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字号:小

第99章 外州天骄,尽皆俯首

章节报错(免登陆)

一秒记住【笔趣阁】aoe996.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99章外州天骄,尽皆俯首
    且说夏寅在煮石斋听完了族老们关于「瀚海学宫」的训诫与安排,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便向三位长辈恭敬地行了礼,退出了院落。
    此时天色已然擦黑,镇国公府内却是灯火通明。
    沿途的抄手游廊上,挂满了防风的八角琉璃宫灯,将各处院落照得亮堂堂的。
    夏寅顺着游廊,不疾不徐地向着宁志堂的方向走去。
    今夜的族内大宴,便设在那里。
    一路行来,但凡是路遇的丫鬟婆子,见着夏寅这件雀金呢大氅的身影,皆是早早地避让到道旁。
    她们双手交叠在腰间,身子微微下蹲,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口中轻唤一声「三爷」
    ,连眼皮子都不敢抬起半分。
    那些在沿途提灯丶洒扫的小厮们,更是在夏寅走近时,便深深地弯下腰去,那目光微微扫过夏寅的靴尖,眼中尽是掩饰不住的敬畏之意。
    大乾修仙界,实力与前程便是一切规矩的源头。
    当今这镇国公府里,上至主子,下至奴仆,任谁都知道,这位二房的庶出三爷,以十六岁的年纪,便越过了那道如天堑般的门槛,去参加了那亿万学子争锋的仙闱大考。
    在这群下人的眼中,十六岁赴仙闱,那便意味着日后考上道院丶成为高高在上的仙官老爷,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对于这等注定要乘风化龙丶掌握他人生死荣辱的未来仙人,众人的心中唯有深深的尊重与畏服,再也没人敢在背后嚼半句二房的舌根子。
    夏寅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面色平静,并未有丝毫的骄纵之态,只是对着那些行礼的下人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进了宁志堂的院落。
    今夜的宁志堂,当真是热闹非凡,规格也是极高。
    刚一踏入正门,夏寅便看到院内院外皆是人头攒动。
    不仅镇国公府本家的各房各院悉数到齐,甚至连那同气连枝的定国公府那边,也派了几位管事的长辈与杰出的年轻子弟前来道贺。
    宁志堂的正厅外头,搭起了一座两层高的雕花戏台子。
    台上正有几个身段水袖极好的伶人,咿咿呀呀地唱着那大乾流传甚广的仙家折子戏。
    戏台周遭,流水席面摆了不下百十桌,十几口大铜火盆烧得旺盛,将这冬日的寒气驱散得乾乾净净。
    席间坐着的,皆是夏氏一族大大小小的族人。
    今日这宴席,每一支脉都派了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来。
    因着今夜是内宅老太君做东,诸位手握大权的族老们皆是自矜身份,或是闭关,或是嫌这等凡俗礼节繁杂,皆未曾出席。
    长辈不在,这院内的气氛倒显得非常和善,少了许多在族学或是议事厅里的那份拘谨。
    各脉的族人们推杯换盏,寒暄声丶道贺声与那戏台上的丝竹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大族独有的繁盛气象。
    夏寅进了院,按着规矩,先去正堂给老太君请安。
    原本老太君见夏寅这等争气的孙辈来此,满心欢喜地要让夏寅留在这正堂之内,坐在她的身边用席。
    夏寅抬眼看去,今日这宁志堂内,桌上尽皆都是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旁支长辈。
    他坐在老太君身边,那些旁支的长辈们来敬酒时,免不得要拘着规矩,他自己也得时刻端着晚辈的礼数去应酬。
    席间,一位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男子端着酒盏凑上前来。
    此人名唤夏承望,其祖上也曾出过一位正九品的巡河官,只是后来老祖宗在水患中折损,这一脉便渐渐衰落,如今只在城东管着几百亩灵田。
    夏承望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角挤出几道深纹,将酒盏压得极低:「寅哥儿这遭大考,虽未入道院,却在那秘境中打出了威风。叔父听闻,连族老们都赞不绝口。日后若是哥儿发达了,做了人官老爷,莫忘了咱们这些同宗同源的本家叔伯。承望叔先干为敬。」
    说罢,一仰脖将盏中水酒饮尽。
    夏寅面上不显骄矜,从容端起面前的酒杯,亦是浅尝了一口,微微欠身答礼:「承望叔言重了。同为夏氏子弟,写不出两个夏字。小侄日后若有进益,自当念及族中长辈护佑之恩。」
    这般滴水不漏地寒暄应酬了小半个时辰,夏寅藉口这堂内闷热,且自己年岁尚浅,不敢乱了主桌的座次规矩,外加外头同辈兄弟召唤的由头,向老太君告了罪,挑帘退到了外头的大院里看戏。
    外头这大院里,可就热闹活泼得多了。
    在这里坐着看戏的,大多是各房各脉的已婚女眷,或是如夏寅一般年岁的少年少女。
    没有了那些严厉的长辈在侧,这些世家子弟们皆是放下了端庄的架子,剥着桌上的灵果乾果,指点着戏台上的角儿,笑语盈盈。
    夏寅在人群中穿梭,寻到了一个靠着火盆丶视野极佳的桌位。
    那里正围坐着夏戊丶夏秋分,岳青泥,以及长平公的嫡亲孙子夏榆。
    众人正一边品着香茗,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戏。
    这群人平日里与夏寅关系不错,见夏寅走来,赶忙挪出个宽的位置。
    「三弟,快来这边坐。」
    夏戊的脸上满是喜色,拍了拍身旁的椅子。
    夏寅理了理雀金呢大氅的下摆,稳稳地落座。
    端起桌上那杯温热的灵茶,夏寅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这院内熙熙攘攘的旁支族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阵感慨。
    「这夏家,确实是底蕴深厚。能在京州这等藏龙卧虎之地屹立不倒,绝非侥幸。」
    夏寅在原身的记忆中,读过夏氏一族的《宗谱》。
    这庞大世家的变迁,便是一部微缩的大乾修仙史。
    早年间的大乾,资源匮乏,竞争惨烈。
    夏氏一族的先祖们为了求生谋食丶争夺修炼资源,不得不将族中的子弟分散出去,前往大乾各州的穷山恶水之地开枝散叶。
    后来,家族中出频频出现大能修士,经过几度起落变迁,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
