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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继续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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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5章继续深改
    隆庆十九年正月刚过完,有漕六省收到了内阁一道政令,内容非常明确:
    有漕六省所有粮长丶里甲头目,全部裁撤,政令所到之日起停止行使任何徵收丶督运职权。漕粮漕银由各州县官府直接设立的粮柜徵收,百姓自行到县衙缴纳,不经任何中间人。敢有私行徵收者,以贪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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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粮长制度始于洪武年间,太祖爷本意是「以民治民,不费官帑」,选田多者充任粮长,代官府收粮督运。
    可两百年过去,这个制度早已彻底变味。
    粮长们借着代收漕粮的权力,私派勒索,中饱私囊。
    户部核帐时专门列过一笔:六省粮长私设的摊派名目多达十九种,比官府的正项赋税还多。他们趴在百姓身上吸了两百年的血,多少人家破人亡,都和这些中间蛀虫脱不了干系。
    南直隶镇江府丹徒县的周某,就是其中的典型。他当了十二年粮长,靠着私派勒索,在县衙隔壁盖了三进的大宅子,在乡下买了四百亩良田。被裁撤那天,他笑眯眯地把粮长印信交到沈知县手里,连声说「遵令」,可一走出县衙大门,脸上的笑就没了。
    他没有回家,径直去了城外一座偏僻的旧院子。那里住着两个和他一样被裁撤的里甲头目。三个人关起门来,密谋了一下午。
    「印信是交了,但路子还在。」周某把茶杯往桌上一磕,恶狠狠地说,「官收官运,他们管的是漕船。可往来两岸的民船丶渔船丶小商贩的船,总不能也归官府管吧?渡口还在,闸口还在,我们的饭碗就没丢。」
    三天后,在丹徒县与丹阳县交界的老渡口,周某搭起了一个草棚,在大柳树上钉了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过路费。他雇了两个地痞当帮手,开始向过往船只收费。每人三五文,船大的十文,不给就不让过。一个月下来,居然收了将近二十两银子,比他当粮长时的「辛苦费」还多。
    有人不服。一个挑着菜担子的陈姓老汉,要去对岸的镇上卖菜,不肯交那三文钱。周某的帮手上去就把陈老汉推下了河,菜担子掉进水里,新鲜的青菜全泡烂了。周某站在岸上,叉着腰冷笑:「下次再不给,就不只是推下水了。」
    陈老汉从河里爬上来,浑身湿透,看着满河漂着的青菜,蹲在岸边哭了很久。
    有人劝他:「算了,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们都是地头蛇,惹不起的。」
    陈老汉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去告状。」
    第二天一早,老汉走了三十里路,来到了丹徒县衙。
    宋知县正在签押房批公文,听说有人来告状,立刻放下笔,亲自到大堂接见。
    老汉走进大堂,「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沙哑地说:「大人,去年官府出了告示,那上头写的,算不算数?」
    「老人家,算数。」宋知县的声音无比坚定,「只要是这告示上写的,就一定算数「」
    。
    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宋知县立刻下令:「拿人!」
    十几个衙役按照陈老汉的指引赶到老渡口,把正在草棚里数铜板的周某和他的两个帮手抓了个正着。铜板滚了一地,周某被押回县衙时,沿路的百姓都围过来看。认出他是那个当了十二年粮长丶吃人不吐骨头的周某后,有人直呼痛快。
    宋知县判周某枷号示众三日,赃款全部退还受害人。枷号那天,县衙门口围了上百人。
    陈老汉也站在人群里。他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挑起菜担子,转身走了。阳光洒在他的背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宋知县把这个案子写成呈文,报到了应天巡抚衙门,又转呈内阁。
    张居正看完应天府呈文,沉默了很久。他拿起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抄录呈东宫「」
    0
    看完这份呈文的朱翊钧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工工整整写下了四个字:民不可欺。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他忽然明白了张居正为什么要把改革的内容写成大白话,为什么要让每个村镇都贴上告示。因为只有让百姓知道自己的权利,他们才敢站出来,反抗那些欺压他们的蛀虫。民心,才是改革最坚实的后盾。
