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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八年的十月下旬,即在仇池山失陷的半月之前,天子在义安宫中收到江陵令卞壸的来信,在历经三个多月的奔波后,同时也在杨难敌一行士卒的严密监视下,张寔张茂兄弟二人终于被押送到荆州江陵城。
这其实并非刘羡首次得知凉州之乱的消息。事实上,杨难敌早在抓捕张寔之初,槛车出发之前,便向义安朝廷发出了一封急信,声称自己发现了张氏兄弟的种种不臣迹象,事急从权,为了避免酿成河西大乱,所以他先一步动作,提前将其抓捕,如今交付朝廷审问。
这封信是在七月下旬送达的义安朝廷,一递到刘羡眼前,顿时就让他头疼无比。虽说此事发生在数千里之外,可刘羡对杨难敌还能不了解?他一眼就能看出,此事绝对是杨难敌挑衅在前。
刘羡当然确信杨难敌的证词,河西张氏是否在暗地里有一些不臣举动?此事都不用猜测,定有其事。可乱世之下,让别人彻底托付生死,本就是奢望。莫说只是表面称藩的河西张氏,就是跟随了自己多年的臣属,难道就能无条件地对自己忠心么?人心是最不可捉摸之物,忠诚从来需要代价,君主若是强求无条件的忠诚,就一定会变为暴君。所谓桀纣之政、桓灵之失,简而概之,也就是犯了这种错误罢了。
但民间有一句俚语说得好,很多事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上称后千斤都打不住。不管怎么说,张寔给自己暗造图谶一事,是毫无疑问的僭越,一旦摆到台面上,就势必会影响到天子的权威,刘羡不能不严肃处理此事,但这也势必会造成河西与朝廷之间的矛盾激化,这种结局无疑是刘羡所不愿见到的。
可木已成舟,杨难敌既然绑了张寔兄弟,那当务之急,就是迅速稳定局势,不让小乱酿成大乱,然后再做善后的处理。
故而刘羡第一时间便召见了送信的使者,即杨难敌的次子杨宋奴,也不讨论此事的对错,首先便是询问杨难敌对于河西的布置。当得知杨难敌并没有选择第一时间率军开赴凉州后,刘羡大为懊恼,他对傅畅叹道:「若我所料不错,凉州要出大事了!」
可即使做出如此判断,刘羡还是令尚书台下诏,声称此案事关重大,朝廷不会听信一面之辞,因此允许凉州各郡守上书表态,以验证杨难敌的证词。刘羡打算用这种方式来释放善意,以表明自己对河西各郡的重视,希望能削弱河西叛乱的可能性。
结果自然是为时已晚,使者方才从义安行至巴东郡,便收到了凉州叛乱的消息,天子的招抚已变成徒劳,因此使者不得不原路返回,向天子报告此事。
至此,义安朝野也为之哗然,毕竟相比于此前毫无波澜的皇甫重谋反案,这一次的河西谋反案是实打实的起兵作乱,如此似乎是彻底坐实了张寔的罪行,不管前面的纠纷谁对谁错,都到了兵戎相见的这一步,那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故而朝野群臣几乎不约而同地上表弹劾张寔,要求立刻将张寔兄弟明正典刑。
事实上,在得知河西叛乱的消息后,身在槛车中的张寔也倍感绝望。
一开始他被杨难敌押送上路,只是感到耻辱与忿怒,以致于每日在槛车中咒骂杨难敌,昼夜不停。毕竟在当时的他看来,杨难敌这是自寻死路。无论张寔在私底下有多少流言蜚语,那到底也是流言蜚语。而杨难敌这种自行其是的做法,才是皇权最大的忌讳。
因此,在权衡利弊之后,张寔便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一见到天子,便以邓艾自比,而将杨难敌比作钟会。他了解天子的性格,割据一州的权力大概是难以讨回了,但只要能令杨难敌也受到牵连,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叔父与三弟的起兵却全然打乱了他的计划,使得张寔全然没了辩白的余地。故而在听闻消息后,张寔顿时颓然,他不再叫骂杨难敌,反而对二弟张茂苦笑道:「成逊,现在你我怕是要当马腾了。」
这次河西之变,与百年前的马超起兵确实相似。当时曹操与扶风马氏联盟已久,马腾曾经数次派兵帮助曹操平定关西叛乱,合作可以说是亲密无间。可权力就是如此,一旦曹操有削藩西北的意图,哪怕马腾已经入朝身为人质,也难阻马超起兵。而曹操击败马超后,也不会顾及与马腾的多年情谊,果断将其满门操斩。在张寔看来,自己大概是难逃一死了。
