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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既是你的,拿便是(第1/2页)
“止。”
声音落下以后,那块已经逼到顾长渊眉心前方的灰白古片,忽然停了。
不过数寸距离,残片表面的古老纹路依旧亮着,那股阴冷到令人心神发紧的气息也没有丝毫散去,甚至连先前一路贯穿云气而来的余势都还压在四周。
可真正落向顾长渊的那一部分力量,却像在某一个位置突然没了下一步,就这么悬在那双九劫帝瞳之前,再无法往前。
古枝上下短暂安静,直到高处有人猛然回过神来。
“还没显相?!”
这一声像是提醒了周围所有人,附近几处旧道上的目光顿时重新落向顾长渊身后。
那里始终空着。
“从头到尾都没显!”
“郁朔已经是法相圆满,晦世冥相都催到这种程度了,最后连这东西都用了出来,他竟然还没显相?!”
议论声很快从层层古枝间传开。
方才众人的注意几乎都被灰白古片吸引过去,直到现在回头再看,才真正意识到这一战已经走到了什么地步。
郁朔先显晦世冥相,随后数次催动法相杀式,最后更是祭出了一件连不少老辈人物都看不出深浅的神秘古物。
可顾长渊从始至终,没有显露一丝法相。
……
桑无恙坐在观礼席间,目光从古片缓缓移到那袭月白长衣上,又重新落回去。他自然不会把“不显相”简单理解为没有动用法相之力,修为真正走到这一境以后,相如何用,本就因人而异。
可两个人此刻的状态,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东西。郁朔正在把自己能够拿出来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掀。
顾长渊却始终没有真正把自己的法相显于天地。
另一边,静玄师叔祖也早已睁开眼。这位在大觉祖庭活过漫长岁月的老人没有先看顾长渊,注意力始终停在那块灰白古片上。
古片靠近以后,周围本来平和流转的佛韵隐隐出现了一丝极轻的避让,那种变化普通修士甚至无法察觉,可对于一个在祖庭修行了大半生的人而言,已经足够明显。
阴冷,却又并非尸煞,更不像佛门记载中过去那些邪修留下的秽气。那种感觉极其古怪,仿佛这块残片本身就与周围正常流转的道意并不相容。
静玄看了许久,眉间皱纹渐渐深了:“这究竟是何物?”
明寂佛尊侧过目光,连师叔都认不出来。这一点,本身便已经值得祖庭重视。
……
更高处,裴霁同样没有出声。
方才郁朔晦世冥相真正压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心里换过一次位置。若当时站在顾长渊那里的是自己,法相早就该显了;至于最后这块古片出现时,仅仅隔着这么远传来的气息,都让她下意识绷紧了心神……
裴霁抿了抿唇,搭在袖口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不久之前,她还站在更高处向下看过顾长渊。那时一个已经越过云海,一个还停在祖域最下方,她甚至觉得,顾家帝子这个身份落在顾长渊身上,本就替他抬高了太多东西。
此刻再想起先前那些判断,脸上竟莫名有些发热,裴霁没有再盯着顾长渊看,只抬头扫了一眼更高处。
那些真正值得她认真看待的同代人物,此刻竟没有几个还在专心看自己的道反而都看向了这位顾家帝子。
她指尖慢慢松开,什么都没说。
……
而真正愣住的,还是郁朔。古片停下来的第一瞬,他脸上那种几近病态的兴奋明显凝了一下,瞳孔深处甚至极快地闪过一丝惊慌。
可只是一瞬,郁朔很快重新扯起嘴角,苍白面孔上又浮出那抹阴冷笑意。
“装神弄鬼。”
他双手在胸前迅速结印,一道极淡的灰白印纹随之从指间亮起,与古片表面的纹路隐隐产生呼应。
这是那个人当年亲手教给他的御使之法,这么多年从未失手。
郁朔甚至没有认真想过,这块东西有朝一日会不听他的。
“回来!”
嗡——
古片轻轻一震,几道灰白纹路随之亮起。郁朔嘴角那点笑意重新扬起,可等了一息,那笑便僵在了脸上。
古片没动,他盯着那块残片看了片刻,眉头第一次真正皱了起来。
“嗯?”
双手印势骤然变化。体内本就已经消耗不小的灵力再次轰然涌起,顺着本体与法相之间近乎贯通的气机,尽数压入那道御使印中。
“回来!”
