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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安国公府可当真是热闹得没边了。
先是苏轻语依约上门那日。
王夫人按照与明珠商量好的话来。
她在自己院子的二门里迎了苏轻语，隔着一道门槛，客客气气地见礼。
"苏姑娘来了。快，廊下坐。"王夫人一身家常衣裳，脸色蜡黄，由丫鬟搀着，说话都透着气虚，"妾身这两日又不大好，太医叮嘱静养，屋子里药气重，怕过了病气给姑娘，就不请姑娘进去了。姑娘别多心。"
苏轻语目光在那道门槛上轻轻一转。
不进去，便诊不了脉。
她面上笑意温婉："夫人说的哪里话，病人静养最是要紧。轻语今日来，本也不是为了给夫人诊脉的——夫人的方子才换了七日，‘先通后补‘正到通瘀的节骨眼上，妾身是来回访方子见效没有的。"
"有劳姑娘惦记着。"王夫人咳嗽两声，帕子掩着唇，"见效，见效得很。妾身这身子，多少年没这么松快过了，都是姑娘的功劳。"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你来我往，滴水不漏。
然后王夫人话锋一转，热情起来："姑娘难得来一趟，何必急着走？府里西边的客院收拾得干净，姑娘若不嫌弃，就在府里住两日——妾身这病见了起色，心里欢喜，正想留姑娘多住些日子，也好随时讨教。"
留在府里。
苏轻语微微一怔。
按理，她一个未嫁的女医，留宿外男勋贵府邸，于礼不合。
可安国公夫人病着，留医女在府随侍，是医家常例。
更何况她如今挂着"定国公府义女"的身份，有那层体面在，也算说得过去。
她略一沉吟，笑着应了："如此，就叨扰夫人了。"
“主要是一会儿家中有亲眷前来，我不好怠慢了。”王夫人笑道，“只能扰姑娘暂时先住下了。如今我这身子比之前大好，倒是不着急。也在这几日招待一下姑娘，尽一份心意。”
苏轻语这才知道为何王夫人今日这般推脱了。
安国公府是大家族，有人来是正常的事情。
她留了下来。
王夫人是真的安排了人来，是她娘家的一个堂妹，嫁去了顺州，顺州到这里也不过就是一日的路程，她一封信就将这个堂妹给叫来了。
为了掩人耳目，她还让堂妹将自己的一双儿女都叫了过来，说是顺便帮忙在京城相看相看。
既然是相看，她这个当家主母自然是走不开，脱不了身的。
这理由合情合理的，任谁来也挑不出毛病来。
苏轻语住在府里的第三日，变故来了。
谢云澜是在午后倒下的。
起初只是腹痛，接着是高热，到傍晚时分，人已经烧得说起了胡话，唇色乌青，脉象乱得像一锅沸粥。
国公府炸了锅。
王夫人哭的一个梨花带雨，闹着让谢临城连夜递牌子进宫，太医院当值的两位太医提着药箱赶了过来。
诊脉、验痰、翻看白日里入口的东西，两个老太医交换了七八回眼色，最后颤巍巍地回话：
"回国公爷——世子这症候……不像是急症。"
"像是中毒。"
中毒两个字一落地，满屋子的人，齐齐变了脸色。
哭的最大声的就是王夫人了。
她是被人搀着进来的，一进门看见榻上烧得满脸通红的谢云澜，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扑到榻边，一声"我的儿"喊得撕心裂肺，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澜儿——澜儿你睁开眼看看母亲——好端端的，怎么就中了毒了啊——"
"查！"她抓着谢临城的袖子，哭得肝肠寸断，"国公爷！澜儿是您的嫡子，是这国公府的世子！有人敢在府里给世子下毒——这还了得？！不查出来，明日是不是就该轮到老爷您、轮到我们娘儿几个了？！"
谢临城的脸色，铁青得吓人。
世子中毒。
这是往谢家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封府。"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从今日起，安国公府闭门谢客，所有下人杂役，一律不许进出。这两日接触过世子的人，一个一个，给我查！"
府门轰然落锁。
而就在这一片鸡飞狗跳里，客院中的苏轻语，站了起来。
她倒是一脸的喜色。
她是府里的客，是大夫，世子中了毒，满府的太医束手——这正是她露脸的时候。
她的运气果然是好。
她理了理衣裙，正要往前院去，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通传声——
宫里又来人了。
这一回，来的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內侍，身后跟着三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人人手里捧着御赐的药箱。
