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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论功行赏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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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5章论功行赏的日子(第1/2页)
    雪停了。
    华盛顿的天空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的旧亚麻布,灰白,干净,弥漫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兰利总部的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盖茨是傍晚时分从安德鲁斯空军基地直接赶回来的。
    他的风衣还没来得及脱,领口处别着的那枚小小的星条旗徽章歪斜着,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大西洋的气流揉皱又强行熨平过一遍。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推门进来,先是站在门口,视线扫过长桌尽头那个年轻人.....陆深正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姿态松弛。
    “白宫的决定下来了。”盖茨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橡木,“幕僚们关起门吵了一整天……最后的结论是,在乔治宣誓就职之前,洛克比案,”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词,“尚未结案。”
    陆深听到盖茨的声音,立马站了起来。
    盖茨示意他不用来这些....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上了,像两柄出鞘一半的刀,彼此照见了对方刃上的寒光。
    然后,几乎是同时,两个人都笑了。
    “铁证如山,却‘尚未结案’。”陆深慢慢合上手里的文件,“局长,你不觉得这很有诗意吗?真相已经躺在解剖台上了,可验尸报告的签发日期,必须等一个良辰吉日。”
    盖茨解开风衣扣子,拉开椅子坐下,整个人陷进椅背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政治的日历上没有‘今天’,只有‘时机’。”
    他揉着眉心,声音低沉,
    “根子的告别演说已经写好了,他要带着‘伟大沟通者’的桂冠体面离场,不需要在最后一周背上一具三十一万英尺高空摔下来的棺材。而乔治……”
    他没说完。
    陆深替他说完了:
    “而布什需要一份就职礼物。
    一个新总统,上任第一个月就向全世界宣布,我们找到了凶手,证据链完整到可以送进海牙的任何一间法庭。
    这比一百场就职舞会更能定义一届政府的开场白。”
    盖茨用两根手指捏着自己的鼻梁,从指缝里看了陆深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杯兑了三种烈酒的鸡尾酒。
    “你早就算到了。”这不是疑问句。
    陆深站起身,走到窗边,伸出一根手指,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随意划了一道。
    窗外,波托马克河在暮色里泛着铅灰色的光。
    “我什么都没算,局长。”他的声音平静得温和,“我只是把石头搬到了山顶。至于它什么时候滚下去、往哪个方向滚、砸死谁.....那是山下的人的事。”
    他转过身,玻璃上那道水痕在他背后缓缓流下来,像一道无声的裂缝。
    “况且,”他微微偏了偏头,“我们还有别的山要爬。麦卡伦那边,今天有新的进展。”
    ……
    阿三的导弹计划,真正的瓶颈不在弹体.....弹体不过是一根铁管子,任何一个二流工业国都能造。
    真正卡住咽喉的,是三样东西:高精度惯性导航系统、复合固体推进剂、碳纤维再入载具。
    这三样,阿三一样都造不出来。
    挠性陀螺技术,依赖西德MBB公司;固体燃料配方,来自法国宇航的技术输血;碳纤维材料与热防护,则要仰仗苏联人的鼻息。
    而现在.....
    波恩方面已经以“《导弹技术控制制度》合规审查“为由,冻结了MBB对阿三的全部技术转让合同;巴黎的动作稍慢,但在国务院把一份“涉嫌军民两用技术扩散“的备忘录拍在爱丽舍宫的案头之后,法国宇航驻班加罗尔的技术顾问团,已经开始“分批休假“。
    只有莫斯科那条线,暂时动不了。
    除了断供,还有两条暗线在水面下悄然推进。
    试验进程的定向干扰.....斯里赫里戈达岛发射场的下一次全弹测试,因为“一批进口的遥测设备在鹿特丹港被海关例行扣检“,将会被迫推迟至少四个月。
    以及,人。
    阿三国防研究与发展组织里那几个真正的大脑,档案已经全部摊在了兰利的桌面上。
    谁在孟买有见不得光的账户,谁的儿子在麻省理工读书想留下来,谁在部门倾轧里憋了十年的委屈.....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一个价码,或者一根软肋。
    阿三人当然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泅渡的人忽然发觉四面八方的水温都在下降,冰层正从看不见的远处一寸一寸合拢过来。
    新德里通过外交渠道向白宫递交了措辞严厉的抗议照会,指责米国“以莫须有的借口系统性破坏一个主权国家的和平科技发展“。
    照会送到国务院,被一位副国务卿轻飘飘打发了回去.....