嗡——!
灰白古纹再次亮起,这一回,古片表面甚至明显荡开了一圈极淡的波纹,却依旧没有向他回来。
郁朔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祖礼佛场上,郁崇搭在膝上的五指也在这一刻缓缓收紧。早在古片被顾长渊一字叫停的时候,他眼底便已经闪过一次异色,只是那时连他都更愿意相信,顾长渊不过用了某种特殊手段,暂时拦住了古片这一击。
现在却不一样,郁朔用的是那个人留下来的御使法,而且连续两次古片都没有回来。
郁崇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那套印法,他当然认识,这块东西是怎么来的,他更清楚。很多年前,他与顾天临都还在天门境。
那时候,两人曾在一条通往更深古域的旧路上真正撞过一次,那一战,顾天临不是为了分胜负。
他是去杀人的,郁崇当时同样正处在修行最快的时候,可那一天,境界被顾天临生生打落,道基近乎崩碎,最后连肉身都被斩了。
顾天临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再回头看,因为在他看来,郁崇已经死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连郁氏内部很多人都不知道,郁氏祖地深处,那盏属于郁崇的本命灯并没有彻底熄灭。灯火已经弱得几乎看不见,肉身没了,气息断了,只剩灯芯最深处,还吊着最后一点没有散尽的魂火。
郁氏那位老祖亲自出手,守着那点随时都会熄灭的魂火,将一个本该已经死透的人,硬生生从死境里重新接了回来。
命,保住了,可原来的路也彻底没了,顾天临当年那一战,已经把他原本要走的修行之路一起斩断。
所以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郁崇几乎销声匿迹,连他自己都曾以为,这辈子能重新拥有一具肉身、重新活下来,就已经是从死地里捡回了一条命。
直到……那个人出现。他看了很久,最后只随意的说了一句话:“旧路既断,换一条便是。”
后来,郁崇真的重新走了起来。不是把当初被顾天临打断的那条路接回去,而是沿着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再次跨过天门,最后一步步走到了今日的圣域。
对于郁氏而言,这几乎等同再造之恩!
所以这些年,那个人偶尔有所吩咐,郁氏从未拒绝。
直到多年以后,对方第二次真正出现在郁崇面前。那一天,他没有问郁崇如今走到了哪一步,也没有再提当年那条断掉的路,只站在院中,看了年幼的郁朔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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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崇,你这一生能走多远,已经不重要了。”
郁崇抬头,眼神震动,而那个人的目光仍停在郁朔身上。
“吾只问你一件事,你——想不想让你的儿子,站到五洲最前面?”
郁崇当然想,没有哪个真正看见过高处的人,会愿意自己的儿子一生只站在山下。于是从那一天开始,郁朔手里多了一块灰白古片,也多了一套只有他能够催动的御使之法。
再后来,郁朔一路往上。
几次关键关隘被他先后跨过,一些原本境界比他更高、名声比他更盛的年轻天骄,也永远留在了无人知晓的秘境与旧地。
郁朔这个名字,便这样一步一步走进东玄这一代最前面。
而那块古片从未失手,一次都没有!
……
“回来!!”
一声怒喝猛然从高处炸开。
郁崇眼前那些已经过去多年的旧景瞬间散去,古枝之上,郁朔已经彻底收起方才强撑出来的笑意。
残破的法相再一次被他强行撑起,那尊庞大法相早已被顾长渊接连破过数次,胸腹、肩背间裂纹密布,灰黑道光正不断从那些裂口中往外涌。
郁朔自己嘴角也开始重新溢血,可他根本没有去擦,双手印法已经催到了此前从未有过的程度。
轰——!
晦世冥相猛然抬臂,庞大巨掌横过大片古枝,五指张开,隔着虚空向灰白古片狠狠抓去。
这一刻,郁朔几乎已经将还能动用的一切全部压了进去。法相与本体之间的气机震得周围云气不断倒卷,神魂牵引更是一遍遍撞向古片表面的纹路。
终于,灰白古片动了,郁朔那张已经极其难看的脸上骤然浮起一丝喜色。
可下一瞬,那点喜色便彻底僵住。古片没有向他飞去,它只是极慢地转过了一个方向,残缺的一角正对顾长渊。随后,缓缓飘了过去。
郁朔嘴唇动了一下。
“不……”
顾长渊已经抬起右手,没有抓,只是将掌心平摊在身前。那块只有巴掌大小的灰白古片便这样越过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停在他的掌心上方半寸古纹安静流转。
另一边,晦世冥相那只巨掌还悬在半空,郁朔的印也没有散,可古片已经不再理会他。半寸未移,附近彻底静了。许久之后,才有人像是不敢确定一样低声问了一句。
“郁朔……连自己的东西都收不回去了?”