    那些分散出去丶在外头打拼的族人们,便如百川归海一般,尽皆响应召唤,回归了这京州的夏街。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夏氏一族大约定下了三十多支脉的格局。
    再往后推演,这支脉的地位划分,便不再是以远近亲疏来论,而是遵循着大乾修仙界最直接的铁律按着有没有出过人官来定夺。
    如果那一支脉的祖上,曾有人考入道院,最终封了人官,得享天道功德,那么这一支脉便算作是这「人官的一脉」,在族中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待遇丰厚。
    如果这祖上不仅出了人官,后续更是机缘巧合丶立下大功,晋升为了天官,那这一脉即便子嗣单薄,在夏家的宗谱上,那也是供奉在最高位置的显赫一脉。
    至于那些自始至终丶一直没出过人官的支脉————没有了天道功德的庇佑与朝堂资源的倾斜,在这等讲究传承的大族之中,便只能逐渐被边缘化,基本上已经凋零,沦为做些族内俗务的底层了。
    如今这满院的旁支族人,有的身上穿着云锦法袍,满面红光,显然是发达的;
    也有的穿着旧年款式的道袍,神色间带着几分讨好,显得颇为落魄。
    但那些落魄的,并非是祖上没有阔过丶没出过人官。
    相反,有些甚至出过位高权重的天官,只不过这老祖宗在与妖魔斗法中陨落了,就像是刚刚那夏承望。
    大树一倒,没有了功德俸禄的支撑,子孙后代又未能及时续上仙官的传承,自然便不可避免地衰败了下去。
    也正是因为看透了这等残酷的家族兴衰。
    坐在正堂里那位老太君,才怀着那等慈悲且深谋远虑的心肠。
    她时常借着族内子弟高中丶生辰丶节气等各种由头,设下这等浩大的族宴,自掏腰包去补贴那些落魄的旁支,联络这三十多脉族人的感情。
    老太君用这等润物细无声的手腕,将这夏氏一族治理得稳稳当当,让那些在外拼杀搏命的夏家仙官们,再无后顾之忧。
    也正是因为这份维系家族传承丶安定人心的功劳,那仙官志,才会通过品行查验,允许赐予老太君那等珍贵的浩命夫人封号。
    夏寅正思忖间,身旁便传来了少男少女们热络的攀谈声。
    现在夏寅光是坐下来,便再难有清静的时候。
    没消一盏茶的功夫,曾经在药园任职丶带过夏寅一阵的夏云,端着果盘笑呵呵地凑了过来,拱手寒暄:「寅哥儿,许久未见,那药园的灵植长势,倒是不如你这修为涨得这般惊人呐。」
    夏寅起身回礼:「云哥说笑了。」
    紧接着,乙等一班的同窗夏轻俞丶林渊丶夏清雨丶夏林丶夏安等人,皆是端着酒水茶盏,接二连三地离了本座,向这边靠拢。
    再后来,考上道院丶满面春风的赵燕庭与夏长风,以及不幸落榜丶神色稍显局促的夏云芝,也都纷纷走上前来打招呼。
    众人寒暄过后,竟是谁也不愿回原位,皆让杂役搬了绣墩丶杌子,密密麻麻地围坐在了夏寅的身边。
    一时间,这西侧的看台一角,仿佛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中心。
    夏家这年轻一代的子弟,无论是主脉嫡系丶旁支才俊,还是依附的外姓子弟,竟是隐隐约约之中,自然而然地将夏寅奉为了核心。
    众人坐定,话题自然便落在了那仙闱大考上。
    夏轻俞丶夏长风等人自持身份,又觉得与夏寅尚未熟稔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便多是保持着端坐的姿态,手捧茶盏,静静聆听。
    倒是夏戊丶岳青泥丶夏秋分丶夏榆四人,没有那许多顾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这其中,最是兴奋的当属十二岁的夏榆。
    他乃是长平公的嫡亲孙子,虽然年岁尚小,未曾开启修行之路,但骨子里却透着世家子弟的活泼。
    自从知道夏寅超限,夏榆便对这位主脉三哥崇拜有加。
    「三哥,三哥。」
    夏榆手里攥着一把炒栗子,一见夏寅坐下,眼睛里便闪烁起毫不掩饰的崇拜光芒:「你快与我们说说,那仙闱大考的归元秘境里,到底是个什么光景?我听说那里面有数不清的妖兽,还有会喷火吃人的大妖,是不是真的?」
    夏戊也是停下了剥核桃的动作,竖起耳朵听着,附和道:「是啊寅弟。你便与我们好生讲讲,那大考究竟激烈到了何等地步?」
    岳青泥亦是托着香腮,附和道:「是呀寅哥儿,我们在外头只听传闻,说那些天骄斗法,动辄移山倒海,你亲临其境,想必是着了个痛快。」
    夏寅看着众人那一副期盼的模样,也不推辞。
    他放下茶杯,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用一种平淡却又不失生动的语调,娓娓道来。
    「那归元秘境,乃是落霞客前辈的掌中仙境。」
    夏寅的声音在这一桌边散开,将众人的心神都吸引了过来:「那里面,人数之多,犹如恒河沙数。京州赴考学子,足有数亿之众,被同时投入其中。」
    「那其中斗争之惨烈,实在难用言语尽述。聚灵妖兽潜伏于林莽,天骄学子蛰伏于暗处。抬手间雷霆洗地,种种法术之光,将那秘境苍穹映得五彩斑斓。」
    听闻此言,周围众人神态各异。
    考上了道院的赵燕庭与夏长风,对斗法的残酷深有体会,两人皆是微微颔首,暗自在袖中握紧了拳头,显然是回忆起了秘境中的生死瞬间,心生共鸣。
    而不幸落榜的夏云芝,则是黯然低下了头,手指紧紧捏着道袍的衣角,眼眶微红;那十二岁的夏榆,更是听得双眼放光,嘴巴微张,仿佛恨不得立刻长大,也去那秘境中见识一番仙家手段。
    夏榆的眼中满是向往,夏戊则是张大了嘴巴,连核桃仁掉在了桌上都未曾察觉。
    坐在一旁的岳青泥,心思也最为细腻。
    她听完夏寅的讲述,轻轻将垂在耳边的一缕青丝别到脑后,看着夏寅,声音轻柔地问道:「那寅哥儿置身其中,与这京州上亿的英杰同台竞技,心中作何感受?」
    这话问得极有分寸,既不显得唐突,又透着一股子探究的雅趣。
    夏寅转过头,看着岳青泥那双明亮的眼眸,又环顾了一圈桌上众人。
    他笑了笑,微微靠向椅背,给出了一个极富哲理的回答:「若论感触,其实也简单。
    那便是,入得其中,方见自身之渺小;登高而望,才觉天地之广阔。」
    「好一句见自身之渺小,觉天地之广阔!」
    夏榆虽未修行,但诗书读得多,一听这话,便忍不住拍手称赞:「三哥这话,当真是透着一股子通透的禅意。比咱们族学里那些教习老夫子说的,还要有味道。」
    夏戊也是跟着起哄道:「三哥儿既觉天地广阔,心中定有万千丘壑。今日这般热闹,台上的角儿又唱得正欢,三哥何不乘兴赋诗一首,以舒胸臆,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正是,正是。」
    岳青泥也是含笑看着夏寅,柔声附和道:「今日这般良辰,当有佳作应景。」
    众人皆是随声附和,气氛一时变得热烈而温馨。
    此时,那两层高的雕花戏台上,鼓板齐鸣,胡琴拉得紧凑。
