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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返程
味噌汤下肚,胃里暖了一圈,人也缓了一点。
白鸟回房,把昨夜单独抽出来的那叠「雪夜」铺在矮桌上。
过了一夜之后,墨迹已经干透。
纸边有点卷,那是他写到后半夜手压得太用力。
窗纸外面泛着一层白光,看不出街上的雪剩多少,只知道整座城还在这个寒气里泡着。
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有几句写得太像他自己的感叹,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划掉,改成更平的句子。
比如原来写「她觉得自己活得像影子」,他改成:「她走在自己的影子前面,影子来不及跟上。」
改完这一句,他在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这才像她。
写到中午,他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咯吱」响了一下。
楼下飘上来咖喱味和煮鱼味,旅馆简单的午餐开始了。
他没下去吃,只在房里泡了杯茶,对付了两块便利店买的面包。
吃完,照例往外走了一趟。
鸭川边的雪被踩乱了。
岸上有几个小孩在堆雪人,手套掉一只,妈妈在旁边喊「手会冻坏的」,小孩当没听见,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往上飘。
桥上有人停下来抽菸,菸头在雪面上烫出一个小黑点,很快被新落下的雪盖住。
白鸟站在桥边看了一会儿,有些感叹,同一场雪,有人当风景,有人当路。
晚上,他照旧去茶屋。
雪停了。
巷子里剩下的是被人来回踩过的一层灰白,石板缝里挤着还没化完的冰,踩上去有点滑。
灯笼重新点亮,红色从潮气里渗出来,带着一点褪色的旧意。
女将把他领到老位置,顺手把昨天借出去的羽织接过去:「感谢这么细心,不过都是老衣服了,不用这么当心,我这条街要传说你搬过来住了。
他们看你来的这么勤快。」
「这我可住不起。」白鸟笑着说道。
「你住得起,就是我们养不起。」她回得很快,「坐吧。」
今晚客人不多,气氛反而松一点。
那位年轻舞妓忙完一轮,从走廊经过时,女将叫住她:「歇十分钟。」
「可以吗?」她眼睛一亮,又下意识看客人那边一眼。
「可以。」女将瞟了白鸟一眼,「不过别都拿去偷看别人写字。」
舞妓吐了吐舌头,乖乖点头,端着茶壶给几桌添满水,这才绕到白鸟那边,在他对面小心地坐下。
「今天也在写?」她瞄了一眼稿纸,眼睛里那点好奇几乎遮不住。
「记一点东西。」白鸟说。
「记我们?」她问。
「记这条街。」他说。
她把手暖在茶杯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书里的她————会过得比我好一点吗?」
白鸟没急着答,看着她的眼睛。
「你觉得你现在过得不好?」他反问。
她想了想:「好不好,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累是真的累。有时候也很喜欢。穿上衣服,走进房间,大家都在看我,那一瞬间————会觉得自己很厉害。」
她说到这里,又小声补了一句:「可回到后门就什么都不是。」
白鸟点了一下头:「书里的她,大概也差不多。」
舞妓怔了一下:「差不多?」
「不会突然变得不累。」他说,「也不会有人替她把所有路都走完。」
她皱起眉,有些不太理解:「那你还写她干什么?」
「让别人记住她累过。」他很平静,「也记住,她还是有高高兴兴走进房间的时候。
要说的话,就是她还存在过」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
「听起来————不太像那种会被人夸好看」的书。」她说。
「可能。」他也不否认。
她低头,指尖在茶杯边上转了一圈:「那我希望,你至少让她笑几次。」
「会。」白鸟说,「不然我也写不下去。」
她似乎被这句安了一点心,眼神又活泼起来:「那你————会写她走出去吗?」
「你说从这条街走出去?」
「嗯。」她抬头,看向门外那条巷子的方向,「走到别的地方去。东京也好,乡下也好————哪里都行。」
白鸟想了一会儿:「我现在还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才看了你们几天。」他摊手语气当中带着一些调侃,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看不够,就不能替谁决定要不要离开。」
她听完,有点不服气,又有点认同,嘴巴撇了一下:「说得好像你不写,她就不会走一样。」
「不会。」他说,「你们要走,靠你们自己。
「9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那好吧。到时候你如果在书里写她走了,我们就当她帮我们走了一次。」
女将在走廊那头喊她名字,她「哎」了一声,连忙站起来,整整领口,又低头朝白鸟鞠了一躬:「我去上班了。」
当晚他回到旅馆,老板娘又递给他一张传真。
「东京来的。」她说,「刚才机器吱吱响了半天。」
传真纸上这回除了九井的便条,还有一张车次表。
便条上写得很直白:「稿子进展如何不问。
只是提醒你,一册庵这边已经把你下周一的周刊丶杂志统统挡掉了。远藤社长说,最多再撑一星期。
能不能在那之前回来,由你决定。
佑香」
车次表上圈了两班新干线的时间:后天上午一班,中午一班。
——
下面是九井用原子笔加的注:「随便挑一班坐回来就行。别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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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鸟看完,笑了一下,在便笺背面用铅笔回覆:「这一星期够。
我再看两天,就回去挨你们骂。
想你—央真」
老板娘帮他把这张便笺传真回去。机器一边响,她一边忍不住问:「要回去了?」
「过两天。」白鸟说。
「那你这两天得多看看。」老板娘也是有些舍不得,仿佛已经习惯了白鸟在这里住的日子,「以后再想这么清净地住,我们这儿就订不上房了。」
