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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如今凉州与秦州之间的分界线,主要分为东中西三个部份。
其中东部的广武郡乃是新设,此地虽跨越大河,可河南之地处于高山荒原之间,鲜卑横行,又缺少水源,无论是杨难敌还是张轨,对此地的掌控力度都很低,所以并不算重要。
而西部的西平郡是一块独立突出的高原谷地,又名河湟谷地,此地水草丰美,是高原中难得能耕种的区域,但因其地理偏僻,出口被金城郡的允吾城所封堵,因此也很难发挥作用。
所以中部游楷所占领的金城郡就变得尤为重要,它不仅与武威郡之间隔有一道横亘上百里的洪池岭天险(今乌鞘岭),而且更难得的是,湟水、河水、洮水三条河流在郡内交织。在这个以水运为生命线的年代,任何关西军队想要派大军进攻河西,就必须要从陇西郡沿洮水北上。同理,只要凉军占据了金城郡,南下封锁洮水,敌军也就不得不顿兵于坚城之下,与凉军展开一城一地的争夺。
因此,张肃在河西的突然起兵后,宋配为其制定的首要战略目标,便是将战线推进至大夏一带。
就在杨难敌还在忙著向凉州各郡的士族传信安抚,著手于调整征西军司的权力体系之际,韩璞率领二万骑军作为先锋,张肃、宋配率领三万步骑作为后继,如疾风一般迅速穿越天险洪池岭,开赴至秦州金城郡郡内。
他们舍弃沿途遇到的小型坞堡与营寨,利用自己骑兵的高机动优势,仅仅耗费两日就奔袭了四百余里,迅速包围了金城郡郡治榆中。金城太守游楷眼见城下人马如云,可谓怛然失色。他虽然第一时间并未丢城,可城内的守备、粮秣、辎重皆准备不足,无法与韩璞正面对抗。于是游楷佯装投降,并声称要为张肃与杨难敌调和,实则暗地里连忙给杨难敌传信,让他赶紧调兵平叛。
等杨难敌收到消息,已经是五日之后的事情了。他当时正在和陇西辛氏的族长辛攀一齐用膳,打算商议著请他出山,做新一任的凉州刺史,两人相谈甚欢。使者眼见有其他人在场,就凑到杨难敌耳边低声禀报。报完后,使者内心忐忑,抬眼偷偷看杨难敌,但见杨难敌面色如常,举竹箸夹肉,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但等吃完饭,使者出去了,他才放下手中的竹箸,轻描淡写地将其捏断,对辛攀说道:「让辛公笑话了,刚才得报,张肃等人畏惧朝廷判决,已然谋反。看来您担任凉州刺史的事情,恐怕要往后放一放,等我先去平定叛乱,您再来上任了。」
虽然杨难敌面色上没有丝毫怒气,但其言语之冷峻,仍然令辛攀听得胆战心惊。杨难敌又召集诸将,向众人宣告此事。他虽然失了先机,但其实也做好了随时应对意外、发兵西征的准备。征西军司下的人马与粮草都已经尽数调动至冀县,随时可以发兵。
因此杨难敌很快就分配任务,他自领步骑五万,下辖韩稚、费黑、吕婆罗、刘演、姜冲、赵募、阎胜、杨韬等诸部,又号召西部乞伏述延与秃发斤年所部约万人,命其前来汇合,合兵六万,作为进讨凉州的主力。又令杨坚头领兵一万,与姚弋仲、蒲洪、彭荡仲等胡军三万,合军四万,固守陇阪。汉中的魏浚军团两万人进驻陈仓,吸引并牵制赵军的主力。最后留下一万兵力,让东羌校尉李兴与秦州刺史刘舆继续坐镇天水,以作居中调动。
杨难敌前后动员兵力的时间不超过四日,但冀县到金城之间路途遥远,行军仍然需要一定时间。因此他便率先传信于陇西太守韩稚,命其率骑兵四千作为先驱,抢先一步抢占枹罕要害之地,并作势威吓凉军。
可结果还是晚了一步,杨难敌没料到,凉军在金城郡几乎没有遭到任何像样的抵抗,这使得韩璞等人轻而易举地就开赴到了河关、枹罕一带。又由于允吾险要丧失,原本被封锁在河湟谷地的西平太守竺恢所部得以与韩璞所部汇合,双方合兵一处,前锋兵马骤然增加至三万余众,韩稚根本不能应付。
