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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依萍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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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飞进了大上海舞厅,活脱脱一个刘姥姥逛大花园。
    眼睛不够使,脖子不够转,看什么都新鲜。
    头顶的水晶吊灯亮得像撒了一屋子的碎钻,四面墙上镶着金边镜子,人影叠人影,左一个杜飞右一个杜飞,晃得他头晕。
    舞池里转着花花绿绿的裙子,侍者端着银盘子擦肩而过,盘子里高脚杯晃着琥珀色的光,香槟气泡细密地往上蹿。
    何书桓走在他前面半步,步子不紧不慢,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白衬衫的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乾净的手腕。
    听见杜飞一惊一乍,他偏过头,嘴角含着一点笑,语气慢悠悠的,给这个出入夜场的懵懂愣头青好好上上课。
    」那个叫霓虹转灯,底下一圈电机带着色片转,打在吊顶上就变色了。你可以听歌,也可以和这里的舞小姐一起跳舞.......」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仿佛这满屋子的繁华声色,不过是日日见惯的寻常布景。
    杜飞听得一愣一愣,嘴里」哦哦」应着,眼睛却还在灯和舞台之间来回蹦。
    这会儿换了一支曲子,节奏陡然快起来,鼓点咚咚咚地敲,像有人拿小锤子敲着人的心口。
    舞台上呼啦啦涌上来七八个舞女,清一色的大红裙子,裙摆撑得巨大,像一朵朵盛开的芍药在台上旋转。
    她们甩头丶踢腿丶腰肢扭成波浪,裙摆跟着飞起来,露出匀称的小腿和亮晶晶的舞鞋,底下一片叫好声和口哨声。
    杜飞觉得这舞蹈有意思极了。
    像一只只美丽的鹤,旋转在五颜六色的鲜花里。
    这样热情充满快活生命力的氛围里,让他也不由得想要大展舞姿。
    扭腰,摆胯,手臂学着她们往上一扬,活像一只喝了酒的企鹅在人群中扑腾,咧着嘴蹦得欢。
    」真有意思!」他凑到书桓耳边喊,声音盖过舞曲,」太有意思了!」
    何书桓看着他,摇了摇头,笑意从眼底漾到嘴角,伸手一把拽住杜飞的胳膊肘。
    」行了,先坐下喝口东西。」
    他把杜飞摁进一张丝绒沙发座里。沙发是暗红色的,靠背高而软,人一陷进去,仿佛被一整片天鹅绒裹住了。
    何书桓自己也坐下来,朝路过的侍者抬了抬手指。
    」两杯红葡萄酒。」
    侍者点头去了。
    何书桓靠在椅背上,顺手把领带松了松,他翘起二郎腿,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侍者端来两杯酒,高脚杯,酒液是深红近紫的颜色,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何书桓扫了一眼帐单,眉梢轻轻一挑,没说话,端起自己那杯,先凑到鼻尖下晃了晃,然后抿了一小口。
    杜飞也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咂咂嘴,还行吧。
    好奇地拿过价表,顿时大惊失色。
    我的老天!
