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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掌门之丧
二、恭送马氏出境,李云博五味杂陈
一阵忙碌之后,很快就在驿站关前铺排安置好国礼器具。李云博见差不多了,就带着众人走近官道,顶香举案跪在路边高声喊道:“故楚国原天策学士李云博、老口关边关驿丞邓如逊、瑶池李氏子孙李云浩等,代表楚地旧吏故民,恭送马楚王室离国远徙。我等无能,不能拱卫王室坐稳江山、安守社稷,谨以顶香举案大礼谢罪驾前,惟愿马氏王族一路顺风,平安大吉……”
众人跟着山呼:“惟愿马氏王族一路顺风、平安大吉!”紧接着,就是凄凉悲切的唢呐锣鼓之声齐鸣,随后爆竹骤然响起。
缓缓移动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给弄愣了,乐声停止后,顿时一片寂静,一个个驻足张望。突然,马希崇从一辆大车里探出头来,又跌跌撞撞下了车,扒开人群走了过来。他来到李云博面前,轰然跪地,大放悲声地哭喊道:“我马希崇千古罪人,失国亡家,愧对祖宗,愧对百姓,真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有何面目受此大礼!”说着,便使劲地将头往地上磕。
李云博道:“大楚社稷倾覆、国破家亡,你的确有不可推卸之责,但罪责又岂在大人一人?还望大人接受香案,起身说话!”
马希崇就又拜了数拜,捧过香案,起身交给身后侍从,扶起跪地的李云博众人后,泪流满面地说道:“李学士,以前,我器量狭小与你为敌,而你今日却披麻戴孝为马氏和楚国送行,真是汗颜了……如今想来,我真是追悔莫及啊!”说着,就羞愧难当的抽了自己几耳光。
李云博连忙制止他道:“大人严重了。事已至此,后悔何用!而当初李云博初出茅庐,目中无人,急功近利,行事鲁莽,多有得罪。但如今,这一切都过去了,将过去的那些不愉快都统统忘掉吧,因为无论怎样后悔,怎样痛不欲生,都回不去了,还不如面对现实重新开始,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李学士,我还是要说,因为今天不说,我就再无机会了!”马希崇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满怀真诚地说道,“其实,我马希崇不是个坏人,真的不是。除了有点小肚鸡肠,有点嫉贤妒能,有点贪名好利之外,真的没什么大的坏毛病,至少起初是这样。即使希广阿哥即位后,这一切也没有发生大的变化。你们可能认为我一定想借马希萼之力,自己上位,这都是误会啊!是马希萼闹得不像话了,我想拯救危难之中的楚国,加上徐威的威逼利诱之下,才迫不得已就范的,我哪有能力当这一国之主啊……现在看来,当王上有什么好啊,威风八面的背后,有多少苦楚艰辛,谁知道啊。而做了末代王上,千秋万代之后,这葬送祖宗江山社稷的骂名,我永远都得背啊!我真的不是坏人啊,怎么这么背时啊,啊呵呵呵……”
李云博道:“唉,不说这些了!来,我等为马楚王室远行,行祖道大礼。”
“马希崇,你也有今天!”突然,一声刺耳女高音打断了正欲举行的道别仪式,大家都循声望去,只见马馥湘怀中抱着孩子,怒气冲冲穿过人群,来到仪式现场。
正当李云博惊愕间,只见她冲上前去,指着马希崇的鼻子,厉声喝道:“你这个口蜜腹剑、奸险狠毒的小人,还好意思在这里避重就轻、大言不惭!你说,你为何勾结马希萼谋权篡位,绞死我父王,杖杀我母后,害死我夫君,弄得王廷分崩离析,最后葬送了祖宗基业?父王待你不薄,你却人心不足蛇吞象,到头来落得如此下场,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你不是坏人,天下还有坏人吗?”
“湘湘,是你?”马希崇又惊又喜,被他一通指责,几乎无地自容,讪讪说道,“为什么啊,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敢说!”
“湘湘,叔叔对不住你啊。你父王母后的死,李都统不肯投降战死碧湘宫,的确不能怪我,我怎么劝你希萼伯父,他都不听……”
“放屁!我没你这个叔叔!”
“湘湘,你不认我,可我还是你叔叔啊!我从小就胆小,连杀鸡都不敢看,你是知道的。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啊?”马希崇大声哭了起来,“起初,我其实就是不服,因为按照你爷爷遗旨,我觉得应该轮到你希萼伯父即位,他最年长。没想到你二伯临终前,却将王位传给你父王,我就是想帮马希萼把王位夺回来,也绝对没有想要你父王母后的命——你可能不信,但这千真万确啊。的确,你父王待我都不薄,信任有加,委以重任,我一直就是节度副使、天策府左司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干嘛硬要帮马希萼争位呢……现在回想起来,我是被人利诱,我也追悔莫及啊!”