    裁撤粮长里甲的同时,张居正也把目光投向了漕运卫所。
    漕运卫所的空额问题,早在户部核帐时就已经摸清了底细:
    六省漕军帐面在编五万四千人,实际在船不足三万八千人,空额占编三成。这三成的粮饷,每月按时发放,却从来没有到过真正的运军手里,全进了卫所武官的口袋。运军们拿着不足六成的饷银,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冬天没有棉衣,夏天没有药,饿死冻死是常有的事。
    张居正没有立刻动手。他很清楚,整顿卫所比裁撤粮长棘手得多。
    粮长是民,卫所是军。民闹事,派衙役就能平息;军若哗变,掐断运河,四百万石漕粮到不了通州,京师就会大乱。所以他先裁粮长以安民心。
    动手的第一站,选在了浙江杭州卫。
    杭州卫是浙江最大的漕运卫所,帐面在编五千人,每年承担八十万石漕粮的运输任务。张居正派去点验的,不是兵部的官员,而是都察院右都御史衔的监察御史熊弼。
    熊弼以铁面无私着称,来杭州之前,内阁已经请旨安排锦衣卫协助他人以「核查漕粮损耗」为名,突然抵达杭州卫大营。
    熊弼到大营时是辰时。杭州卫指挥使在前一晚还在府里喝花酒,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官服都没系全,就慌慌张张地赶到营门口。
    「奉内阁令,点验漕军。」熊弼站在营门口,手里拿着杭州卫的花名册,语气冰冷。
    指挥使脸色大变,连忙赔笑:「熊大人,大部分漕军都出船在外了,营里没多少人————」
    「在外的多少?」
    「大约————两千人。」
    「剩下的三千,都在营里?」
    指挥使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熊弼没有理他,径直走进大营,在操场上设了一把椅子坐下。「按花名册逐名点验。
    念到名字的,本人站到操场上来。」
    书吏开始念名字。念了头十个,上来了三个;念了头五十个,上来了十一个;念到第一百个名字时,操场上稀稀拉拉站了不到三十人。书吏停了下来,抬头看向熊弼。
    熊弼看着指挥使,一字一顿地问:「五千人在编,本官念了一百个,实到二十九人。
    剩下的七十一个,在哪儿?」
    指挥使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结结巴巴地说:「有的请假了,有的————有的在船上————
    「」
    「请假?谁批的?批条在哪儿?」熊弼猛地一拍桌子,「拿不出来,就是空额!」
    他转身对随行的锦衣卫千户说:「传我令,杭州卫漕军全员限期一日归营。逾期不到者,除籍。已到者,连续操练三日,不得缺席。」
    一日限期很快就到了。杭州卫大营的操场上,最终只站了三百零三人。
    熊弼把最终点验结果写成急递,六百里加急发回京城。同时,他按张居正的指示,将杭州卫指挥使丶指挥同知丶指挥签事全部革职,家产充公,克扣的粮饷全数追缴。
    同样的点验,在山东德州卫丶河南归德卫同时展开。每到一个卫所,都是一样的结果:帐面人数与实际人数之间,永远隔着一条填不满的鸿沟。
    六省漕运卫所点验完毕,共革职武官一百余人,追缴空额粮饷折合白银十余万两,全部充公。
    紧接着,张居正下令:补发所有运军三年欠饷。饷银由都察院监察御史会同地方知县,逐人发放,不经卫所,不经武官,直接发到运军手中。
    补发粮饷那天,淮安闸口的码头上排起了长队。
    赵水生也排在队伍里。他爹赵老根,在杭州卫当了二十年运军,去年冬天冻死在运河边上,到死还欠着三年的饷银。今天补发欠饷,人死了,饷银由几子代领。
    排到他时,书吏翻开名册,找到「赵老根」的名字,在后面批了一个「发」字。然后从银箱里数出二十四两银子。
    三年的饷银,按正额全额补发。银子在桌上堆了一小堆,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
    赵水生看着那堆银子,好半天没动。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他爹干了一辈子,也从来没领过足额的饷银。
    「画押。」书吏催道。
    赵水生拿起笔,在他爹的名字下面,歪歪扭扭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银子捧起来,用一块旧布包好,紧紧揣进怀里。
    他没有立刻离开码头。走到运河边,那块青灰色的石头还在。
    他爹生前总坐在这块石头上,出船前坐,收船后也坐。赵水生蹲下身,用袖子把石面上的灰擦得乾乾净净。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刚买的热烧饼,一个放在石头上,一个自己拿在手里,咬了一口。
    烧饼很烫,很香。他爹活了一辈子,从来没吃过这么热乎的烧饼。
    运河的水在他脚边缓缓流着,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潮气。赵水生对着那块石头坐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石头不说话,河水也不说话。但他知道,他爹要是能看到这一天,一定会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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