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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掌门之丧
三、一连数问，骚乱人群默默散去
送别马氏王族，李云博就带着众人，马不停蹄、一路飞奔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回到阔别了一年多的家乡瑶池。
虽然这次也是从南唐回来，也是走这条道，也差不多是这帮人，可是与一年前大闹洪袁载誉而归的回国，已经不能同日而语了。“回来”和“回国”，一字之差，意义却大相径庭。个中滋味，对于任何一个国破家亡的人来说，都会有切肤之痛。至少，去年还有一个大楚国，还有一个马氏王廷，这里还是楚国的疆土，而如今，已经物是人非，徒留下“国破山河在”之类的感慨罢了。
那天赶回瑶池的时候，已过午时。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自父亲猝死之后这几天里，瑶池乡里对于李天亮的死因，由起初的多种怀疑揣测，经过不断地谣传发酵，渐渐演变成一条被大多数人认可的理由：那就是南唐炮火营的蓄意谋害！愤懑的怒火犹如决口的岩浆，在乡间闾里恣意汪洋。李云博一进瑶池，还未下坡，就远远看见骚乱的人群在集市里搅闹着，声动如雷，同仇敌忾，怒气冲天……这里，已经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大惊失色的李云博连忙勒住缰绳，伫马山岗上极目眺望，满怀狐疑地审视着人声鼎沸的家园。他发现，紧挨大瑶商市的乡衙前，大雪覆盖的广场上，聚人最多。李云博自言自语问道：“奇怪，人怎么都围在乡衙前啊？”
紧跟他身后的李云浩回答道：“岫南，乡衙被接管后，大伯死活不肯再当南唐的乡司，其他乡衙执事也都没有出来任事，衙门也就一直空着。不久前，南唐炮火营搬进瑶池来，总部就暂住在那里。”
“原来如此！”李云博恍然大悟，立即估计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他顾不得多想，带着众人快马加鞭直奔乡衙而去。
通往乡衙的商市被挤得水泄不通。朱雀将军奋力高喊着，指挥密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疏通出一条勉强过马的通道，又费力牵马挪动，终于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大门紧闭的乡衙门前。衙门两侧，都是张弓搭箭、荷枪挺戟的武士。看样子，双方已经僵持了很久。李云博下马跳上乡衙的台阶，被几个武士挺枪围住。他赶紧和一位领头模样的军官交流几句，很快得到许可，然后转身过来。这时候他才看清，台阶下，木栅栏围成的防卫圈子外，放着一口黑漆棺木，领头的李天雷和李天威全身素孝，伏在棺材上正悲愤万状地控诉着。原来，他们在抬棺游行，以示对李天亮死因不明的抗议。
李云博匆匆忙忙下了台阶，李云浩、冯志远、冯玉花也紧随其后，他们几个隔着栅栏朝李天亮的灵柩跪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又回到台阶上，高声喊道：“父老乡亲，大家静一静，我是李云博……”可是，人群声音太大，他的喊叫根本没人听见。李云博急中生智，冲到乡衙前的大鼓边上，想擂鼓引起大家注意，可是一时又找不到鼓槌。情急之下，他又冲到栅栏边拔出一根木头，回到大鼓边使劲地擂了一气。巨大的鼓声将沸腾的人群惊觉，一个个停止喊骂，抬头张望，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李云博道声说道：“父老乡亲，我是李云博，回来奔丧了！”
“岫南回来了！”
“三少爷回来了！”
“总执事冤死，你一定要为他报仇啊……”人群顿时议论起来。
李云博举起双手示意：“大家静一静，先听我说几句好不好？”
李天骏也纵身跃上台阶，大声喊道：“父老乡亲，岫南回来了！大家静一静，先听他说几句，好不好？”
“好，先听岫南说说。”大家就又满怀期待的看着他，都停止了喧嚷。