况且韩稚与韩璞都出身于武威韩氏,双方虽不是亲兄弟,但也算得上是远亲。且韩稚本来人马就不多,怎么会如此自招苦吃,在劣势下与数倍之敌拚命?故而他想出一个主意,命麾下骑兵将树枝绑在马尾上,在枹罕城前来回奔走,弄得黄尘漫天,试图以此来显示汉军声势骇人,继而威吓凉军,阻止其进一步南下。
但情形败坏到这个地步,凉军是否继续南下,都已经不再重要了。杨难敌率兵进驻大夏时,凉州军已经彻底封死了汉军北上的要道,再加上枹罕城的陷落,更是一个巨大的噩耗。
须知此城乃是三国时期的河西军阀宋建所建,他自称河首平汉王,在陇西建国三十余年,最大的遗产就是将此城打造得铁桶一般,城中可纳数万人。而此地又位于一座台塬之上,可威胁到洮水的侧翼,若是凉军选择固守此处,那汉军在未拔除此城之前,粮道将受其严重威胁,恐怕是很难再北进了。
此时杨难敌的处境已经较为艰难,虽说他紧赶慢赶,仅花了十日时间便行军四百里,便率军赶到了大夏,可仍然丢失了所有险要。如何夺回险要这种军事问题暂且不说,在这种情况下,杨难敌已经不得不怀疑陇上各族的忠诚,并为接下来的行动重新考量了。
所以接下来的时间,他并没有急于行动,而是一面派斥候监视前线凉军的动向,一面派使者招抚金城、凉州各地的羌胡部落以及士族。结果出乎意料的是,杨难敌还未摸透全局情形,反倒是张肃先率军出击了。他竟然脱离了枹罕城,主动到杨难敌营前挑战。
原因也很简单,张肃率后续步骑与韩璞汇合后,同样诧异于己方的进军速度。又见杨难敌在大夏屯兵不前,似乎兵力也不占优,于是就生出一种错觉,好像杨难敌在陇上早已是天怒人怨,而己方是众望所归。而且由于战事仓促,凉军后方的粮秣压力很大,此时又时值八月,他们若要固守,就不得不抢收周遭农人的粟谷,恐怕会极大地破坏己方的声望。
故而在权衡之后,张肃并没有选择相持,而是先派出北宫纯率领两千凉州铁骑上前挑战。倘若不胜,那再坚守也不迟,若胜,就要一鼓作气,与汉军进行决胜。
毫无疑问,这两千凉州铁骑也称得上是甲骑具装,只是各地的甲骑具装的具体风格有所不同。如果说鲜卑人的甲骑具装是悍不畏死的铁猛兽,那凉州铁骑则称得上华丽庄重的铁浮图了。
大概是因为受西域风格的影响,他们并不著传统的汉地扎甲,而是以锁子甲为主。但与在中原贵族间流传的内衬锁子甲不同,凉州的锁子甲是以内衬牛皮,外衬铁锁,这样既有轻便性,同时又不失防御性。尤其是在日光照射之下,铁锁反射的光芒如涟漪般此起彼伏,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
杨难敌派刘演率两千轻骑上前迎战,结果一战之下方才发现,凉州铁骑的作战风格也有很大不同。一般来说,骑军交战方式无非是两种,要么远距离进行骑射战,要么近距离进行白刃战。在大部分人看来,除此以外,再无其余战术。
可谁知汉军与凉军交战,刘演率轻骑上前射击,凉人却不慌不忙,在箭雨中犹如闲庭信步。按理来说,锁子甲是能防劈砍难防箭矢,可因为是多层锁子的缘故,他们的甲胄竟然完全足以挡箭,这就让汉军们大感棘手了。他们只能继续靠近,试图用更尖锐的穿甲箭来造成杀伤。
岂料就在双方缩短距离到十数步时,有凉军突然从马鞍上取出一串特制的绳索,口中发出如同猎人般戏谑的声音,将手中的套索在天中摇晃几圈,往前用力一抛。套索就如同长了眼睛般从汉骑的头顶落下,凉人稍一用力,套索便迅速收紧,或套中脖子,或套中腰身,随著凉军振缰策马,猝不及防的汉军当即被拖拽落地,继而在地上拖出一条条长痕。
汉军还从没有见过这种从套马演变而来的战术,一时间愕然不已,浑然不知该如何应对。凉人则抓住这个良机骤然变速,骑兵们迅速化整为零,从一条完整的阵线化作上百个小骑队,蜜蜂般插入到汉骑阵列中,进行混乱的贴身缠斗。
