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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方慈大师(第1/2页)
慈恩寺的斋院设在寺院东侧，与牡丹园相隔一道蜿蜒的回廊。平日里对香客开放，斋饭的味道很是不错，凡入寺中上香的，用斋者不在少数，更有甚者，专程来慈恩寺添香火钱，只为这一口素斋。
寺中典座僧精通素食之道，能将寻常的豆腐、笋蕈、时蔬做出百般花样，便是荤食者尝了，也往往赞不绝口。
阮明彦事先便让墨书与知客僧打过招呼，典座亲自备了斋饭，是以并未去往大斋堂与众人同食。
墨书领先了一步，走在前头引路，从牡丹园的回廊往后走去，越过后院，曲曲折折行了一阵，来到一间临水的竹屋前。
竹屋建在溪畔，屋前围着一圈矮篱笆，随意洒了些花种，如今已是暮春，藤蔓攀爬缠绕，开着些细碎的野花，紫的白的小小一朵，不张扬，却自有一种生机。
想是砍的活竹做篱，那篱笆上好几支竹都抽了新芽，像是重新扎根了，院子的主人也不管。
屋门虚掩，没有挂牌匾，若不是有人引路，谁也想不到这偏僻幽静的所在竟是一处待客之地。
只见一道清瘦的背影坐在临水的吊台上，手持一根竹竿，正悠然垂钓。
墨书低声道：“殿下，那位便是慈恩寺的首座，方慈大师，今日听闻殿下要来，特意让典座将殿下的斋饭备在了此处。”
阮明彦闻言，不免有些意外。
元翘轻声问：“这位方慈大师是什么来历？”竟能让阮明彦都觉得诧异。
阮明彦收回目光，低声向她解释道：“方慈大师年轻时曾随大玄法师一同研习佛法，弘扬佛道。当年他在慈恩寺设下道场，一连百日宣讲经文佛法，每每座无虚席，听者如云，连廊下都挤满了人，被誉为当世活佛。如今已有八十二岁高龄了，早已不问世事，隐居在此。不少信众千里迢迢赶来，想求见方慈大师一面，皆不得缘法，往往在寺中徘徊旬日，也只能失望而归。”
是以，方才他得知竟是方慈大师的安排，才会觉得诧异。
他一个不信神佛之人，却机缘巧合之下，得以见到人人敬仰的活佛大师，还真是世事无常。
只是，既然已经安排好了，也没有临阵反悔的道理。
“走吧。”阮明彦示意墨书先行。
墨书便上前推开院门，行至吊台旁，朝方慈大师道：“大师，太子殿下与承徽已到了。”
大师只是摆摆手，并未起身相迎，仍倚着栏杆垂钓，他身侧摆了一张茶案，案前空着两个蒲团，像是一早候着他们。
青黛已经将竹屋门推开，里头是一明两暗的三间僧房，中间一间辟作了小厅，陈设简单。只一张方桌，四把竹椅两新两旧，一看便是临时添了两把来。
墙角摆着一只小几，上头放着一只香炉，里头燃着檀香。
青黛与余白四下转了转，并未瞧见什么不妥之处，这儿不像是斋房，倒像是这位方慈大师的住所。
阮明彦和元翘没有贸然行事，吩咐青黛与余白退出来，在一旁候着，这才行至方慈大师所在的吊台上。
脚下竹片铺就的栈道嘎吱作响，底下便是潺潺流水，让人疑心是否会失足踩空，元翘小心翼翼地放缓了步子，阮明彦便也慢下来，警惕地护着她。
像是察觉到了元翘的心思，方慈大师轻轻笑了笑：“施主尽可放心，这儿看着旧，却结实得很。”
元翘被说中心思，有些羞赧，轻声道：“让大师见笑了。”说完，便压了压心头的不安，恢复了平静，与阮明彦一同行至方慈大师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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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妄称大师，贫僧法号方慈。”方慈没起身，只是抬手道：“元施主，阮施主，您二位可在此小坐，饮上一杯粗茶。”
“多谢方慈大师。”阮明彦淡声应下，与元翘一起坐在了空出来的两个蒲团上。
方慈回身放下手中的竹竿，给二人各添了一盏茶，寺中自制的竹叶茶，香气清幽，颇有一番滋味。
方慈将茶盏推到元翘面前，轻声道：“元施主，这茶是去年的陈茶，用水泡开了，便有了这一盏清香。可若是将茶叶一直泡在水里，久了，便苦了。”
元翘闻言，指尖轻轻一颤。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盏茶。
茶汤浅碧，带着一种糯香，与寻常茶叶不同，似苦似涩，细细品来却又带着独特香气。
她听懂了。
方慈大师说的不是茶，是她。
她带着前世的记忆归来，那些仇恨、那些不甘、那些午夜梦回时咬牙切齿的痛楚，就像是被她紧紧攥在手中的一把陈茶。
她以为只要牢牢记住那些过往，便能避免重蹈覆辙，便能将前世亏欠她的人一个个踩在脚下。
可她从未想过——将茶叶一直泡在水里，久了，便苦了。
她这段日子，是不是已经将自己泡得太久了？午夜梦回之时都是前世场景，事事与那时的自己比较，时时小心谨慎，生怕重蹈覆辙。
可到底如何才算是更好？
元翘抬起眼，看向方慈。
老僧仍望着水面，眉眼低垂，像是万事不留心，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日光中显得越发慈悲，竟像一尊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佛像，不悲不喜，不垢不净。
元翘垂下眼帘，双手捧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茶汤入口，初时微涩，随即化作一缕清甘，糯香回柔，顺着喉间滑落，留下一片清凉的回味。
她捧着那盏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多谢大师指点。”
方慈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抬了抬竹竿，声音平淡祥和：“老衲只是请施主喝了一杯粗茶罢了，何来指点之说。”
那竹竿上绑着一条透明的鱼线，可鱼线上却没有钩，元翘微微一怔，不再多言，只低头，又喝了一口茶。
阮明彦坐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没有插话，也没有追问方慈那番话的深意，只是静静地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也喝了一口。
他素来不信神佛，也不信什么禅机妙语，可他觉得，方慈这样一位曾跟随大玄法师研习佛法，看破红尘的高僧，不会无缘无故对元翘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看了她一眼。
元翘静静垂眸喝茶，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他们相处这么久，他自然看得出她此刻分明神思不属。
阮明彦没有问，只是将自己的茶盏轻轻放在案上，对方慈道：“大师今日约我们来此，应当不只是为了喝一杯茶罢？”
方慈闻言，终于回过头来。
他看了阮明彦一眼，古井无波的目光让人只觉心神宁静，他笑了笑，道：“老衲确有一事，想请教阮施主。”
“大师请讲。”阮明彦心中虽疑惑，却并未急于一时。
方慈没有立刻开口。
他伸手提起茶铫，给阮明彦的空盏续了茶，又给自己添了七分满，动作缓慢而从容。
将茶铫放回案上后，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阮明彦脸上，轻声道：“阮施主可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