李云博道：“总执事突然猝死，究竟什么原因，目前还不得而知。在未弄清真相之前，大家抬棺示威，聚众闹事，如此下去，如若开罪朝廷，后果不堪设想啊……”
“胡说八道！”李天雷第一个站出来怒道，“你父亲就是被南唐蓄意谋害而丧身的，这还用质疑，还用调查？你究竟是我瑶池李氏的子孙，还是南唐的走狗啊？”
“对！总执事一直身强力壮，从未得过什么大病小灾，怎么会一进乡衙就突然猝死？这分明是南唐人设下的圈套！”
“你居然替南唐说话！你做了南唐的翰林，就是和西门璞、李天晨一样，是瑶池的叛逆！”
“别信他李云博的，他已经成了南唐的走狗了……”
李云博急了，大声说道：“我李云博的确做了南唐的官。大家认为我是南唐的走狗，我就姑且认了。那好，我问诸位几个问题，问之完后，要杀要剐随你们，我李云博死而无憾。如何？”
“好，看他如何便辩解！”
“要是不能服众，你就等着受死吧！”
“大家安静，让他问吧！”
李云博见众人都安静下来，等待他的辩解，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问道：“这第一嘛，敢问父老乡亲，我父亲临终之际，有谁在现场？”
“这……”大家都回答不上来。
“看来，没有人在。”李云博语气肯定的说了一句，突然看见李庆如，于是继续问道，“三叔公，您是我李氏族人中医术最好的郎中。父亲遗体，您勘验过没有？”
李庆如道：“勘验过。遗体没有外伤。而银针所到之处，也不见毒物，看来绝非下毒致死。”
李云博道：“我三叔公的话，大家听见没有？没有外伤，不会是暴打身亡，不见毒物，也不会是下毒致死。那就只有身体出了状况……”
“说不定，是他们羞辱总执事，引发了突发疾病呢……”
“这种情况，也很有可能。”李云博点点头，继续问道，“请问诸位，他们为何要羞辱总执事？”
“为何，我们怎知道！总执事铁骨铮铮，誓死不降，他们就软硬兼施呗！”
“这就有点讲不通了！”李云博大声质疑道，“据我所知，事发前，边大帅派特使册封我瑶池李氏，而且赐爵安乡侯，这是大唐皇帝和朝廷的旨意。我父亲不肯接受，已经忤逆朝廷。他又大闹册封现场，蓄意闹事，徐将军迫不得已，才将父亲抓起来。大家想想，难道炮火营的将领吃了豹子胆，敢违抗圣意，羞辱堂堂的侯门总执事大老爷？”
“这……反正，他们就是要害死总执事。”
李云博反问道：“敢问阁下，他们为什么要害死总执事？”
“为什么？那不明摆着的吗？他们要占领瑶池，建设炮火营。”
李云博继续问道：“请问，他们害死了总执事，还能在瑶池建设炮火营吗？”
“这……恐怕很难。”
“不是恐怕很难，而是根本不可能！”李云博提高嗓门，一摊双手道，“没有了李氏的支持，得罪了瑶池上万百姓，他们根本不可能在瑶池立足。这一点，炮火营的头头们难道不知道，还犯这种低级错误，害死我父亲？退一万步讲，他们真的要置我父亲于死地，用得着用这下三滥的手段吗？他们完全可以派兵将父亲抓起来，宣布他拒绝归顺、反抗朝廷的死罪，斩首示众不就得了，用的着如此大费周章吗？”
众人一听，都沉默了下来，也没有人再接话了。李云博见机会来了，就对李天雷问道：“二叔，你说说，瑶池李氏的诸多家规之中，我等必须恪守的家训是什么？”
李天雷没好气的回答说：“这还问我，谁不知道？‘舍生忘死，谋福瑶池！’”
李云博道：“‘舍生忘死，谋福瑶池。’二叔倒是记得！请问，您带头抬棺示威，聚众闹事，虽然是舍生忘死，可这是为瑶池谋福吗？”
李天雷道：“当然是！这是为弘扬我瑶池道义，效忠家国，绝不投降，誓死不做背祖离宗的亡国奴！”
“弘扬道义，效忠家国。您说得倒轻巧！”李云博冷笑道，“请问二叔，马氏王室都降唐了，都已经举族迁往洪州城了，马楚江山已经不复存在，国在哪里？如此生扛死顶，眼看就要横尸遍地、家破人亡，家又将在哪里？您是要把瑶池的父老乡亲，带进一条鱼死网破的不归路，您这是造哪门子福啊？”
“我，我……”李天雷被他一通反驳，涨红了脸哑口无言。