    「一杯酒要五块钱?!这丶这打劫呀!」
    「上次那咱们5人急头白脸,大吃一顿都才一块七!」
    何书桓眼疾手快,一把将杜飞拽回沙发上,压低声音:」别让人以为我们是土包子,坐好了。」
    杜飞被摁回丝绒座椅里,嘴里嘟嘟囔囔的。
    书桓把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侧过身看他,语气不紧不慢:「别心疼了,今晚我请客。你不是要来给你的朋友捧场吗?打起精神来,别待会儿人家上台了,你还在心疼这杯酒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懒洋洋的,嘴角噙着笑,眼睛半眯着看向舞池里旋转的光影,仿佛这满屋子的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纱。
    杜飞眼睛一亮:「嘿嘿,早点说嘛!」
    「害我一紧张,少看了好多精彩镜头。」
    何书桓没接话,目光从舞池收回来,落在手中那杯红葡萄酒上。
    杯壁薄,酒液深,映着头顶流转的灯影,像盛了一汪琥珀色的夜。
    「杜飞,」他忽然开口,「你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
    杜飞正伸着脖子往舞台方向张望,依萍什么时候出来呀,随口应:「大上海舞厅啊。」
    」是另一个世界。」
    何书桓晃了晃酒杯,目光微微放远,「不管外面是什么情形——在这儿,没有战争的阴影。没有九一八的痛苦,没有东北变成满洲国的耻辱。照样歌舞升平,灯红酒绿。」
    杜飞果断给了他一拐子:」那么好的表演你不看,念什么咒啊!诶诶诶,快结束了快结束了——不知道依萍什么时候出来?」
    杜飞眼巴巴地朝台上望。
    何书桓被他这一拐子撞得晃了晃,杯子里的酒差点洒出来,摇摇头笑了。
    到底是杜飞,再深的话题也接不过三秒。
    台上,主持人终于走上来了。
    穿着燕尾服,头发梳得油亮,话筒一拍,满场喧哗便压下去三分。
    「谢谢各位,谢谢谢谢——各位安静一下!接下来,我们要隆重推出本舞厅最新发掘的天才歌手」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才请出今天大上海舞厅新星的出道舞台。
    「清纯佳人,白玫瑰小姐!为大家送上一首,《烟雨蒙蒙》。」
    全场灯光应声暗下去。
    满屋子的灯盏瞬间泯灭,方才还亮晃晃的大厅一瞬间沉入黑暗,只剩舞台中央一抹幽蓝倾泻而出,带着细碎的银色光点,像是谁把一把碎星星撒在了那儿。
    大提琴的声音从暗处浮上来,低沉的丶忧郁的声调,像一条深色的绸缎缓缓铺开。
    这曲子从一开始就那么柔肠百转,每一个音符都像沾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
    然后一个吟唱响起来。
    没有词,只是一个」啊」字,却像月光洒入湖面,像银雪沁满山茶,整个喧闹的大上海舞厅,就此安静下来。
    所有人朝着舞台望去。
    灯光从幽蓝慢慢过渡成绯红,像天边将暗未暗的霞。
    伴舞们涌上来,每人手里一把巨大的白色羽毛扇,扇面围拢,合拢成一只茧,将中央那个人影密密地遮住。
    而后羽毛散开——从四周向夜空一样飘落。
    中间那人背对着观众。
    只能看见一个背影,墨绿色的旗袍裹着纤细的腰身,发髻上隐约有白色的东西在灯下泛着光。
    幽暗的灯光打在她身上,让她像烟雾里一朵鬼魅的花,看得见轮廓,捉不住真容。
    钢琴声轻轻淌出来,小提琴跟着吟唱,细细的弦音在人心里一下一下地拨,像有人拿羽毛在搔最柔软的地方。
    越拨越轻,越轻越痒,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等着那朵花转过身来。
    然后她转身了。
    光恰好在这一刻亮起来,从绯红变成柔白,像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月光哗地倾泻而下。
    白色的纱布从她肩上像烟云一样退去,露出整张脸,整个身姿——
    「我的天呐。」
    杜飞张着嘴,没发出声音,但口型清清楚楚地说了这四个字。
    满场的人好像都在用眼睛说同一句话。
    白玫瑰。
    这就是白玫瑰。
    绝无仅有的白玫瑰。
    白色的羽毛飘逸着,圣洁地点缀着她的发髻,几片翎羽垂下来,恰好拂在耳侧。
    墨绿色的旗袍裹着她,那绿是深潭的绿,是湖心的绿,让她整个人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妖精,又像山林里走出的仙子,超凡脱俗,不沾一点菸火气。
    旗袍上缀着朵朵白色的花,绣的是蔷薇,是山茶,是白玫瑰,暗纹在灯下隐隐流转,像花瓣上凝着露。
    音乐声在这一刻变得丰满了。
    钢琴丶提琴丶大提琴丶长笛,所有乐器一起托住她,像众星捧月。
    她开口了。
    「我最怕,最怕烟雨蒙蒙……」
    声音从她唇齿间淌出来,那么轻,那么软,却又那么沉。