“说得好听,你是被人利诱,你还追悔莫及!都这样了,你还狡辩什么呢?让我告诉你把:就是你挑起他们争位,让他们两败俱伤之后,你好从中渔利!你得逞了,可结果呢,却成了摇尾乞怜的软骨头,王座都还未坐热,就成阶下囚了!你这是罪有应得!”
“你,你血口喷人……”马希崇似乎被点到死穴,顿时满脸通红。
“血口喷人,我呸!我今天带着坚儿为他祖父奔丧,老天有眼居然撞见你,真是冤家路窄啊!不如将这性命拼了,为家人报仇血恨!”马馥湘说着,抱着孩子一头朝他撞去。
“拉住她!”李云博大声喊道。
马馥湘被朱雀将军拽住,但仍然情绪激动,挣扎不止。
李云博道:“二嫂,你听小弟一言,好吗?”
马馥湘眼泪婆娑:“岫南,我……”
李玉博道:“人世间,有两大心魔,一是贪欲,二是仇恨。一旦让其附身,人就会走火入魔,纵然好人也会丧心病狂、不择手段。那些事情都已经时过境迁,覆水难收啊!冤冤相报,你死我活,对谁都没有好处。俗活说,三尺头上有神灵啊!老天有双眼睛在云端上睁着,谁犯的错谁都将得到报应,为何用别人的罪过来惩罚自己呢?坚儿还不满周岁,你今日为了寻仇与他人玉石俱焚,坚儿怎么办,他可是你和二哥唯一的骨血啊!未出生就失去父亲,您又要让他尚在襁褓之中就失去母亲,他有什么错,居然要承受如此巨大的苦难和不幸!二嫂,你想过没有?”
“我……”马馥湘一听,顿时泪如泉涌,说不出话来。
“送公主回驿馆歇息,这边祖道送别礼仪继续。我们先行祭祀路神,然后饯别吧。”李云博说着,就焚香燎纸,献上贡品,然后举起酒杯,“这第一杯,告慰天地日月和路道诸神:今日马楚王室离国远徙,恭请各位神灵保佑他们逢凶化吉、遇险呈祥!”两人将斟满的酒杯举过头顶,然后躬身,一齐将酒奠到路上后,跪地顿首祈祷,起身后鞠躬向路神致谢。
“这第二杯,我们谢罪列祖列宗:大楚江山断送在我们这一代手里,所有的楚人,都逃不过上天的惩罚,无论他是王公贵族,还是普通臣民,无论他是罪有应得,还是无辜牵连……”李云博还未说完,马希崇就抢过话来大声说道:“是我马氏后人愧对黎民百姓,愧对列祖列宗,愧对江山社稷,一切都是我们玩火自焚、咎由自取,与大楚国臣民无关。恳请老天爷惩罚我们,厚待三湘苍生四水黎民,祈望祖列祖列宗宽恕我们这些不孝子孙,保佑大楚百姓不再遭受苦难吧!”说着两人又将斟满的酒杯举过头顶,奠了之后,两人跪地朝北稽首。
“这第三杯,我等旧吏故民恭送马楚王室出境:我等无能,不能拱卫王室坐稳江山、安守社稷,如今宗庙不保、背井离乡,甚至要仰人鼻息……”李云博说着有些哽咽,蹲身扒开雪层,从地上抓起一撮尘土,又站起来洒在马希崇酒杯中,“常言道,故土难离啊!这故国家园,就留在这杯酒中吧,留在各位的心中吧!祝你们一路顺风,大吉大利!”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只听驿丞高声喊道:“奏乐,鸣炮,行君臣道别大礼!”
鼓乐响起,爆竹齐鸣。这送行的人群又都跪下,一个个低头叩首后,匍匐在地,齐声喊道:“恭送马氏王族!”
马希崇大窘,觉得此礼过重,也赶紧跪地还礼,所有王族人员跟着还礼。马希崇又带着众人朝北边长沙方向拜了九拜,方才作罢。乐声停歇,他起身感慨道:“各位亲人,我们马氏罪孽深重,丧家之犬般仓惶离境,却得到李学士等一行,以情深意重的祖道之礼送别,我等该知足了!走吧,立即出关……”
“立即出关,走啰——”人群起身,缓缓移动,越来越快,最后潮水般往关口涌去。
凝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目送他们出关远去,李云博若有所思,五味杂陈,久久不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