉间被转移到你哥哥身上去的。”
一?室寂静。
童书雪没有说话，清丽的杏眸定定地凝视着一?个点，仿佛在进行思考，又仿佛只是在单纯地无神。
原修然则是缓缓平复了一?下呼吸，让情绪重显温和稳定：“童小姐，你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把你哥哥当做你的全部世界的。”
“在你高中以前，甚至是大学以前，你都还是以你自己的感受为先，要不然也不会通过欺瞒他的感情，来获取你想到得到的利益，不是吗？”
“直到旅游的那个夜晚，他愤怒离去，让你产生了被抛弃的恐惧感，而?这股恐惧让你不知所措，以至于在一瞬间想到了跳楼自杀，才会在失而?复得后把他看成?整个世界。”
“你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应激反应，因为你觉得自己无法适应没有他的生活。”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对你的重要性，是在你们交往后的这几年间才日积月累起来的呢？包裹着你的这个布袋子原本并不存在，是后来才一?丝一?缕地编织出来的。”
“你对他的感情，是经过了恐惧效应的放大，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童书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直直地看着原修然，沉默不语。
而?对方也很坦然地回应她的直视，直到她再度开口。
“……所以，你现在要我做的，是把他在当做救命稻草之后，再把?他像杂草一?样地扔掉，是吗？”
她轻轻开口，婉转动人的声线里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因为我已经通过他和这个世界建立了连接，不怕再坠落下去了，所以他这个布袋子的安全网也就不需要再存在了，是不是？”
“不是。”原修然平静地回答，“只是让你回归原本的生活。你不需要抛弃他，你只需要摆正他的位置，不要……再让他主导你的全部人生。”
“你应该——”他斟酌着用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童书雪垂下了眼睫。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外照射进来，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光，配上她纯白的轻袖毛衫与黑色绒裙，显得格外矜柔安静。
她缓缓抬起眸。
“对不起，原医生。”她说道，“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
“我们之间的心理治疗，也到此结束吧，我无法接受你的观点，就算你再想出第三套、第四套治疗方案，迂回行事?，我也还是达不成?你的目的。”
她站起身，平静地言语。
“我不需要变得正常，我只要和我爱的人在一起，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