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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论的风暴在外界呼啸而过,却丝毫未能吹进飞跃鸟服装厂那栋翻新的小楼。
上午八点。
经过前一日的清洗,留下的学徒只剩下三十余人。
绣房的大门被沈渊亲手合上,将一切尘世的嘈杂隔绝在外。
室内极度安静,只有厚重的紫檀绣架散发着淡淡的木料苦香。
沈渊身形挺拔地立在前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内回荡,带着毫无温情的冷硬:「老板交代过,观止要的是能坐住冷板凳的骨头,不是镀金的泡沫。试训为期三天。这三天里,你们只有三件事要做:第一,劈丝;第二,认色;第三,练习平针走线。」
他抬起右手,指向身侧摆放整齐的三大筐生蚕丝:「每人每天需完成两百根蚕丝的十六等分细劈。断一根,扣除一次机会;累计折损超过三十根者,自行收拾行李离开。受不了的,现在就可以走。」
话音刚落,底下几个打扮还算精致的年轻人脸色顿时变了。
一个二十出头丶据说是某美院毕业的男生小声嘀咕,「这也太苛刻了吧……」
沈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做了个请便的手势:「门开着。」
不到半个小时,原本就所剩无几的队伍里,又有七八个人愤愤不平地甩下手里的工具,摔门而去。
留在房间里的,只剩下二十出头的真正草根。
林丫丫坐在最右侧靠窗的位置。
她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格子衫,双手轻轻在大腿上擦了擦,随后端正地坐在紫檀木绣墩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身前放着一只小竹扁,里面铺着雪白的细蚕丝。
李玉兰等四位苏州老手艺人端坐在正前方的高椅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全场。
「开始。」李师傅淡淡吐出两个字。
绣房内瞬间只剩下极细微的摩擦声。
蚕丝纤细如雾,若要在没有放大工具的辅助下仅凭肉眼和指甲将其均匀劈开十六股,需要手部肌肉具备极其可怕的稳定度,更需要心无杂念。
时间在单调枯燥的重复中一分一秒流逝。
一个小时过去,有人的手指开始发抖。
两个小时过去,细微的「崩」断声接连响起,伴随着考生压抑的懊恼抽泣。
到了下午三点,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屋内的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
林丫丫的额头渗出一层密密的细汗。
她的指尖布满了老茧与细小的划痕。
一根泛着柔光的生丝被她捏在左手食指与拇指之间,右手食指的指甲精准地切入丝线纹理。
「嘶啦——」
极轻微的撕裂声中,蚕丝在指尖缓缓延展。
突然,一抹尖锐的刺痛从无名指传来——那是之前不小心被粗针挑破的伤口裂开了。
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林丫丫的心脏猛地一缩。
蚕丝吸水即废,若沾上一丝血迹,整根原料就全毁了。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丫丫猛地收拢左手掌心将蚕丝护住,右手几乎是本能地伸到嘴边,用牙齿咬破了贴在手腕上的胶布,狠狠将伤口裹死。
她没有吭声,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监考的老绣娘,只是剧烈喘息了两下,便重新稳住双手,继续将那一根几乎肉眼难辨的细丝向下分割。
前方的李玉兰师傅看似在闭目养神,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停留在林丫丫身上。
老太太眼皮微微一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
学艺六十年,她见过太多自诩聪慧的天才,却极少见到这种把手艺看得比自己皮肉还重的孩子。
第二天上午,考核的残酷程度进一步升级。
认色关。
传统苏绣讲究「千丝万缕,百色入画」。
单单是一个「绿」字,在苏绣古谱中就有草绿丶柳绿丶秋香丶葱青丶官绿等八十余种极其微细的划分。
李玉兰走下台阶,挥手命人将一张巨大的长桌摆在房间正中央。
桌上没有编号,乱七八糟地散落着上百把经过特殊染色的丝线。
在自然光的照射下,许多绿色的明度和纯度差异甚至不足百分之三,寻常人看上一分钟就会眼花缭乱。
「每个人只有五秒钟。」李师傅站在桌前,面容冷肃如铁,「我报出一种色名,走上前,凭直觉挑出来。挑错,直接淘汰。」
考生们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前面的几个学徒走上前,有的盯着桌子犹豫了三秒便满头大汗,随手抓起一把,却被李师傅冷冷地判定为「偏灰半度,出局」。
哭泣声和脚步声不断在大门方向响起。
最后,轮到了林丫丫。
女孩走上前,双手垂在身侧,眼神清澈地看向那堆杂乱无章的丝线。
「秋香绿。」李师傅冷冷开口。
声音落下的第一秒,林丫丫没有任何迟疑。
她的右手如同一道轻柔的风,掠过刺眼的翠绿与深沉的墨绿,指尖微挑,精准无比地捏住了一束夹在最底层丶带着淡淡暗金灰调的淡绿丝线。
用时,不到两秒。
李玉兰接过丝线,对着阳光看了一眼。
老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分毫不差。
这根本不是后天死记硬背能做到的反应速度,这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敏锐色彩感知力。
在没有受过任何系统艺术训练的前提下,这双眼睛天生就能从混乱的色谱中抓出最精确的那一抹调性。
李师傅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淡:「过。」
林丫丫暗暗松了一口气,深深鞠了一躬,退回座位。
第三天傍晚,夕阳将绣房拉出长长的阴影。
经过三天近乎非人的静功折磨,原本三十多人的队伍,最终只剩下了五个人。
林丫丫以断丝率零丶认色全对丶平针密度最高的完美成绩,名列第一。
沈渊宣布试训结束,众人可以先行返回临时宿舍休息,明日正式签署观止的培养协议。
考生们如释重负,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散去。
夜深了。
整栋小楼陷入了死寂。
月光透过窗棂,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洒下银霜。
绣房的大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李玉兰师傅手里提着一支微弱的手电筒,迈着轻缓的步子走了进来。
老太太巡视着一张张空荡荡的绣桌,最后停在了林丫丫的工位前。
桌角整齐地码放着白天练习用的废布。
李师傅借着手电的光芒翻开布料,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绣满了最基础的直线走针,每一针之间的间距,竟然均匀得像是用钢尺卡出来的一样。
而在那几块被割破的碎布条边缘,还隐约带着几点已经乾涸发暗的血渍。
老人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她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白瓷盒——那是苏州老药铺用传统秘方调配的白芨珍珠膏,专治丝线勒伤与生冻疮。
李玉兰将瓷盒轻轻放在了林丫丫的剪刀旁,又把怀里一直揣着丶装满温热红枣水的不锈钢保温杯搁在桌角。
老人用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平了布料上的褶皱,叹了口气,低声喃喃自语道:「是个好苗子……受苦了。」
做完这一切,老太太悄无声息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此时此刻,距离绣房五百米外的员工宿舍内。
刚刚冲完冷水脸的林丫丫正坐在床沿,看着镜子里虽然疲惫却充满神采的自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拿下了第一名。
她终于有机会留在这个乾净丶体面丶受人尊重的地方学一门真正的手艺。
然而,就在她准备上床休息的瞬间——
桌上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刺眼的字:【父亲】。
林丫丫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颤抖着按下接通键,刚将听筒贴到耳边,听筒里便传来了男人粗暴至极的咆哮与麻将牌的碰撞声:「死丫头!死哪去了?!打你电话都不接!」
林丫丫原本泛着光彩的脸庞,在这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