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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张家栋便按照王经理头天在电话里给的那几张名片的指引,带着叶子灵、小陈和小周,踏上了考察场地之路。
那天的上海,冬日阳光难得地透亮了几分,薄薄的雾在街巷间散去,梧桐树枝丫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分明。四个人先是坐了几站有轨电车,又步行穿过几条街,这才找到王经理推荐的第一处场地——淮海路上那间临街的二层门面。
张家栋站在门前,抬头打量了一番——二层小楼,外墙是那种老式的清水砖墙,木质的窗棂漆成深棕色,临街一面开着一扇宽阔的玻璃橱窗,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格局方正、气派仍在。负责带他们看房的,是一个五十来岁、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的本地老头,姓徐,是王经理的旧相识,替东家打理这处房产已经有些年头了。
徐老伯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一边不紧不慢地给他们介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本地人说起老上海旧事时特有的缅怀和娓娓道来:
“几位,你们别嫌这房子旧——这地界,可是有来头的。”他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空荡荡的底层大厅,指着头顶那圈雕花的木梁说道,“你们看这个,这是民国时候的老洋房格局。听老一辈说,早年间这里是一家绸缎庄的门面,那会儿淮海路还不叫淮海路,生意做得红火得很,上海滩上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们,做旗袍都爱往这儿跑。”
他说着,又领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一扇临街的窗户,指向前方那一片错落的屋顶:“这楼上,当年是那家绸缎庄的账房和会客的地方。听说民国那会儿,不少生意场上的大人物都在这儿坐过——谈买卖、谈合作,一张八仙桌,几盏茶,天大的生意就这么谈成了。”
张家栋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那条车来人往的街道,又环顾了一圈这间透着旧时风骨的空屋,心里已经在盘算着什么。他没有急着表态,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徐老伯接着带他们去看下一处。
第二处,在四川中路那边。那是一间临街的平层铺面,靠近码头,地方不算大,但胜在往来货运、人流都方便。接待他们的是一个戴毡帽的中年男人,同样也是王经理牵的线。
那人指了指铺面后头那一排旧仓库,语气里带着一种本地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热络:“张老板,您别看这地方不起眼——这里头的水深着呢。民国那会儿,这一带是上海滩各路商帮扎堆的地方,宁波帮、广帮、徽帮,多少字号在这里头开档立柜。我听老辈人讲,那时候四川路这边的账房,一夜之间过手的银票,够买下好几条黄浦江的船了。”
他说着,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们要是真打算在这儿落脚,往后进货、出货、跟码头那边打交道,都方便得很——地头蛇们见惯了这些,也不会为难你们。”
叶子灵和小陈、小周在一旁听着,一边看场地,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这些地段的位置、格局和租金报价。三人交换着眼神,都觉得这几处地方虽然各有长短,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实实在在的黄金地段,透着老上海那种经年累月的商业底蕴和门道。
张家栋看完最后一处,站在街边,回头望了一眼刚看过的那片旧式门面,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主意。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忽然想到王经理那晚说的那番话——上海滩的水深,本帮人抱团排外,多少初来乍到的老板折在这里。而此刻,他手里捏着的这几张名片,正是这片水深之处,有人替他递来的一根上岸的绳索。
他收回目光,对叶子灵他们说了一句:“这几处地方都不错。回去好好合计合计,看哪一处最适合咱们夏朵立这个上海的门面。”
回去的路上,几个人沿着四川中路慢慢往回走。小陈和小周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低声议论着刚才那几处场地的优劣;叶子灵走在张家栋身边,时不时侧过头看一眼姐夫的神色,见他一路沉默不语,便也没有出声打扰。
傍晚的上海街头,暮色渐沉,街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把梧桐树影拉得长长的。电车当当当从街心驶过,车窗外头是一排排旧式楼房的剪影,那些老墙砖、雕花门楼、临街的玻璃橱窗,在昏黄的光线里透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温润气息。
张家栋走在这样的街景里,目光却有些飘忽。
眼前这些似曾相识的画面——那些旧式的里弄、交错的电线杆、临街的木质招牌、骑楼下的杂货铺、巷口蹲着的老头老太太,还有偶尔从窗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气——忽然让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感。
他想起来了。
上一世,他走过这些街。那时候的他,不过是这上海滩上一个不起眼的过客——为了生计,为了躲债,为了逃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曾在这样类似的街巷里低着头匆匆走过。那时候的他,哪里有什么本事、什么人脉、什么底气,能在这片鱼龙混杂的水深之地立足闯荡?