    “我们注意到了印方的关切。我们一贯支持《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普遍性原则。我们敦促所有国家以负责任的态度行事。我们期待与印方继续对话。“
    四句话,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只有一个词:
    无效。
    ……
    布什宣誓就职前两天,基奇又来找陆深。
    基奇比上次见面时气色好了不少,血色充盈,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着心宽体胖的餍足。
    他站起来迎接陆深的时候,双臂微张,像要拥抱一位失散多年的教友。
    “陆。”
    他握住陆深的手,力道沉厚,
    “上次我说,华盛顿需要新的血液。现在看来,我错了.....你不是血液,你是心脏起搏器。”
    陆深任由他握着,唇边泛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过誉了,先生。起搏器只在心脏出问题的时候才有存在的价值。”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而据我所知,这个国家的心脏跳得很好.....尤其是军工板块的那一部分,最近的心电图想必相当漂亮。”
    基奇朗声大笑,笑声在壁炉的噼啪声里荡开,震得杯中的威士忌都微微晃动。
    “坦率是种美德,陆,尤其是在这座人人都戴三层面具的城市里。”他侧身让开,做了个引荐的手势,“来,认识一下.....道格拉斯,波音公司的。”
    壁炉旁的高背椅里,站起来一个陆深没有料到的人。
    六十岁上下的男人,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形保持得极好,深灰色的西装剪裁精准得像用尺子量出来的。
    陆深眉头轻皱...
    洛克希德找他,他不意外.....洛克比案之后,对利比亚的制裁风声日紧,军工集团做梦都想让米国下场跟卡扎菲真刀真枪干上一炮,一枚战斧的价格顶得上一个中产家庭十年的收入,战争从来都是最诚实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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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波音.....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陆副局长。”
    道格拉斯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
    “久闻大名。事实上,在西雅图,你的名字最近出现的频率,比联邦航空局的适航令还高。”
    “那我该感到荣幸,还是该感到警惕?”陆深与他对视。
    道格拉斯笑了,眼角的纹路像折扇一样展开:“在商界,这两者从来是同一种东西。”
    三人落座。
    侍者悄无声息地添了酒,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把整个世界关在了门外。
    基奇转着杯子,琥珀色的酒液沿着杯壁挂下细密的酒痕。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道格拉斯一眼,两个老家伙之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换防。
    “陆,我们今天来,是想谈谈方向。”基奇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火光在他的镜片上跳动,“阿三的事,你办得漂亮.....干净,安静,一滴血都没流,却比一场空袭更有效。利比亚的事,你办得更漂亮。而这两件事让我们的董事会得出了一个共识.....”
    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缓缓指向东南方。
    “未来十年,这个国家的枪口,应该指向中东。”
    陆深端着酒杯,没有喝,只是垂着眼,看杯中那一小片被火光染成金红色的倒影。
    “中东有石油,有卡扎菲,有霍梅尼的遗产,有永远打不完的教派战争。”
    道格拉斯接过话头,他的语调平缓,像在宣读一份财报,
    “更重要的是.....中东的每一场危机,都需要F-15护航,需要预警机盘旋,需要沙特和科威特的王爷们用石油美元签下天文数字的订单。而太平洋对岸……”
    他笑了笑,锐利的目光落在陆深脸上,带着试探....