没人回答,因为眼前这一幕已经足够清楚。东玄观礼席后方,一名年纪很大的修士却在这个时候慢慢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顾长渊,只死死盯着那块古片。
“这种气息……”老人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旁边有人忍不住问:“前辈见过?”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像是在反复确认脑海中一段已经隔了数年的记忆。片刻后,他的脸色变了。
“几年前,郁朔才刚入法相不久,在一处封闭遗迹中遇上过一名法相圆满。”
附近几名东玄修士同时一怔,这件事情,当年在东玄年轻一代中传过不短时间。因为那座遗迹重新开启以后,只活着出来了一个人。
郁朔。
老人沉声道:“后来有人重新进入那座遗迹,在死去那名法相圆满周围见过一些极其古怪的灰白痕迹。当时没人知道是什么,我也只从一块留影石里远远看过一次。”
他抬手指向顾长渊掌前。
“就是这种气息!”
四周的声音一下乱了。
“所以郁朔当年刚入法相,就能斩法相圆满,是因为它?!”
“难怪那一战之后,无论别人怎么问,他都没说过究竟用了什么。”
“这种底牌,他竟然藏了这么多年?!”
有人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附近其他人的神情也慢慢变得古怪。
郁朔法相初境斩法相圆满。
若那名老人没有认错,那么这块古片曾真正帮郁朔跨过一个极大的境界差距,杀掉过远强于当时自己的对手。
可今日,有人缓缓看向古枝中央那袭月白长衣。
“顾长渊……如今不也才是法相初境?”
这一句落下以后,四周反倒安静下来,当年的郁朔借着古片,以法相初境杀法相圆满。
如今郁朔自己已经走到法相圆满,古片也真正用了出来,可站在他对面的顾长渊,同样只是初入法相不久。
结果到了最后,别说靠古片斩人。连这块东西本身,都到了顾长渊手边。
一名年轻修士看了半天,神色古怪得厉害。
“所以现在……到底是谁在用谁的东西?”
……
郁朔此刻那张脸,已经难看得有些吓人。
顾长渊却始终没有理会周围,他的注意力仍停在掌前古片上。九劫帝瞳中的劫纹尚未完全隐去,离得这么近,那些灰白古纹也比方才清楚了太多。
还是那股气息,古战原里出现过,昨夜那具尸体上,也有过某种相近的痕迹。
顾长渊眉头轻轻皱起,方才该想的,他都已经想过。现在再重新推一遍,也不会凭空多出答案。
他只又看了古片一阵,随后慢慢收起九劫帝瞳。古枝间长风从侧面吹过,月白衣袖轻轻向后扬起。灰白古片悬在少年掌前半寸,古纹时明时暗,顾长渊却忽然稍稍偏了一下头。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几分属于年轻人的随意。可当那双眼睛真正越过古片落在郁朔身上时,后者仍旧下意识停了一息。
顾长渊像是真的只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你——从何处得到此物?”
郁朔没有回答,或者说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回答。那双已经出现血丝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古片,胸口起伏越来越重。
为什么不回来?!
这东西跟了他这么多年。破境杀人的时候在,被人逼到绝路的时候也在。只要他催动那套印法,它从来没有违逆过自己。
可现在,它就在几丈之外。自己甚至还能清楚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偏偏叫不回来!
郁朔咬紧牙关,最后一个字仿佛吼出一样:“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顾长渊看了他片刻,嘴角忽然极轻地斜起一分。他将原本摊开的右手慢慢收回,随意负在身后。
“你的东西?”
失去掌心承托以后,那块灰白古片依旧悬在他身侧,安静缓慢自转。
顾长渊重新看向郁朔,笑了一下,长风掠过古枝,也吹动少年额前几缕黑发,那张脸上看不见多少讥意,只有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从容。
“既是你的,又何必问我,拿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