他连做梦,都不敢梦见自己能有一天,站在淮海路的旧洋房二楼,看着楼下的人来车往,盘算着要在这里立起夏朵在上海的门面。
这一世,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感慨。这一世的他,手里捏着王经理递来的名片,身后有孙立军在厂里坐镇,有老胡的线人在飞达那边布着局,有北京的办事处一步步站稳脚跟,还有眼前这几处已经看好的黄金地段……这些,都是上一世的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张家栋又走了几步,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段他看过很多遍、几乎能背下台词的故事——《上海滩》里,许文强初到上海滩的剧情。
那时的许文强,一袭长衫,拎着一只旧皮箱,从广州坐着船漂洋过江而来。踏上十六铺码头的第一脚,脚下是湿漉漉的石板,头顶是嘈杂的人声和轮船汽笛,眼前是一片灯红酒绿、鱼龙混杂的十里洋场。一个外乡人,举目无亲,怀里没几个钱,却要在这片水深浪急的地界上讨生活、出人头地。
许文强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那一股不肯低头的狠劲,靠的是他识人断事的眼光,还有一次次在刀尖上行走时练出来的胆识和手腕。他一步步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见识过冯程程那样的情深意重,也领教过冯敬尧、丁力那些人在名利场上的倾轧算计。到最后,纵然一身本事,也还是在帮派恩怨和人心漩涡里身不由己,浮浮沉沉。
张家栋想着想着,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世闯上海滩,和许文强多少有些相似——同样是从外乡来到这片鱼龙混杂之地,同样是要在这片水深浪急的地方争一个立足之地。可又有些不一样:许文强靠的是孤身一人、刀口舔血的江湖路子,而他张家栋,背后有夏朵这样一个厂子,有孙立军这样的兄弟坐镇后方,有于大姐、王宝光这样贴心的班底,还有老胡这样反水的线人在对方阵中布着局。
他比许文强,多了不止一份底气。
可他心里也清楚,上海滩终究是上海滩。王经理那晚的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本帮人抱团,外乡人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十个里头七八个都要折在黄浦江边上。他张家栋要想不像那些折戟沉沙的前人那样栽跟头,靠的就不只是眼前的顺遂,更得有那份像许文强一样识人、断事、在关键时候下得去手的狠劲和清醒。
他又抬头望了一眼暮色里那片渐次亮起的灯火,目光沉静而笃定。
这一世,他带着夏朵闯进这片地界,不是为了像许文强那样在名利场里身不由己地浮沉——他是要给夏朵在上海扎下一根能长长久久立住的根。
叶子灵手下的那个销售员小周,跟了张家栋一路,见他一直沉默不语、目光沉沉地落在前方那片渐次亮起的灯火上,实在忍不住了,便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张厂长……您这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是在想什么事儿吗?”
张家栋回过神来,收回目光,见几个人都关切地看着自己,便笑了笑,没有遮掩,语气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平和与坦诚:“我是在想——夏朵能发展到今天,靠的都不是我一个人,靠的是大家伙儿一块儿拼出来的。”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暮色里那些高低错落的楼宇剪影,语气缓缓沉下去:“咱们现在,北京有办事处,广州那边也有办事处,都一步一步立起来了。可这上海不一样——”
他放慢脚步,像是要把话说得再清楚一些:“上海这个地方,藏龙卧虎。北京那边,是朝廷的门面,讲究的是名头、是路子;广州那边,靠的是做生意的勤快和活络。可上海滩这里头的水,比哪都深——本帮人抱团,外乡人难立足,多少有本事的老板,头一回来上海滩,都被这里的风浪给卷下去了。”
叶子灵和小陈、小周听着,都微微点了点头,没有人接话,都等着他把话说完。
张家栋这才把话头收拢回来,目光带着一种沉稳的笃定,扫过几个人:“所以这一回进上海,咱们不能像闯北京、闯广州那样一上来就铺开摊子猛干——得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先把根扎稳了,把这里的门道摸透了,再谈往大了做。急不得,也莽不得。”
张家栋这番话说完,几个人都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脚步在暮色里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
叶子灵最先回过神来,她抬起目光,望向街道尽头那片渐次亮起的灯火,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她平时那份干练相符的笃定和热忱:“姐夫说得对。咱们厂子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就是心齐。北京那边、广州那边,都是大家拧成一股绳才闯出来的——上海这边,只要咱们一条心,一步一步把根扎稳了,就没有闯不过去的坎。”
小周也跟着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干劲:“就是!张厂长您放心,我跟小陈别的本事没有,就一条——听指挥,肯下力气。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绝不含糊!”
小陈虽然没有小周那么激昂,但也郑重地应了一声:“张厂长,您说得对,稳扎稳打才是长久之计。咱们夏朵走到今天不容易,这上海的门面,一定得立得堂堂正正的。”
张家栋听着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表着决心,目光里透出一丝温暖而笃定的光。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这三个年轻人——叶子灵那张干练而认真的脸,小陈那份踏实的沉稳,小周那股藏不住的朝气——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而坚定:“好。心齐了,劲儿就能往一处使。这上海滩,咱们夏朵不光要站进来——还要大放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