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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上海本地服装商会的会议如期举行。
会议设在上海老城区一座颇有年头的老楼里——青砖外墙，雕花木窗，二楼那间宽敞的议事厅里，摆着一张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围着桌边坐满了人。这些人，都是上海本地服装行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各大商场的采购经理，有本地厂家的厂长，也有几位供销社和贸易公司的负责人。王经理坐在靠中间的位置，今天是他牵头召集的这场会议，特意把商会里说得上话的人都请了过来。
会议开始后，众人寒暄了几句，彼此看了看，都有些纳闷——今天王经理兴师动众地把大家伙儿召集过来，到底是要聊什么正事？
王经理也没有绕弯子，等人都到齐了，便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各位，语气带着一种郑重和开门见山的分量：
“各位，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有件事，想跟大家伙儿当面聊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近，上海滩上有一家本地的服装厂，私下里搞了不少小动作——买通仓库、调换货品，往外地厂家的货里掺残次品，栽赃陷害，想把人家排挤出上海市场。”
他这话一出口，会议桌旁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坐在他斜对面的几位商场负责人，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深有同感的复杂神色，似乎都对王经理说的这事儿并不陌生。有人甚至低声道：“王经理说的是飞达吧？我那边也碰到过类似的事儿，货里混了不少东西，差点让我也背了锅。”
王经理正要接着往下说——他本想借着这个机会，把飞达的恶劣行径在商会众人面前公开摆一摆，好给夏朵正名。
可就在这时，坐在长桌尽头主位上的一位老者——商会的主任，姓郑，上海滩服装行当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忽然缓缓开了口。
郑主任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带着一种淡淡的、不置可否的神色扫了王经理一眼，语气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权威和分量：
“王经理，你说的这个事，我都听到了。不过——咱们商会设立之初，本就有个规矩，叫‘保护本地企业、维护本帮利益’。依我看，本地的厂家，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采取一些手段来应对外地同行的竞争，这本就是我们商会的分内之事，也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他这话一出，整个议事厅里的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
在座的这些人，都是上海滩服装行当里浸淫多年的老江湖，最擅长的不是别的，正是察言观色、见风使舵。方才王经理牵头召集大家，说要聊聊那家本地厂家排挤外地同行的事，众人心里还拿不准该站哪边，一个个都端坐着听。可这会儿，郑主任——商会里真正的话事人、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当众表了态，说本地厂家护着自己是天经地义的分内事，不算什么大问题。
这话一落，风向就变了。
几个原本脸上还带着几分附和之色、打算跟着王经理说两句的商场负责人，喉头动了动，把已经溜到嘴边的话又悄悄咽了回去。有人端起茶杯低头喝茶，目光在杯沿上方若无其事地扫了一圈，像是在重新掂量眼前这盘棋的分量；有人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椅背，换了个坐姿，心里已经飞快地打起算盘来——郑主任和那个牵头的人，到底哪边更得罪不起。
郑主任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年届花甲，头发花白，但那双眼睛在眼镜片后面却依然锐利而沉稳，不怒自威。他在上海滩这行当里干了四十多年，商会的主任当了多少年，一句话的分量，足以让在座每一个人都得掂量三分。
王经理呢，虽然是商场里的老资格、人脉也广，可论资历、论在商会里的辈分和威望，到底还是矮了郑主任一头。
于是，在郑主任那番话落地之后，议事厅里陷入了一段微妙的沉默。没有人急着开口，也没有人明确附和，只有几声茶杯与桌面碰触的轻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喧嚣。
几个比较油滑的商人，已经不着痕迹地调整了自己的姿态——方才王经理说话时那副跃跃欲试的神情，此刻已经收敛了起来，换上了一副不置可否的、端着茶看风向的中立模样。他们心里都在权衡着：这一场，到底是该站郑主任这头，还是该应和王经理那边？
会议桌上的空气，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弦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