    戏台上的武生穿戴着明晃晃的行头,手持银枪,一个筋斗翻至台前,拉开架势,唱腔高亢入云。
    戏文正唱到高潮处:「仙人敬酒锁龙扣,仙人醉酒打连环「,夏寅听着这戏文,心神微微一动。
    大乾的文化体系,经历过漫长岁月的演变。
    如今这朝堂与民间,主要是以那儒释道三教经义为尊。
    但若是论起这诗词歌赋丶词牌曲调的文体,那历史可就更为久远了。
    早在这大乾仙朝还未曾建立的古四洲纪时代,这些文体便已然发展至巅峰。
    大乾流传下来的诸多词牌名,皆有深厚的典故,大部分是由昔年证道成仙的大修丶仙官的成名战演化而来。
    这些词牌不受三教经义约束,因其承载了仙人的道果与天道偏爱,文人若能借这些词牌作赋,便是引动天地文气的一个极佳的取巧手段。
    像此刻戏台上唱的这出戏,其词牌名便唤作《醉仙家》。
    这故事风味浓烈,有仙侠大义,在大乾凡间与修仙界流传甚广,留下的《醉仙家》词牌,也多用于抒发豪情与仙家气象。
    它讲述的,乃是古四洲纪时期,一尊名为吕阳的大神证道成仙的故事。
    这吕阳生性好酒,在一次醉酒之后,遇上了为祸人间丶吞食万民的恶龙。
    吕阳借着三分酒意与七分仙力,硬生生施展出那「锁龙扣」的神通,在一处恶水渊斩杀了祸害苍生的恶龙,藉此功德白日飞升,证道成仙。
    夏寅在原身的记忆中读到这段典故时,心中曾感到一种强烈的错位与古怪。
    因为在前世的记忆里,他也听过类似的典故,那是八仙之一的纯阳祖师吕洞宾,他所在的八仙之中,就有仙人醉酒锁喉扣,仙人醉打踢连环的典故,后来又演化出了醉拳。
    而到了这方世界,虽然同样有个好酒的仙人,同样带着个「阳」字,但名字变成了大神吕阳,神通也从「锁喉口」变成了斩杀真龙的「锁龙扣」。
    这种似是而非的文化碰撞,曾让夏寅暗自思忖了许久。
    「这大乾的世界,与前世的历史,究竟有着怎样千丝万缕又截然不同的联系?」
    但夏寅他很快便将这份探究的疑惑压在了心底。
    他看着桌上众人期盼的眼光,耳边听着那「锁龙扣」的激昂戏文,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起这几日在仙闱大考中的种种画面。
    夏寅回想起那演法台内的数亿生灵,回想起归元秘境的斗法,回想起自己见过的壮丽景象。
    最后落在那东侧广场上,无数年满三十岁丶因为没能引动文气而跌坐痛哭的落榜修士,以及那个为了长生大道不惜违规丶最终被执法堂锁走的寒门修者身上。
    这一切的瑰丽与残酷,如同潮水般在夏寅的心头激荡。
    「也罢,既有诸多感触,不吐不快。」
    夏寅长笑一声,端起面前的半盏清茶,朗声说道:「既然大家有此雅兴,台上的角儿又唱到了这出。那我今日,借那古词牌《醉仙家》
    ,舒展一二!」
    说罢,夏寅将杯中灵茶一饮而尽。
    众人见他要作词,立刻屏息凝神,周围的交谈声瞬间平息,只留下戏台上的隐隐鼓点与风吹灯笼的轻响。
    夏寅缓缓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如松。
    他没有半分迟疑,眼神清亮地望向夜空中的点点寒星,按照那特制的音律和节奏,一口气将词句吟唱而出,中途没有丝毫停顿与修饰。
    「云海苍茫,望长空丶万里流光华彩。
    御剑乘风千万里,一气凌虚天外。
    演法恒沙,仙霞织玉,万象含真态。
    纯阳提酒,恶水渊下豪迈。
    俯首下界营营,看群英折戟,黄土如海。
    柯烂山深人去远,张叟惊逢新代。
    仙骨难求,长生无路,大道何人在?
    他年吾证,布施天下同界!」
    一词吟毕,余音绕梁。
    这上半阕,尽显他目睹演法台那壮阔天地丶天骄御剑乘风的向往,并以吕阳恶水渊醉酒斩龙的典故,抒发了跨越难关的豪迈,又借着吕阳俯瞰终生,满地黄土视角,数亿天骄折戟淘汰,三十岁未能赴考便终身为凡,百年便化作一抔黄土。
    下半阕笔锋陡转,道尽了下界芸芸众生的苦难。
    他化用前人观棋烂柯的沧桑,以及张叟行善却遭遇仙凡有别丶故人不识的悲凉,叩问这长生大道究竟为何人所设。
    末了一句「他年吾证,布施天下同界」,更是立下了大宏愿,平淡字句中暗藏雷霆万钧之志。
    四座皆惊。
    西侧偏座之上,鸦雀无声。
    夏戊丶岳青泥等人呆立当场,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着「他年吾证,布施天下同界」
    这最后一句,眼底满是震撼。
    赵燕庭与夏长风二人,更是面露惭愧之色,只觉自己虽考上道院,但论及这等胸襟气度,与夏寅相比,实如萤火与皓月之别。
    还未等众人从那词句的意境中回过神来。
    夏街的夜空之上,忽生异变。
    这首化用古四洲纪词牌丶借吕阳斩龙明志丶又悲悯天下苍生的绝世佳作,彻底引动了天地的共鸣。
    原本深邃的夜幕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了一条裂隙。紧接着,一股浩瀚淼淼的天地文气,从那九天之上倾泻而下。
    那文气并非如寻常学子引动时那般只有几缕细丝,而是化作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长川清流。
    清流中泛着点点宛如星光的玉色,笔直地贯入宁志堂外院,直直坠入夏寅的膻中穴内。
    这一次引动的文气,远比昔日在迎仙楼前还要庞大。
    足足一千杯盏的文气,化作实质的白玉之色,在夏寅的膻中穴内盘旋丶凝结,最终稳稳地扎根了下来。
    在这等庞大文气的冲刷下,周遭桌案上的青瓷茶盏丶酒壶,皆被那股玄妙的波动引得发出「嗡嗡」的轻鸣之声,仿佛在为这等词作共振。
    不远处的戏台上,那武生正待开唱下一句,被这天降异象晃了双眼,竟是张口结舌,手握银枪呆立在台上,彻底失了声。
    连那司鼓奏乐的乐师,也惊得停了手中的家伙什。
    这等惊天动地的文气异象,瞬间惊动了在正堂内歇息的旁支长辈与内眷。
    正与定国公府后辈还有各脉族人谈笑风生的老太君,猛地转过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中,爆射出一股难以置信的精芒,目光穿透了雕花门窗,死死地锁定了外院的那个身影。
    院落里,那些正在喝酒看戏的旁支族人们,皆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那沐浴在白光中的少年。
    寂静。
    整个宁志堂院落内,只听得见夜风拂过灯笼流苏的簌簌声整个宁志堂。
    正当满院寂静,连那戏台上的乐师都停了手里的家伙什,众人皆被那千杯盏之数的浩瀚文气震慑得半晌无言之际。
    垂花门外,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夹道上,忽地传来一阵爽朗洒脱的笑声。
    「哈哈哈哈————」
    那笑声清朗,穿透了宁志堂外院那尚余几分凝滞的夜风。