北宫纯今年虽已五十有余,但弓槊双绝,不减当年。他远远望见刘演衣饰不凡,便猜到他地位不低,于是绕了个小圈子,从侧面的汉骑中绕到刘演的后方,提前截断了刘演的退路。刘演本试图突围,结果看见这名大汉拦在眼前,接连数名骑兵与他交战,皆为其两三个回合轻松写意地挑落在地,整个人却似乎连汗也不出。刘演见此情形,难免心头大惧,他心想:这本就是一场没有必要的战事,何必把命都丢在这里呢?于是干脆就下马解甲请降。
双方的第一次交战,以汉军损失近千名骑兵告终。
此战汉军的兵力损失不算大,而且死伤不多,被俘的占据了大多数,但士气受挫却极为严重。因为投降的刘演乃是秦州刺史刘舆之子,若他都不愿意为朝廷死战,其余人又如何能够卖命呢?杨难敌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当即拒战固垒,打算先消磨凉军的锐气,直到自己思考出下一步的对策。不过此举放在众将眼里,大多认为杨难敌已经是惧战无策,倒台恐怕是早晚之事了。
岂料又过了五六日,一日下午,杨难敌突然整顿精神,召集诸将道:「我已经探得敌营粮道所在,两日之后,便有一批粮秣自姑臧运至枝阳,只要能夺其粮秣,绝其归路,叛贼必将不战自溃!」
说罢,他当即点出五千精骑,只带了三日干粮,而后趁夜自领出征。为了躲避凉人的视线,杨难敌没有走洮水河谷,而是向北面翻越兴隆山进军勇士川,直接绕路到榆中所在。这一路两百里路程,也就用了一日夜。榆中北面有一座抱龙山,杨难敌白日在此稍作休憩一日,接著再次趁夜进军,走山路奔袭一百里,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允吾城前,轻而易举地将其攻克,并且顺势抢占了凉军刚刚运来此处的十万斛粮秣。
杨难敌之所以敢如此行动,原因无他,在此前的数日中他终于看清楚了当下的局势。凉军能够进展如此之快,并不是因为凉军有多么神勇,也不是因为己方的治政有多么失败,而是因为在陇上的众多势力看来,这不过是杨难敌与张寔两派之间的内斗,大部分人只想置身事外而已。所以从表面上看,凉军好像是众望所归,实际上却是立于一片浮草上罢了,根本经不起任何推敲。
故而杨难敌派去安抚各部族名士的使者多无功而返,却轻易地搜集到了关于凉军粮道的情报。杨难敌极为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个机会,继而一击致命,截断了凉军的粮道。
允吾失守的消息传回到枹罕,凉军大为惊骇,再勇猛善战的将士,也不可能在没有军粮的情况下取胜。更何况此时河西一片空虚,有大本营被包抄的风险。张肃见状,只得放弃枹罕城,即刻率军北归救援允吾。韩稚得闻元帅已然得手,又见凉军北撤,军心士气陡然大振,再次出营追击。大部分凉军同样缺乏战意,那些来去如风的骑军还好说,步军被追逐了一阵后精疲力竭,也不想因为一场内战丢了性命,大部分人就举手投降了。
这场战争简直就是一场儿戏,半个月前,凉军风卷残云般降服了金城郡,各城池望风披靡,结果过了半个月,形势为之颠倒,汉军又势如破竹般收复了金城郡,并且还抓获了两万凉军俘虏,各大族同样纷纷纳诚投降,对杨难敌歌功颂德。
而先发制人失败后,判断错了情形的张肃大为窘迫。他连洪池岭都不及固守,只好无奈地放弃这一天险,连夜退回姑臧城内,打算重新按照宋配的建议以拖待变。
杨难敌对此并不著急,大胜之下,他的心中也有了底气,便一面分派亲信占据险要,稳定在金城的防御,一面将俘虏送到天水冀县,并向朝廷传信报捷。一直到九月下旬,确定后路万无一失之后,他方才再次启程,率军穿过洪池岭,于十月中旬抵达姑臧城下,将这座河西巨城团团包围,正式开始了汉军的凉州经略。
与此同时,位于关中的赵汉军也终于做好了出战的准备。在刘聪的策划下,由赵汉大司马刘曜担任主帅,下辖赵染、刘粲、呼延晏、刘翼、靳准、平先等诸部,共十万步骑发兵西征,兵锋直指陈仓魏浚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