李云博见他不再出声，于是语气缓和下来，意味深长地说道：“古人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在国难当头面前，我们该挺身而出，赴汤蹈火保护家园，拯救社稷拱卫王室。可是，马氏王室都投降了，我等忠心捍卫一个业已不在的王室，这白白的去送死，还有什么必要呢？马楚的江山已经不复存在，难道数百万大楚子民，都得为他殉葬吗？”李云博说着，环顾四周，看见大家都在默不作声的听着，又继续说道，“可是，大家别忘了，古人还说过一句话，叫着‘识时务为俊杰’！什么是时务？时务就是王朝更替、江山易主，无论谁得了天下，我们老百姓总得活着，也必须让我们活。我们李氏族人，舍生忘死追求的，就是瑶池数万百姓平平安安、和和乐乐的活着，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更重要的呢？各位父老乡亲，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李庆如首先响应，他大声说道：“岫南说得对！王权更迭，朝廷纷争，那是他们达官贵人的事。我们平头百姓，只关心自己是否活得下去。南唐兵马进入瑶池以来，并未烧杀抢掠，也未横征暴敛，我看他们是要善待瑶池百姓。如若不是这样，我们聚在炮火营总部大门闹事，早就血流成河了！大家说，是不是啊？”
李天骏也附和道：“我爹说得对！大家想想，南唐要真的害我李氏，害我乡亲，还用得着这样退让吗？数千兵马血洗瑶池，那可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啊！”
“是啊，他们既然一再忍让，我们如此而为，也太过分了！”
“他们既然不想生事，我们又何必捕风捉影呢？”
“死的是他李云博的父亲。他都这样了，还干我们什么事呢？”
“还是看看他们今后的表现，再说吧……”
听了有人议论附和，李云博又拱手说道：“各位父老乡亲，对于父亲的死，我比你们更悲痛。悲痛归悲痛，但绝不能因为悲痛而胡乱生事，影响瑶池的稳定与和平。父亲尸骨未寒，大家不去料理他的后事，居然抬棺游行对抗朝廷，这让我等子女情何以堪啊！我们先让他入土为安好不好？我李云博有一不情之请，那就是，恳请大家，都回去吧。我也在此承诺，等办完丧事，我一定会查明真相，给大家一个交代，请大家相信我……我李云博求大家了……”说着，突然跪地顿首，声泪俱下。
众人听了，都一个个摇头叹息。李天雷带着家人，默默抬着李天亮的棺材首先退却。紧接着，人群开始缓缓退去，不到一炷香功夫，广场上便空旷起来。
这时候，衙门突然开了。只见郑道光、江世敦、易守礼、西门璞、李天晨、刘成璧等迎了出来，都朝李云博施礼。江世敦小眼睛一转，捋了捋鼠须，满堆笑脸地说道：“没想到李翰林回来了，真是及时雨啊！我等已被围困了两天两夜，都快挺不住了。翰林大人一来，一通慷慨激昂的劝说，骚乱便戛然而止。平息此次骚乱，拯救我等摆脱危厄，李翰林功莫大焉。救命之恩，末将没齿不忘！大人在上，请受末将一拜！”说着，就要跪地叩首，众人也跟着要行大礼。
李云博连忙止住他们，回礼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将军过奖了！学生这些父老乡亲，都是乡野粗人，没什么见识，开罪各位，还请诸位将军别放心上，学生在此替他们致歉了！”说着，连连揖手。
李天晨道：“岫南不远千里奔丧回家，鞍马劳顿，早就疲惫不堪了。大家别站着，屋里说话吧！”
郑道光不等李云博落座，就夸赞起来：“李李翰林才高八斗，胸胸有韬略，一现现身瑶池，就就帮我，我等逃过此劫，我我等五体投地啊……”
李云博道：“郑都监过奖了！晚生也是误打误撞，说服乡亲们纯属侥幸，将军如此谬赞，晚生真是汗颜呐！”
易守礼道：“哎，一点也不为过。此次令尊猝然离世，我等惊愕之余也也措手不及。人死不能复生，还望大人节哀顺变！”
李云博听了，动起了哭声：“感谢易将军关心！闻讯家父突然亡故，真是晴天霹雳啊！家父年未过半百，怎么就这样离我而去了呢？啊呵呵……”
西门璞道：“岫南，你真的要节哀啊！这瑶池局势的维持，你举足轻重啊！你回来就好了，还有很多事情，要你协助啊！”
李云博道：“姑父哪里话！维护瑶池稳定，我李云博当然义不容辞！只是朝廷准我奔丧守制，就一定按照朝廷礼制，三年之内，一心尽孝，绝不会理会与此无关的事情。还请各位监督，学生如若有违礼制，一定早些提醒，以免辱没朝廷以孝治天下的美名。如今学生虽是官身，但已无职守，形同草民一般，最大的事就是回去办丧事。各位对不住了，学生告辞！”说罢，就和李天骏等人一起，起身出了乡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