    紧接着,便听得有人抚掌赞叹,声音中透着十足的畅快。
    「好词,好词!好一个《醉仙家》!」
    「好一个他年吾证,布施天下同界!」
    「这《醉仙家》的词牌,加上吞吐天地的胸襟,若是不配点好酒,岂不辜负了这漫天垂落的文气!」
    听得这动静,院中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那垂花门前,几道身披道院法袍的年轻身影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夏氏主脉的骄女夏惊蛰。
    她身侧落后半步,跟着三名气度不凡的男女,皆是青州道院的学生,他们原本有七人,只是另外几人因为要事先行一步回往青州了。
    那出声大笑的,乃是手摇摺扇的柳乘风。
    他面带春风,步伐从容,说话间,右手在腰间那根青玉腰带上轻轻一拍。
    只见一个紫红色的酒葫芦自他腰间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稳稳地向着夏寅所在的八仙桌落去。
    夏寅坐在原位未动,只抬起右手,掌心微张,那酒葫芦便稳稳落入手中。
    葫芦塞子尚未拔开,便已有一股醇厚绵长的酒香顺着缝隙散出,萦绕在鼻尖。
    这般动静,不仅打破了外院的寂静,更是将那正堂里的人皆引了出来。
    老太君由长房的赵元凤和几个大丫鬟搀扶着,拄着紫檀木龙头拐杖,已然立在了正堂的汉白玉台阶上。
    身后跟着赵夫人丶林姨娘,以及三十多脉旁支的当家主事之人。
    众人见着夏惊蛰领着外客入内,皆是停住了脚步。
    「惊蛰姐。」
    夏寅握着酒葫芦,自杌子上站起身来,面带温和笑意,冲着夏惊蛰微微颔首。
    夏惊蛰见着自家这聚灵仅半年的弟弟,回想起方才在那光屏中所见的一幕幕,心中当真是五味杂陈。
    她眼波流转,嗔怪地白了夏寅一眼,那神态中透着几分长姐的威仪,又夹着些许无奈。
    她并未立刻与夏寅搭话,这府里的规矩大,长辈当面,断没有先顾着平辈寒暄的道理。
    夏惊蛰整了整身上的衣袍,领着柳乘风丶江惟觉丶阮妙真三人,步履端庄地走到正堂台阶之下。
    夏惊蛰双膝微曲,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错处的世家大礼,声音清脆稳重:「孙女惊蛰,给老太君请安。给母亲请安,见过诸位叔伯长辈。」
    老太君那满是褶皱的脸上顿时舒展开来,眼中透着慈爱,连声道:「好孩子,快起来,自家人不兴这般多礼。」
    夏惊蛰站起身,面容恭肃,得体地回禀道:「劳老太君挂念,孙女此番赴京州考仙闱,侥幸得了造化,已然通过了仙闱大考,录入了道院名册,今日方归。孙女在外,日夜感念老祖宗与母亲的教诲,不知老祖宗与母亲近日身体可还康健?」
    老太君听闻此言,虽先前已听了通报,此刻亲耳听见,依旧是欢喜地点头:「康健,康健。你能有这般出息,咱们夏家的门楣也跟着沾光,我这把老骨头听了,这身子骨便硬朗得很。你母亲这几日也是盼你盼得紧。」
    站在一旁的赵夫人,面上亦是露出欣慰之色,手中绞着帕子,点头道:「回来便好。」
    夏惊蛰寒暄过罢,身子微侧,让出后方的三名青州学子,抬手虚引,向老太君引荐道:「老祖宗,这三位乃是青州道院的学子。这位是柳乘风柳兄,这位是江惟觉江兄,这位是阮妙真阮姐姐。孙女在青州游历之时,多蒙三位同道拂照。今日大考方歇,孙女便请了他们来府上做客。」
    柳乘风三人皆是出身不凡,且都有功名在身,见夏惊蛰引荐,便齐齐上前一步,行了晚辈见长辈的揖礼。
    柳乘风收起摺扇,拱手道:「晚辈柳乘风,青州柳氏子弟,见过老太君。早闻镇国公府夏氏一族底蕴深长,今日一见,果真非凡。」
    江惟觉面容古拙,行礼也是规规矩矩:「晚辈江惟觉,见过老太君。」
    阮妙真手持菩提子,微微福身:「晚辈阮氏阮妙真,见过老太君与诸位夫人。」
    老太君见这三人皆是气度沉稳丶灵光内敛之辈,心中暗赞。
    她拄着拐杖向前探了探身子,面庞上挂着和善的笑意,开口道:「原来是青州来的才俊。柳家那门庭我知道,昔年老身的二儿子政民,在青州地界办差时,与你们柳家的长辈,还有阮家的长辈,皆是有过往来,算得上是旧相识了。」
    「既是惊蛰的好友,又有着长辈的香火情分,到了这国公府,便如同到了自家一般,切莫拘束。」
    柳乘风等人闻言,再次拱手称谢:「多谢老太君记挂,长辈们昔日也常教诲,要多与夏家子弟走动。」
    老太君转头看了一眼正堂内那几桌略显拘谨的旁支席面,又看着外院那花团锦簇的少男少女,开口安排道:「这宁志堂正堂里头,坐的皆是些上了岁数的老爷子丶老婆子。你们这些年轻人进去了,反倒觉得沉闷。我看外头倒宽敞,不如就在外院设席,如何?」
    柳乘风面上带着笑意,接话道:「老太君安排得妥当。晚辈等方才在院外,听得这戏台上唱的武戏,甚是有趣。又恰逢夏家天骄在此吟咏那《醉仙家》,引动千盏文气,晚辈等能在这外头听听戏,与夏氏的一众英才相伴,吟诗作对,品茶论道,便已经是最好的接待了。断不敢再去正堂里叨扰长辈们的清静。」
    老太君听了这话,心中更是妥帖。
    她知晓自家那庶出的三孙子夏寅方才弄出了不小的动静,连带着将这群青州学子也吸引了过去。
    老太君虽不知夏寅何时与这群青州道院的人有了交集,但心知年轻小辈结交些有前程的朋友,总归不是坏事,便也顺遂了他们的心意。
    「既是如此,那便随你们年轻人的意。」
    老太君转头对着身旁伺候的大丫鬟吩咐道:「去,传话给大厨房,外头那几桌少爷小姐的席面,再添几道精致的吃食。将那昨日刚做好的碧粳灵米糕,还有那松灵枣卷,多挑几色装盘端上来。再让茶房沏几壶玉露清茶,切不可怠慢了贵客。」
    丫鬟应声去了。
    老太君又嘱咐了夏惊蛰几句「好生款待」的话,便由众人搀扶着,带着一众旁支长辈重新回了正堂。
    外院便又留给了这些年轻子弟。
    待长辈们离去,夏惊蛰领着三人走向西侧偏座。
    夏戊丶岳青泥丶夏秋分丶夏榆等人见状,皆是站起身来相迎。
    柳乘风等人并未端着道院学子的架子。
    柳乘风先是看向夏戊,目光中透着几分打量与赞赏,手中摺扇轻轻一合,笑道:「这位想必便是惊蛰妹子口中常念叨的夏戊公子了吧?红命傍身,资质天成,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灵秀的人物。」
     夏戊赶忙拱手还礼:「柳兄谬赞,小弟夏戊,见过几位兄长丶姐姐。长姐在外,有劳诸位照应了。」
    江惟觉那方正的脸上挤出一丝平和的笑,看向岳青泥与夏秋分:「这二位姑娘,定然是岳小姐与秋分妹子了。惊蛰妹子在青州时,常说家中弟妹皆是温良之辈,今日相见,幸甚至哉。」
    阮妙真则是看着那躲在夏寅身后丶年仅十二岁的夏榆,见他探头探脑,便从袖中摸出一枚散发着安神清气的檀木珠子,递了过去:「你便是夏榆弟弟吧?这珠子能宁心静气,送你拿去玩吧。」
    夏榆看了夏寅一眼,见夏寅点头,这才双手接过,规规矩矩地道了声谢。