    像四月的雨,细细密密的,沾在人的头发上丶肩膀上丶睫毛上,不知不觉就湿了一身。
    「看不清,看不清你的身影……」
    「我曾经,曾经对天呼唤……」
    这是这首歌第一次出现在大上海舞厅。
    连同这首歌的主人一起,一下子把所有人都带到了那个烟雨朦胧丶忧愁如四月的世界里。
    歌里的雨从她们的耳廓灌进去,顺着血脉流遍全身,再从心口漫出来。
    乐队的人比彩排时还要投入。
    鼓手闭着眼打节奏,小提琴手拉得额上沁了汗,连那个见惯了场面的钢琴师,都在间奏里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们用全部的情感烘托着她,缠绕着她的歌声,像藤蔓绕着花,海浪托着舟。
    满场的人痴痴地望着舞台。
    秦五爷坐在二楼的包厢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动的白兰地,目光穿过栏杆,直直地落在那一株白玫瑰身上。
    楼下那些富豪丶议员丶商会的头面人物,一个个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和雪茄,忘了方才还在谈的生意和勾当,只是仰着头看。
    何书桓坐在卡座里,指尖夹着那杯红酒杯的杯脚,却许久没有送到唇边。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穿过舞池里摇曳的灯光和飘散的羽毛,一瞬不瞬地落在舞台中央那个墨绿色的身影上。
    白玫瑰。她叫白玫瑰。可他又知道,她叫依萍。
    这里其他所有人不同,他应该真切的了解她一分。
    他看着她在灯光下微微侧过的脸,看着她眉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丶淡淡的愁绪。
    他的心好像泡在酸涩的苦水里。
    她为什么这么伤心?这么忧郁?她是受了情伤吗?
    他望着她的侧脸,灯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她在哭吗?还是说,她的心在哭?
    何书桓将酒杯轻轻放回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他忽然有些后悔。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好似并不愉快,并不浪漫,太过平凡。
    以至于自己没能在他的心中留下一个特别的画面。
    他好想和她一起聊天,一起说话。
    不是作为记者去采访一个舞厅的新晋歌女,而是作为一个叫何书桓的人,去认识一个叫依萍的人。
    「天在哭,我在哭,你在何处?」
    「往事一幕幕,伤心一幕幕……」
    「你的眼光,你的笑,伴我今日孤独……」
    灯光跟着歌里的情绪流动,从柔白沉成幽蓝,再泛出波光粼粼的银灰色,像月下起了雾的海面。
    星光在她周身碎碎地闪烁,她站在光里,又像在光之外。
    「烟雨一重重——」
    她唱到这一句时,目光从台前扫过去,扫过左边那些西装革履的先生们,扫过中间那些捏着手帕的太太小姐们,扫过二楼包厢里微微前倾的秦五爷。
    然后她的目光落下来,落在杜飞和何书桓这一桌。
    那一瞬间,杜飞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的眼睛——水光粼粼的,含着烟雨一样的愁,又带着点冷冷的亮——就那么轻轻看了他一眼。
    满场的人都在羡慕那个被看到的人。
    杜飞听见旁边有人倒抽一口气,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叹「她看我了看我了」,可他知道,她看的是自己的方向。
    他的心跳快得不讲道理,手心出了汗,连刚才那杯心疼得要命的五块钱的酒,这会儿是什么滋味都忘了。
    「山水一重重——」
    她的目光移开了。
    像一片云飘过月亮,那种被温柔笼罩的感觉倏地撤走。
    杜飞的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被人轻轻掏走了一样什么东西。
    他呆呆地望着台上那个人,嘴里喃喃的,自己都没察觉:
    「……依萍?」
    可台上的白玫瑰已经垂下眼睫,这句歌词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气中颤颤地消散。
    满场寂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整个大上海舞厅。
    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横空出世的白玫瑰,必将闪耀上海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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