"传皇后娘娘懿旨——"內侍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满府的慌乱，"闻安国公府世子急症，娘娘忧心，特遣太医三人入府诊治。另，世子乃国之勋胄，须有医，须良医。深宫内院都讲究个医有医的体制，若什么民间不明来历的游方医士皆可近世子之身，成何体统？安国公府的体面，又该摆在何处？自今日起，世子之病，由太医院全权料理，闲杂人等，不得近前！"
懿旨念完，满院跪了一地。
苏轻语跪在人群里，指尖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不得近前。
她如今，就是那个"民间不明来历的游方医士"。
她抬起头，看向榻前哭得几乎晕厥的王夫人，看向面色铁青的谢临城，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她是这几日唯一住在府里的外人，她倒是想借机露脸扬名，可她若出手，是违旨。
"国公爷。"她抢步上前，声音放得又急又恳，"轻语虽出身民间，可医治奇症也有些年头了。世子如今的情形，多一个人便多一分把握——请国公爷容轻语在旁协诊，轻语保证只看，不动手——"
"苏姑娘。"谢临城打断了她。
这位安国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沉沉地摇了摇头。
"皇后娘娘的懿旨，方才你听见了。"
他不敢。
懿旨两个字压下来，他连半分犹豫都不敢有。
前不久他已经顶着懿旨办砸过一回了，太后娘娘那一道懿旨他未能遵行，太后虽然是没太过惩戒，但是谢家可经不起来第二回了。
这一回，是皇后娘娘的懿旨。
他要是再敢拧着来，那就不叫胆子大，叫找死。
苏轻语站在原地，一肚子的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空有一身医术，空有满心的"委屈"，在这道明晃晃的懿旨面前，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
而她不知道的是——前一日夜里，王芷馨就着一盏孤灯，提笔给宫里的亲妹妹写了一封家书。
皇后娘娘接到信，今日见谢家有人来请太医，她随后就下了这道懿旨。
接下来的几日，安国公府人人自危。
按照皇后懿旨，安国公府的人自当是全部检查。
谢云澜病中入口的每一盏茶、每一顿饭、每一块点心，经手的每一个丫鬟、每一个灶上的婆子，这两日出入过府的每一张脸，全被翻了出来，摁在堂上一一拷问。
三日之后，第一批"可疑人等"，被押出了安国公府的大门。
头一个，是荐头行里新荐来的两个杂役。
第二个，是前日上门送香烛的货郎。
第三个——
是客院里那位定国公府的义女，名动京城的苏神医。
她被带上囚车的时候，天正下着蒙蒙的秋雨。
满城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她，惊呼出声；更多的人，是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安国公府世子中毒，封府查了三天，凡是沾边的全送大理寺了——"
"连那位苏姑娘都给带走了？她不是神医吗？她不是还在谢府住着吗？"
"住着的才嫌疑大呢！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住在府里，世子就倒了——啧啧……"
囚车里，苏轻语坐在湿漉漉的草垫上，雨水顺着车棚的缝隙滴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冤。
她只是缓缓抬起眼，隔着雨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高耸立的、朱门紧闭的安国公府。
不对劲。
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她被人客客气气地请进府，被客客气气地留在客院，被一道客客气气的懿旨挡在病床外，再被一群客客气气的官差"请"上囚车。
每一步，都合情合理。
每一步，都避无可避。
苏轻语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掐了又掐，心里第一次没了底！
她入京以来，第一次在这个繁华巍峨的京城，尝到了什么叫——
有口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