    众人一番见礼过后,杂役们已然手脚麻利地拼好了桌子,将老太君赏下的碧粳灵米糕丶松灵枣卷等几样透着淡淡灵气的精致糕点端上了桌,又斟满了玉露清茶。
    众人落座,话题自然而然地又绕回了方才那首引动文气的《醉仙家》上。
    江惟觉端着茶盏,目光看向夏寅,那眼神中不再有将其视作普通聚灵境少年的轻视,而是平视的尊重。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寅兄台方才那一曲《醉仙家》,当真是振聋发聩。尤是下半阕那几句,化用张叟与江新代的典故,属实是精妙。」
    岳青泥在一旁,方才听词时便对这典故有些一知半解,此刻见江惟觉提起,便虚心请教道:「江兄,这江新代与张叟的典故,我等只知个大概,不知其中深意,可否劳烦江兄解惑?」
    江惟觉放下茶盏,缓声道:「此典故传自古四洲纪。昔年有张叟,生性纯良,曾于风雪之中救下一垂死稚童,名唤江新代,并抚养其数载。后来江新代偶遇仙缘,被方外高人带走修行。凡间岁月匆匆,张叟老迈,逢其八十大寿,亲朋毕至。」
    江惟觉的声音平稳,将那古老的故事娓娓道来:「大寿之日,有仙鹤自云端降下,一仙客白衣飘飘,踏鹤而来,持仙桃为张叟贺寿。」
    「那仙客容貌未改,正是当年的稚童江新代。然张叟肉眼凡胎,早已认不出昔日所救之人,只当是真仙降临,连连叩首。江新代见状,知仙凡有别,红尘缘断,亦未曾点破。
    只在离去之时,暗中留下一道灵契,照拂张叟后人百年安宁。」
    说到此处,江惟觉叹了口气:「这典故,本是说那修仙大道孤寂,一旦踏入,便与凡俗有了天堑之隔,故交不识。
    这也是大乾无数未考上道院的落榜修士,晚年的悲凉写照。」
    柳乘风摇着摺扇,接口道:「江兄所言差异。寅兄台在词中化用此典,柯烂山深人去远,张叟惊逢新代」,将这仙凡有别的无奈写得透彻。
    「然最为难得的,乃是寅兄台并未止步于此等悲叹,而是在末尾立下他年吾证,布施天下同界的宏大心愿。」
    柳乘风看向夏寅,眼中满是敬佩:「这宏愿,是要打破那张叟与江新代之间的仙凡隔阂,欲求天下大同,欲做那庇护天下的江新代。此等立意,豪迈至极,远非寻常学子那些无病呻吟的诗词可比。」
    夏戊丶岳青泥丶夏秋分丶夏榆等人听了这番解说,再回味那词句,皆是频频点头,心中对夏寅的那份感触,又深了一层。
    就在众人围坐品茗,细细回味之时。
    从邻桌那边,夏轻俞丶林渊丶夏林丶夏安等几名乙等一班的同窗,手持着酒盏,步履显得有几分凝重,缓缓凑了过来。
    这几人走到夏寅近前,站定身形。
    往日里总透着几分世家子弟倨傲的夏轻俞,此刻面色端肃。
    他看着端坐在椅上的夏寅,双手捧起手中那斟满酒液的白玉盏,没有半分迟疑,一仰脖,将盏中烈酒干了个底朝天。
    夏轻俞放下酒盏,目光直视夏寅,声音坦荡,不带丝毫忸怩,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开口说道:「寅哥儿,今日借着这族宴,当着诸位兄长和同窗的面,我夏轻俞,要向你赔个不是。」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的目光皆被吸引了过来。
    夏轻俞并未理会旁人的视线,只顾陈述己过:「昔日在那学堂之中,我听闻你欲在年底参加仙闱大考,心中曾多有不屑。只觉得你一介庶出,聚灵不过数月,便妄图一步登天,实乃痴人说梦。是以,在背后也曾有过几句讥讽的言语。」
    夏轻俞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敬畏:「然今日,听闻寅哥儿这一曲《醉仙家》,听那他年吾证,布施天下同界之志,又听诸位前辈哥姐所言分析,方知我等皆是井底之蛙。」
    「寅哥儿心胸之阔,眼界之高,绝非我等小人心态所能揣度。轻俞在此,深感敬畏,深感折服。往日多有得罪,特来致歉,还望寅哥儿海涵。
    跟在后头的林渊丶夏林等人,也是面带愧色,纷纷举杯饮尽,拱手道:「我等亦是如此,特来致歉。」
    夏寅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夏轻俞等人。
    他面容平静,并未有受宠若惊之态,亦无得理不饶人之姿。
    他只伸出手,将面前的茶盏端起,站起身来,看着众人道:「同窗之间,切磋争论本是常事,何须如此介怀。诸位言重了。」
    说罢,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算是受了这番道歉。
    旁侧,考上道院的赵燕庭丶夏长风,以及夏云芝等人也凑了过来。
    赵燕庭端着酒杯,叹道:「寅哥儿才情之高,实在令我等汗颜。在那秘境之中,我等只顾着厮杀苟活,何曾有过半点体悟天地苍生的心境。这道院的名额,寅哥儿虽未拿到,但这心性,却已是超出了我等许多。」
    夏长风也是连连附和。
    众人众星捧月般地赞叹着夏寅。
    而在这一片热闹之中,唯有站在一旁的夏惊蛰,没有出声附和。
    她双手抱臂,依旧用那种极其古怪丶仿佛第一天认识自家弟弟一般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夏寅。
    夏寅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回声摆了摆手,对着众人道:「诸位当真谬赞了。不过是赴考走了一遭,见些世面,一时心中颇有感触,顺口道出罢了,不值一提。」
    「哈哈!」
    柳乘风听得这话,手中摺扇「唰」地一声展开,在胸前摇了两下,调侃道:「寅兄台这话可就不老实了。聚灵一层的修为,便能引动上千杯盏的浩然文气,这等壮举若是放在我青州道院,足以让教谕们争破了头,你却说是不值一提?」
    江惟觉也是难得地开起了玩笑,附和道:「寅兄台当真是心中豪迈,却又谦逊有礼。
    只是这等天骄,过分谦逊,藏得连自家同胞的姐姐都不知道你那逆天的天赋才情。依我看呐,谦虚过度,那可就是骄傲了!」
    众人听了这番调侃,皆是会心一笑,这几句言语交锋下来,外院里众人的关系无形中便拉近了许多。
    听着柳乘风等人的调侃,夏惊蛰终是没忍住。
    她迈步走上前去,站在夏寅身前。
    看着这个如今个头已然快要高过自己的弟弟,夏惊蛰下意识地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曲起,便想如幼时那般去揪夏寅的耳朵。
    只是手伸到一半,看到夏寅那沉稳的面容,以及周围那一众敬畏的同窗,夏惊蛰的手指僵了僵。
    她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已然长大,再不是那个可以在内宅里随意揉捏的小弟了。
    夏惊蛰的手在半空中打了个转,顺势落在了桌上的白玉酒壶上。
    她提起酒壶,在夏寅面前的空杯中缓缓斟满了一杯酒。
    那清冽的酒液在杯中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夏惊蛰放下酒壶,看着夏寅,声音中透着一丝嗔怪,更多的却是一种长姐对幼弟的埋怨与心疼。