他们抵达江陵时,正值十月初冬,荆州的湿冷令张寔倍感不适。虽说江南的冬风并不及河西凛冽,可他毕竟是犯人,在槛车中又没有备用的冬衣,除了囚衣之外,便是刘琨在益州赠予的一面牦牛大毡,裹上后勉强可以御寒。但如此待遇,对于显赫一时的河西之主而言,实在是太过寒酸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并没有被立刻送到义安,而是先被押送到江陵城的牢狱之中,一连几日都没有动静,每日供给饮食而已。张茂见此情形,还一度心怀希望,低声对张寔道:「兄长,你说陛下会不会留我们一命,让我们写信劝降二叔?」
但张寔却摇首道:「以二叔的性子,我们写信有什么用?何况我们现在又不得自由,怎么能说服二叔呢?」
他接著又叹气道:「我看现在之所以还不处置你我,主要是朝廷还没想好动用什么酷刑呢!」
自此,张寔终日沉默,每日不过望著监狱的墙角,数著往来的老鼠与蟑螂,试图以此维持尊严。作为一方诸侯,张寔在和自己暗暗较劲,不管是什么死法,他都绝不能表现出害怕,以致于丢失了安定张氏的风骨。
不过这话说来简单,一旦深入脑海里,却是一种长远的折磨。死亡到来的那一刻并不可怕,而等待死亡的时间才是最煎熬的。张寔不信佛,也不信道,可闭上眼就似乎能看见处刑的种种光景,他不知死后能否还有灵魂与来世,也不知道能否得到公正的裁决,如果一了百了了,那该如何?种种疑问纠缠著他,令他不得不心生恐惧。
等到了十一月中旬的一天,监狱的晚膳突然丰盛了许多,张寔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觉得是煎熬的日子要结束了,也不和狱卒客气,大快朵颐一番后,便在狱中整冠正衣,做出一副慨然赴死的神情。
次日一早,果然有狱卒入内来告诉说,马上要有朝廷的使者前来宣读诏令,让他做好准备。张寔强压住内心的不安,冷冷询问道:「陛下安排谁来的?」狱卒告诉他说:「好像是有陇西王殿下,廷尉李府君,荆州刺史卢使君,好像还有一些人,不过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这么多人?看来是要给我最后宣判了。」张寔暗想:「陛下不见我,却让陇西王来见我一面,是为了表示不牵连小妹么?那陛下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过了一会儿使者们鱼贯而入,当头的身材高大,正是时年十九、衣著绛赤戎服的陇西王刘朗,其后是儒服白袍的卢志,身著玄色深衣的廷尉李赐。跟在后面又进来了几个官员,大家在张寔的牢狱前站成一排,身边还跟了十来个握刀的侍卫,颇有肃杀之气。
张寔还是第一次与刘朗见面,两人寒暄了几句后,张寔便问:「寿欣近来可好?」
刘朗答道:「她最近每日为您祈祷。」
张寔还要多说,不意卢志从怀中掏出一封帛书,递给张寔道:「陛下要你当著我们的面读信,其它的事,过后再说。」
张寔接过帛书,在微弱的灯光下细读。握著帛书的手,却止不住微微颤抖。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他想维护自己的体面。可死亡面前总是难以掩饰人心,止不住的颤抖已经表明了他对于人世的眷念。
出乎意料的是,天子的帛书并非是诏令,开头写道:「近来朝中改制,太学多讲《诗》,又见《豳风;东山》,追忆洛阳往昔,又念平生不平事,唯有『其旧如何』之叹。今重赠安逊,以表心意。」
随后的内容,就是天子亲手抄录的《豳风;东山》。此诗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讲述出征将士身经百战,终于返乡时的种种思绪,将士一面追忆在征战时的艰苦,一面又畅想著与家人团聚的种种场景,对归乡的渴望可谓呼之欲出。
据说这首诗也是周公所作,不过《豳风;七月》是写在周公东征之前,《豳风;东山》则是写在平定三监之乱之后。张寔放下帛书,颇有疑惑,他在心中思考,天子给自己这首诗,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把自己比作被诛流的管蔡,还是单纯地追忆两人在洛阳征战时的情谊呢?为什么帛书里只引用了诗歌,而不直接讲对自己的处置呢?