    “太平洋对岸,是市场,不是战场。一个十亿人口的市场刚刚打开一条门缝,波音不希望有任何人、任何政策、任何愚蠢的意识形态冲动,把这条门缝重新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壁炉里松木爆裂的轻响。
    陆深终于抬起眼。
    他明白了。
    军工集团要战争,要在中东找一个体面而昂贵的敌人;民航巨头要和平,要太平洋对岸那片正在苏醒的市场。
    两股力量,方向看似相反,却在同一个坐标上重合了.....把米国的视野,钉死在中东。
    而这,恰恰是他自己想要的....
    把这头巨兽的獠牙,从东方引开,引向那片流淌着石油与仇恨的沙漠。
    他缓缓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法官落下的槌。
    “先生们,”
    陆深的声音并不大,却让两位副总裁同时坐直了一些,
    “我个人对地缘战略没有偏好。
    我只信奉一个原则.....资源应该投向回报率最高的地方。
    中东的回报是订单和石油,太平洋的回报是市场和时间。
    而把一个潜在的十亿人市场当作敌人来经营,是我能想象到的,回报率最低的投资。”
    基奇和道格拉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基奇举起了杯子:“敬回报率。”
    “敬回报率。”
    三只杯子在火光里碰在一起。
    可就在杯沿相触的那一刹那,陆深的目光越过晃动的酒液,落在道格拉斯袖扣上那个小小的波音标志上.....
    恍惚间,某种冰冷的东西,从心脏深处漫了上来。
    他想起了此刻的祖国。
    此刻,太平洋另一端,一架波音客机的价格,要用多少亿件衬衫去换?
    流水线上的女工们低着头,指尖被缝纫机磨出茧子,一件衬衫赚几毛钱的加工费,千万件、上亿件地缝下去,才能换回这些人谈笑间卖出的一副机翼。
    他想起那架被下马的运十.....想起那个被亲手掐灭的大客机计划,图纸锁进档案柜,团队星流云散,跑道上那架孤零零的原型机在风雨里慢慢锈蚀。
    很多年后,会有人问:为什么中国一定要造自己的大飞机?
    答案朴素得近乎心酸.....
    说白了,就是不想让咱妈一辈子给外国老太太织毛衣。总得有一天,轮到外国老太太,给咱妈织一件!
    “陆?”
    道格拉斯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他正微微倾着身,目光里带着一丝探询:“你在想什么?”
    陆深眨了一下眼。
    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已经风平浪静,连一丝涟漪都寻不到了。
    “我在想,”他微笑着,晃了晃杯中残酒,“波音的股票,现在买进,是不是还来得及。”
    满室大笑。
    ……
    眨眼,就到了一月二十日。
    布什宣誓就职的日子。
    这一天,华盛顿放晴了。
    连日的阴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冬日的阳光倾泻下来,把国会大厦的白色穹顶照得近乎透明,像一顶搁在天地之间的巨大王冠。
    宾夕法尼亚大道两侧,人潮从黎明时分就开始汇聚。
    星条旗的海洋在寒风里翻涌,海军陆战队军乐团的铜管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陆深是和盖茨同车抵达的,烫金的邀请函,专属观礼区,位置在就职台侧翼,距离宣誓的位置,不超过三十米。
    那个区域里坐着内阁提名人、参议院的巨头、军方的四星上将、还有几位连姓氏都不需要说出口的家族代表。
    车子在安检线外停下时,盖茨整了整领带,侧过头看了陆深一眼。
    这位即将走向权力更深处的副局长,今天刮净了胡子,整个人的气场里沉淀着尘埃落定的松弛。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嘴角挂着一丝老狐狸式的笑。
    陆深望着车窗外那片翻涌的旗海,闻言,慢条斯理地扣上了大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意味着,”他说,“乔治·布什是个记账很仔细的人。”
    盖茨点点头:
    “在这座城市,论功行赏,用的是座位.....离权力中心的物理距离,就是最诚实的度量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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