    「寅哥儿。」
    夏惊蛰的语速不快,字字句句皆是冲着夏寅而去:「你怎的法术进境如此凶猛?你可知,你在这族学里,满打满算,修行那《聚灵诀》才不过半年光景。这才聚灵半年,你不光是得了资格去了仙闱大考————」
    说到此处,夏惊蛰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你甚至还将一门控火术,硬生生地推演到了超限的境界!这等天大的事情,你便是考前瞒着,事后怎的也不书信一封告诉姐姐一声?你可知姐姐在青州,日夜忧虑,生怕尔等在族学中进境缓慢,受了打压————」
    夏惊蛰这番话,本是发自肺腑的关切与嗔怪。
    夏寅听着,微微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用常理去解释自己那完全违背修仙常识的面板进度,只得端着酒杯,苦笑着保持了沉默。
    然而。
    夏惊蛰这无心之间抛出的一番言语,却如同一颗天雷,在这宁志堂外院的人群中,轰然炸响。
    周遭原本还带着笑意丶准备继续调侃的众人,在此刻,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全部僵在了原地。
    坐在夏寅旁边的夏戊,手中刚刚剥好的一颗栗子,毫无防备地从指间滑落,「骨碌碌」地滚到了青砖地上。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浑圆,死死地盯着夏惊蛰,声音不自觉地打着颤:「姐姐你方才说,三弟的控火术————超限?」
    刚刚敬完酒丶尚未退去的夏轻俞,手腕猛地一抖,那捏在手中的白玉酒盏停在半空,几滴残酒洒落在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
    夏轻俞与身旁的林渊丶夏林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初阶法术?控火术?」
    夏轻俞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常识被打破的乾涩:「已经————超限了?」
    而在人群外围,那几个刚刚从归元秘境中存活下来丶考上道院的赵燕庭与夏长风,反应更为剧烈。
    他们二人深知在那秘境之中,一门法术推演到极致代表着什么。
    赵燕庭往前迈了一大步,双眼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夏寅,失声道:「什么!控火术超限?」
    夏长风也是呆立当场,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这外院之中的数十名夏家年轻一代,大部分都是踏入了修行门径的人。
    他们清楚地知道,基础法术与初阶法术之间,有着何等巨大的沟壑。
    早先,当夏寅能拿到在年底参加仙闱大考的资格,顺利通过族内点录时,他们心中便已有了计较,已经足够让他们震撼,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认定夏寅是夏氏一族当代的第一天才。
    可是现在,夏惊蛰亲口告诉他们,夏寅手里捏着的,还有初阶法术超限!
    实打实的杀伐之术控火术超限!
    整个西侧看台周围,落针可闻。
    只剩下阵阵夜风,吹拂着那挂在长廊下的风灯,灯影在众人那呆滞丶惊骇丶完全无法理解的面庞上,来回摇曳。
    看着众人这般模样,夏寅面色依旧平淡如水。
    他伸手提起桌上的白玉酒壶,在自己的空盏中缓缓斟了半杯,随后嘴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轻声打破了这凝滞的静默:「诸位这般看着我作甚?那控火术能有所突破,也不过是修行途中多逢了些机缘,全凭运气而已。当不得诸位这般惊诧。」
    「哈哈哈哈————」
    柳乘风闻言,手中摺扇在掌心一敲,再次爆发出爽朗的大笑。
    他大步走到夏寅身侧的空座上,一掀下摆,安然落座,看着夏寅道:「寅兄台这运气」二字,用得当真是巧妙。只是在我等修仙之人眼中,运气,本就是实力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柳乘风将摺扇搁在桌面上,拿起酒盏自斟了一杯,环顾四周,朗声道:「大乾仙朝,天道昭昭。气运之说,从来不是虚妄。上天定下气运,降下机缘,吾等修士顺应天命,去争丶去夺丶去悟,方能成其大道。若连这运气都不看重,还修什么长生?」
    「寅兄台既得这般气运,又是靠自身悟性将其化为真实不虚的超限境界,这便是实打实的本事。诸位以为如何?」
    柳乘风这番言语,既是在给夏寅那惊世骇俗的进境找了个天道常理的说法,又顺势化解了场中这尴尬的沉寂。
    江惟觉与阮妙真亦是双双落座,江惟觉点头称是:「柳兄所言极是。天道酬勤,亦酬气运。寅兄台得天独厚,实乃造化。」
    夏惊蛰见状,也收起了那份震惊与嗔怪,顺着柳乘风的话头,在另一侧坐下,面上恢复了世家贵女的端庄。
    周围的夏戊丶夏轻俞等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附和着收敛了失态之举,各自寻了机子绣墩,重新在这八仙桌旁坐定。
    这僵局一破,席间的气氛便顺着这几杯灵酒的下肚,彻底活络了起来。
    这把酒言欢的中心,已然毫无争议地落在了夏寅的身上。
    江惟觉本是寒门出身,凭藉毅力与才学方才考入青州道院,他自幼熟读儒门经义,对大乾这套以儒立世丶以功德论仙的规矩体悟颇深。
    此时酒过三巡,他放下酒盏,看着夏寅,面庞上透着几分探究与考教的意味,缓缓开□。
    「寅兄台。」
    江惟觉双手拢在袖中,声音沉稳厚重,「我大乾仙朝,仙官理政,教化万民。儒门讲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然则,修仙求的是长生逍遥,斩断尘缘;这儒家的入世功德,求的却是牵绊众生,背负因果。敢问寅兄台,这入世的牵绊与出世的长生,在兄台看来,当如何取舍周全?」
    这机锋抛出,桌上众人皆是放缓了手中的动作。
    此等儒仙之辩,乃是大乾无数学子苦读数十载都在参悟的难题。
    夏寅端着青瓷建盏,看着盏中澄清的灵茶水面,略作思忖,便平声答道:「江兄此言,乃是只知其表,未察其里。在下以为,入世与出世,本非水火之不容,实为表里之相依。」
    夏寅抬眼看向江惟觉,语速不徐不疾:「大乾仙朝,灵气虽复苏,然底层资源匮乏,众生皆苦。」
    「若无仙官以儒门王道镇压邪祟丶梳理灵脉,这世间早已沦为修罗猎场。所谓入世,行的是大儒宏愿,梳理的是天地秩序。仙官于这红尘中治国平天下,虽沾染了因果,却也得了天道降下的功德。」
    「而这功德,便是我等修仙者叩开长生大门的敲门砖。」