剩下的两天,他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把每个细节都当「素材」捡,更多时候只是站在后门口,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做确认:这一条街的气味丶脚步声丶门关上的声音,他记得差不多了。
最后一晚,天气晴了。
雪只在屋檐下留一小条,石板路又露出本来的颜色。
茶屋收工之后,女将没有立刻关灯,而是泡了一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白鸟倒了一杯。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屋里难得没有第三个人。
「听说你要回去了?」她先开口。
「嗯。」他点头,「后天的车。」
「书写完了吗?」她问。
「没。」他说,「但是最难的那一块写出来了。」
「那就行。」女将端起茶,吹了一口,「你们这行,最难的不是起头,就是那一拐。
你能写过那一夜,后面怎么走,都是你们自己的事。」
她喝了口茶,又放下杯子,看着他:「我再确认一遍。以后书出来,我们这里不会出现在封面上,对吧?」
「不会。」白鸟说,「书腰也不会。」
「那里面那个————叫什么来着?」她皱眉,「系————?」
「系里。」他答。
「对,她。」女将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稿纸边缘,「她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如果有人特别想对号入座,是拦不住的。」白鸟坦白,「但是————」
「但是?」
「我会把她写得,谁都像一点,又谁都不像。」他慢慢说,「你们要是非要认,就当她是整条街一起演的。」
女将听完,沉默了很久。
「行吧。」她最后叹了一口气,「那我们这条街,集体赚一点稿费。」
她说着,笑了一下,笑里有一半是真轻松,一半是不轻松。
「有件事,我也想确认一下。」白鸟说。
「你说。」
「如果有一天,真的有读者拎着书跑来你店里,说这里面那个人是不是你」,你要怎么办?」
女将想了想,举起茶杯:「我就说————「你喝多了」。」
她放下杯子,看着他:「你呢?你要是被人问那是不是某某小姐」,你怎么答?」
「我会说————你认谁都可以,但别替我决定」。」白鸟说。
女将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笑出声来:「行。那看来我们想的是一条路。」
告别那天,天刚放晴,空气反而更冷。
旅馆门口摆了一篮子刚擦过的拖鞋,老板娘和她老伴一起站在玄关口。
老伴平时不怎么说话,这回罕见地多说了两句:「欢迎你下次再来。到时候不要再带着那些电视台的人。」
「我也嫌他们烦。」白鸟说。
老板娘把钥匙收回去,犹豫了一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塞到他手里」一点土特产。路上吃。别嫌粗糙。」
布袋很轻,里面鼓鼓的,摸着像是糖果或小饼乾。
缝口有点歪,是手工缝的。
「谢谢。」他弯腰。
「少说谢谢。」老板娘学着女将的语气,「我听了会心虚。」
——
去茶屋那边道别的时候,街上刚刚有阳光落下来,屋檐下还吊着未化完的细冰。
女将在门口等他,还是那身整齐的和服,腰带勒得很紧,脸上没上什么厚粉,却更有精神。
「你来得比客人还早。」她看了看怀里的表。
「来抢在他们前面。」白鸟想了想。
「那你抢到了。」她抬手,把门帘掀高一点,「进来坐一会儿。喝完这杯茶,就赶紧去赶车。」
屋里没人,榻榻米还是冷的。
她亲自泡了茶,茶壶里的水刚烧过,壶嘴还冒一点白气。
「我不多说那些辛苦了」之类的话。」她端杯子,「我又不懂你书写得好不好,只能说一句,你在我们这儿站得挺久的。
「比我自己预想的久。」白鸟说。
「那就行。」她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以后你书出来了,要是有人在电视上说你是来挖故事」的,你就记得我们这儿也有人站在门后听你说话。」
她顿了一下:「你刚才那句「让我们少一点被看见的时候」,我记得挺牢的。」
「那就好。」白鸟说,「比书上的字牢。」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刚上班的姑娘们。
那位年轻舞妓站在门口,探头进来看了一眼,看到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紧在走廊上把身子站直,朝他鞠了个躬。
「要回去了?」她问。
「嗯。」他点头,「最近几天,多谢你。」
「没帮什么忙。」她有点窘,「只是乱说了一堆话。」
「那些对我有用。」白鸟说,「我回去会借一借。」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小小的纸递给他:「这是我的艺名。
你要是写错了,我会生气。」
纸上写着两个字,笔画很工整,练过很多次的那种。
白鸟收好纸,认真说:「我会记住。写完也不会拿出来给别人看。」
她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笑了一下:「那就好。」
送到巷口,女将停下。
「到这儿。」她说,「再往前送,你就不是我们这条街的人了。」
白鸟背着包,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熟悉的巷子,后门丶木板丶垃圾桶丶墙上的小挂钩丶
挂着毛巾的绳子,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雪不见了。
「以后再来?」女将问。
「有书需要的时候。」他说,又补了一句,「就算没书,也可能会来。」
女将笑:「那就看你女朋友让不让。」
他也笑了一下,算是默认。
新干线从京都开出来的时候,车窗外山上还挂着一条条雪,田地里已经露出暗色的泥。
车厢里暖气开得足,座椅靠背柔软,广播声音温柔地提醒下一站。
白鸟把随身的帆布袋放在腿上,里面是那摞厚厚的笔记本和用绳子捆好的几叠稿纸,还有老板娘给的布袋和舞妓写名的小纸条。
他没有立刻拿稿纸出来改,只在小本子最末尾写了一行字:「祇园某年冬,后门的雪夜,够一本小说用了。」
写完,他把笔夹进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东京在前面等他。
银座的高楼,一册庵的新办公楼,九井贴在茶水间墙上的那张纸,还有那只一直没收起来的杯子,都在那边。
《轮违屋系里》真正的写作,会从这趟回程开始。
然而,这是他所创作的文字也将会走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