他抬头看卢志,但见卢志却召唤来一名从人,从他手上接过一把长剑,然后将长剑轻轻放到张寔的面前。张寔心中一沉,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亲眼等到这一刻时,还是有些失态。
张寔缓缓伸出手,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慢慢地两手握住长剑不动。他没有说话,来人也都不说话,监狱内空气如同凝固。终于,他抬起头,挤出一丝笑容,轻声问道:「陛下赐剑,是要我效仿皇甫重,在狱中自刎了结吗?」
听他这么说,卢志终于松了一口气,从脸上徐徐展露出笑容来,他伸出手,跪坐在张寔的对面,告知他道:「张使君,你有了死之觉悟么?你且宽心,陛下已经下令了,这把剑乃是他钦定打造的宝剑,专门赐给你,剑名就叫曰归。」
「陛下的意思是,从今日开始,你就不要再去凉州了,到武昌去担任江州刺史吧。他还让我转告你,蟒口之恩,永不相忘。」
张寔愕然不已,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不料最后竟然得以逃出生天,还保有刺史之职,当真让他感到不可思议。哪怕年过四十,眼眶里的泪水还是因此而溢出,尤其是回忆起十年前的旧事,令他格外难以抑制住自己的情感。
只是有一事他分外不解,接过曰归剑后,他用衣袂擦拭眼角,又问卢志道:「那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对外解释?」
廷尉李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说道:「此事陛下已经查明了,此前河西散布的那些流言,都是匈奴人为了挑拨离间才放出来的。张使君与杨太保是误中了反间计,方才引起了误会。这正如石苞故事,故而陛下希望两家还是要精诚合作,不要因此心生芥蒂。」
所谓石苞故事,就是司马炎立国之初,吴人忌惮晋国名将石苞坐镇淮南,便编制民谣,声称说「宫中大马几作驴,大石压之不得舒」,以此引起了司马炎对石苞的猜忌,一度使得朝廷打算清剿石苞。最后是石苞主动请辞,司马炎查明石苞无罪,方才解决了此次危机。
西晋石苞案的案情当然与南汉张寔案的情况截然不同,但刘羡也知道,张寔案算得上是一笔烂帐,根本经不起深究。有时候天子也要难得糊涂,而刘聪恰好在此时发兵南下,给了他一个含糊其辞的借口,那就让大家一齐和光同尘吧。
说到这,卢志又对一旁目瞪口呆的张茂道:「陛下还要我转告说,相信两家都没有大动干戈的意思,麻烦成逊兄先回河西一趟,向乡亲告知朝廷的决定,和平解决此事后,陛下还打算让成逊兄来担任宁州刺史。」
在河西起兵作乱的情况下,天子竟然堂而皇之地将涉案两人起复为双刺史,并且还愿意给其中一人重返河西的机会,这无疑是前所未有的信任恩典。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可以理解为放虎归山、贻害无穷。
刘羡做出这个决定时,自然在朝野中引起了不少非议,但刘羡却深知,西北的情况已不可能更坏,这就是和平解决此事的唯一办法。所以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见张寔兄弟,而是刻意延长了他们的扣押时间,以此消磨他们的锐气与不满,而后再释放予以重用,以显示皇恩浩荡。
就这样,在被关押了三个多月后,张氏兄弟没有被朝廷斩下头颅,反而死心塌地各奔东西。而在此之前,朝廷已徵调原江州刺史周玘与安定郡公贾疋进京,准备汉军自武关进军关中的相关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