    「故而,修儒门入世之法,并非牵绊,而是借这天下众生为鼎炉,炼化天道功德。以入世之行,筑出世之基。」
    「身在红尘,心若明镜,自然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江兄以为如何?」
    江惟觉听罢,眼中光芒一闪,原本那带了几分考教的端肃面容渐渐化开,抚掌叹道:「好一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寅兄台将这功德与因果看得如此通透,江某受教。」
    坐在对面的阮妙真,手中拨动着那一串圆润的菩提子,清冷的眸子中亦泛起了一丝微澜。
    她平日里多研读释门佛理,此刻听夏寅对答如流,便也起了论道的心思。
    阮妙真轻启朱唇,声音宛如清泉流石:「寅兄台既然通晓儒理,那小女子便以佛门之理请教一二,佛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那归元秘境中,一沙便是一方世界。」
    「方才兄台在那词中叹这演法台有数亿生灵,在那虚妄的摺叠空间中,争生夺死,百年之后皆是一捧黄土,既然皆是空相,这仙闱大考的厮杀,又求个什么果报?」
    这机锋更为尖锐,直指修仙界底层的残酷生存逻辑与佛门「四大皆空」的冲突。
    周围的夏戊丶夏长风等人听了,皆是眉头紧锁,若让他们来答,怕是只能哑口无言。
    夏寅放下建盏,神态自若地迎上阮妙真的目光。
    「阮姐姐这番禅机,确是发人深省。」
    夏寅言辞和缓:「然则,佛门言空,并非顽空,而是真空妙有。那演法台中的世界虽为大能掌中摺叠之相,生死亦有阵法庇佑不落轮回,看似虚妄。但我等在那其中生出的求生之念丶争胜之心丶以及面对应对诸般劫难时所历练出的心,却皆是真实不虚的。」
    夏寅端起一旁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看着杯中摇晃的倒影:「修行本是借假修真。」
    「这红尘皮囊是假,名缰利锁是假,皆是破除内心迷障的试金石。」
    「但我等正需借这些虚妄的幻象,来磨砺自身那一点真性情。」
    「心若能照见五蕴皆空,便是度过彼岸的舟筏。所求的果报,不在外界,只在那明心见性的一念之间。」
    「借假修真————明心见性。」
    阮妙真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手中拨动菩提子的动作停顿了下来,清冷的眼底泛起深深的思索之色。
    良久,她微微低头,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寅兄台慧根深种,一语道破迷障。妙真先前执着于空相,却是落了下乘了。」
    「借假修真,明心见性————」
    柳乘风见江丶阮二人皆被夏寅这信手拈来的深厚底蕴所折服,忍不住击节赞叹,但也升起了好胜之心。
    「寅兄台不仅儒门通达,连这深奥的释家禅理也能随口拈来。那柳某便以我道家之说,来讨教一番了。」
    柳乘风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夏寅,「道家言,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又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道家讲求清净无为,道法自然,若仙官强加干预凡俗生死,岂不是违背了道门这任由万物生灭的无为本源?」
    柳乘风将问题落回了夏寅超限的法术上:「就如寅兄台那超限的本源灵火,火藏无形,无色无相,这本是暗合了道家大象无形」的至理。既已触及本源,当知万法自然。又何须去那学宫中苦求四艺,去那红尘中争个状元?」
    这道家的机锋,可谓是釜底抽薪。
    夏寅听罢,非但未显局促,反而朗声一笑。
    他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将空杯重重放在桌上。
    「柳兄此言差矣。所谓无为」,非是什么都不做,而是无为而无不为」。」
    夏寅目透精光,侃侃而谈,「天地不仁,并非天地残暴,而是天地对万物一视同仁,不偏私。我大乾仙官治世,若能依循天道律令,不因私欲而枉法,不因亲疏而徇私,这便是在行天地不仁」的无为之道。」
    「至于我为何要去争那状元,去求那四艺。」
    夏寅指了指周遭那些落榜的修士:「道门修逍遥,然未脱樊笼,何来逍遥?」
    这一番言论,掷地有声。
    柳乘风听得心神震动,手中摺扇悬在半空,竟是忘了摇动。
    他看着眼前这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心中原本那点试探与考教的心思,在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折服。
    「好一个无为而无不为,好一个未脱樊笼何来逍遥!」
    柳乘风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端起酒壶,亲自给夏寅倒满,「寅兄台,柳某算是彻底服了。」
    经过这三轮机锋的交锋,青州这三位见多识广的天骄,已然发现夏寅并非只是在某一方面有偏才,而是有着极其宏大的视野与属于自己的独特理念。
    此时,他们皆已敛去了先前的客套,转而升起了平等交流,甚至是虚心请教的姿态。
    江惟觉端着酒杯,态度谦和地问道:「寅兄台,听你方才这般剖析。似乎对儒释道三教,皆无偏废。然大乾立朝至今,州府学宫之中,三教门徒多有门庭之见。修儒者斥佛道为虚妄,修道者笑儒门太痴缠。不知兄台在这三家之中,究竟更偏向于何种经义作为立身之本?」
    「红莲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这句古四洲纪时候的偈语,又应当如何看待?」
    此言一出,桌上众人皆是一愣。
    柳乘风与阮妙真面面相觑。
    他们博览群书,熟读诸般典籍,自然知道这句古四洲纪时候的偈语。
    这发难也太过刁钻了。
    「红莲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
    阮妙真反覆咀嚼着这两句偈语,眼中透出迷惘:「三家经义南辕北辙,如何能成一家?」
    夏寅面色从容,并未回答前世的人阐截三教之说,而是讲解自己前世钻研国学,加上今生求长生大道对于儒释道三教的理解。
    「以佛修心,以道御气,以儒立世行功德。」
    夏寅一字一顿地总结道:「这三者犹如莲花的根丶茎丶叶,本就同气连枝,缺一不可。若执着于门户之见,只修其一,便如盲人摸象,难窥全貌。唯有将这三教经义共通之处融汇于心,三教合一,方能明心见性丶挣脱樊笼。」
    三教合一之论抛出,犹如拨云见日,瞬间驱散了萦绕在这些天骄心头的诸多迷雾。
    只是此言,太过惊世骇俗!
    西侧看台这边,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柳乘风手中那华贵的摺扇不知何时已悄然合拢,紧紧握在掌心。
    他看着夏寅,面容肃穆,再无半点风流公子的轻佻,只有满心的敬重。
    江惟觉端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呆呆地看着桌面,脑海中不断回荡着「以佛修心,以道御气,以儒立世行功德」这句话,只觉自己往日里在书院中死抠儒家经典的行径,实在是过于狭隘。
    而那精研佛理的阮妙真,此刻眸光闪烁。
    这三教合一的理念,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那困扰许久的瓶颈。
    诸多感悟如泉水般涌在心头,她竟是顾不得场合,直接双手合十,闭上双目,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幽蓝色水光,竟是当场陷入了某种顿悟的玄妙境界之中。
    柳乘风与江惟觉见状,皆是骇然,赶忙收敛气息,不敢出声打扰,生怕乱了阮妙真的机缘。
    同时,二人看向夏寅的目光,已然带上了一丝看待师长般的尊崇。
    「寅兄台高见,请受江某一拜。」
    江惟觉站起身来,理了理衣冠,郑重其事地向着夏寅行了一个大礼。
    柳乘风亦是跟着起身行礼,由衷地感叹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日后寅兄台若是得了闲暇,来了青州地界去找政民伯父,定要知会我等。我等必当扫榻相迎,请兄台来家中做客,再好生讨教大道!」
    夏寅安然受了半礼,亦起身回礼,笑道:「诸位客气,日后若至青州,定去拜扰。」
    在这几人把酒言欢丶坐而论道之时。
    围坐在周围的夏氏同辈们,早已经看呆了。
    这场论道,从大乾律条到佛门虚妄,从天地不仁到三教合一,其中涉及的古籍经义丶
    玄妙哲理,深邃浩瀚。
    夏戊丶夏轻俞丶夏林丶夏松以及林渊等人,皆是自幼在族学中长大的世家子。
    但他们平日里读的不过是些启蒙经义,何曾接触过这等直指本源的辩论。
    他们坐在一旁,从头到尾皆是插不上半句话,只能如听天书一般,瞪大了眼睛。
    也就只有熟读诗书的岳青泥,以及在外面历练过的夏长风丶夏云芝,偶尔能在那机锋的间隙,结结巴巴地插上一两句浅显的见解,但这也不过是泥牛入海,翻不起多大浪花。
    夏戊呆呆地看着坐在那青州天骄中央丶应对自如丶举重若轻的自家三弟。
    那少年一袭青衣,虽然修为尚在聚灵一层,但那一举一动之间透出的气度,却已然让这群心高气傲的外州天才心悦诚服。
    夏戊的心中,忽地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夏寅,只觉得对方已然站在了一座他无法企及的高山之巅。
    「大丈夫,当如是也。」
    夏戊在心底默默叹息了一声。
    这一刻,他心中曾经有过的那些属于红命天骄的骄傲丶那些想要在修为上追赶夏寅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了。
    面对这样一个人,他生不出半点嫉妒与追赶之心,剩下的,唯有仰望。
    而夏轻俞丶林渊等曾经在背地里嘲讽过夏寅的人,此刻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们暗自捏紧了拳头,只道自己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往日里的心思太过狭隘。
    人家不仅法术超绝,这胸中经纬,也早已经甩了他们十万八千里。
    这一切的众生百态,皆被坐在正堂内丶时刻留意着外院动静的老太君,看在了眼里。
    老太君隔着那雕花的木窗棂,看着外院那言笑晏晏的少年,脸上绽放出了慈祥的笑容。
    「好,好啊。」
    老太君回过头,对着屋内那三十多脉的旁支族人们夸赞道:「你们瞧瞧寅哥儿这气度,不骄不躁,在这群外州来的天骄面前,不坠我夏家半点威风,端的是个能扛鼎的。」
    屋内的旁支族长们,方才虽听不清外头具体的论道之语,但看那三名青州学子起身行大礼的恭敬姿态,便也知晓这夏寅有多大的本事。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凑趣地附和。
    「老太君说得是。寅哥儿这般风采,我等旁支看了,心里也是踏实。」
    「有此等麒麟子,咱们夏家必定兴旺!」
    正堂之内,气氛越发和睦。
    与此同时。
    在这宁志堂外的一片安宁祥和之外,镇国公府深处的族学内院。
    一座戒备森严的古朴静室之中,诸多夏氏高层族老汇聚一堂。
    这些大修士们,有的亲自本尊降临,有的则是在外地公干,分出了一道虚幻的法身在此。
    而在那静室首位的紫檀木大椅上,端坐着一位身披暗金蛟龙法袍的威严长者。
    此人正是夏家如今的定海神针,大乾正一品天官镜月湖君。
    在这静室的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水波光镜。
    光镜之中,清晰无比地倒映着宁志堂外院的场景。
    只见那院内,夏寅与青州道院学子们觥筹交错,坐而论道,举止从容,丝毫不怯场。
    相形之下,周围那本也算夏家翘楚的夏戊等人,便宛若皓月周围的萤火,黯淡无光,沦为了背景。
    静室内的族老们,看着光镜中那少年将三教经义信手拈来丶引得外州天骄俯首敬佩的画面,神态各异。
    这群活了数百上千年的大修士,此刻,看着那少年鲜衣怒马丶指点江山的情怀,那些早已如同古井般无波的心境,竟也被隐隐触动了几分涟漪。
    一向古板严苛的族老夏乾俞,看着光镜中的画面,眼中闪过一丝惘然。
    他缓缓叹了口气,声音在静室中回荡:「想当年,老夫年少之时,也曾赴那京州大考。也曾如这般,名动一时,坐在那太学坊的庭院之中,与各方州府的天骄坐而论道,意气风发。只觉得这天下大道,尽在掌握之中————」
    夏乾俞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哪曾想,这一晃眼,在那天道考绩的案牍劳形中,已经过去了数个千年。当年的那些同道,陨落的陨落,疯癫的疯癫,还能在这世间论道的旧日好友,已寥寥无几了。
    。」
    旁边一位法身模糊的族老,也是微微颔首,附和道:「乾俞老哥所言极是。修行岁月苦长,这等属于少年的纯粹与豪迈,我等确是许久未曾有过了。寅哥儿不仅法术天赋妖孽,这等布施天下同界的宏大心智与三教合一的通透,更是世所罕见。」
    一直沉默未语的长平公,看着光镜中的夏寅,轻声道:「这孩子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众族老皆是默然点头。
    就在此时,坐在首位的天官祖父镜月湖君,缓缓手,轻轻抚了抚下颌胡须。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没有天官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冰冷,而是透出了一股期冀。
    「诸位。」
    镜月湖君的声音,在这古朴的静室内缓缓传开,带着一种岁月的厚重感。
    「我夏氏一族,已经几千年没出过仙官了————」
章节报错(免登陆)
验证码: 提交关闭
猜你喜欢: 神级狂婿林凡杨雪 三国:从长坂坡开始匡扶汉室 凡人:蛊师修仙 吞噬星空:正在继承万界遗产 我的粉丝老了,不是死了 术士也不容易,别对魔法挑三拣四 高考后,开始成为提取系男神 吞噬星空:我,巴巴塔的新主人 华娱:我欠天仙几个亿 重生08,觉醒男神系统 为了避税,我不得不收养超人 说好小众软件,抖音爆火全球? 华娱1998:国家队导演! 山海神君:从赶海种田开始 神级狂婿林凡 诡异副本,十二符咒生存指南 掌中刃 港综:打造财阀,从遇见大嫂开始 重生七零,真千金断亲下乡后被大佬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