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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信使,百里加急
刘陌染走得很稳,白辞在她身体里,她的脚底下像长了眼睛,哪块石头稳当,哪块石头会滑,她不用看就知道。
往上爬了大约二十分钟,脚下的土变了。
不再是松软的腐殖土,而是硬邦邦的夯土,踩上去像踩在水泥地上。
草也稀了,露出一块一块的青石板。
石板不完整了,碎的碎,裂的裂,有的被树根拱起来,歪歪斜斜的,像一排快倒的牙。
但路面是清晰的————&两米多宽,从西往东,顺着山脊铺过去。
王晓燕蹲下去,用手扒开石板上的泥土和枯叶。
石板是青灰色的,表面磨得很光滑,中间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这是官道。」王晓燕的声音发紧,「不是普通的小路。官道才有这么宽的石板,才有这么深的车辙,是几百年的车马碾出来的。」
孙德茂点了一根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板上的车辙印。
「明朝的官道,」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辽阳到渖阳,从渖阳到抚顺,从抚顺到铁岭,再往东,到新宾,到赫图阿拉,到长白山。这条道,走兵,走粮,走信,估计也走过皇帝。」
楚枭翻开县志;念了一页:「铁背山,在城东八十里,山势陡绝,明时置堡于此,为辽东边墙要冲。山下有浑河,对岸即萨尔浒城,万历四十七年,明与后金大战于此。」
孙德茂接过县志,看了一眼,递给刘陌染。
刘陌染看着那页发黄的纸,字迹是毛笔写的,工整但刻板:「铁背山,明时称铁背山堡」,属抚顺关所辖。堡城周长一里,驻军百人,设墩台一座,了望辽东边墙。堡废于明末,遗址尚存。」
从山脊上下来,已经是下午了,孙德茂把车开到山脚下最近的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道土沟排开,沟底淌着一条浑水河的分支。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歪着,树冠却大,遮出一片阴凉。
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有的抽菸,有的择菜,有的打盹。
孙德茂把车停在大树旁边,下了车。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浑浊但不躲闪。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孙德茂蹲下来,递过去一根烟。老人接了,别在耳朵上,没点。
「山脊上那条石头路,你们这儿的人走不走?」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择菜的老太太抬起头,打盹的老头睁开了眼。
树下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比说话更有分量。
老人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搓了搓。
「那条路,不走。」老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夜里更不能走。
「为啥?」
老人没回答,旁边的老太太把菜盆子往身边拉了拉,声音压得很低:「走那条路的人,回不来。」
王晓燕蹲下去,掏出笔记本,语气很轻:「大娘,您见过?」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她把手里的菜择了又择,择得只剩一根梗子,还在那攥着。
「俺男人,二十年前,走那条路赶集,天黑了还没回来。
俺去找他,走到山脚下,看见他在路上走。
俺喊他,他不回头,俺追上去,追到跟前,没了。人就没了。」
老太太把菜梗子扔进盆里:「后来俺听人说,那条路上走着的,不是活人。」
孙德茂的烟抽了一半,掐了,又点了一根。
老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山脊的方向。山脊上雾气还没散,灰蒙蒙的。
「那上头,晚上有动静。」老人的声音低下去,「有时候是脚步声,好多人,踩着石板,咔咔咔的,走过去,走过去,走过去,不停。有时候是马蹄声,还有车轮子响,骨碌碌,骨碌碌,像拉货的车。还有时候,有人哭。」
「哭?」
「哭。不是一个人哭,是好多人。男的哭,女的哭,小孩也哭。哭得人心里发慌。村里人晚上都不敢出门,关紧了门窗,拿棉被堵着耳朵。」
孙德茂站起来,又问了几个老人。
每个人的说法都差不多,那条路不于净,晚上有鬼影,有声音,走了就回不来。
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他十几岁的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山脊上有一长串灯笼,红通通的,排着队往东走。
他以为是送葬的,第二天问村里人,村里人说那天没人死。
后来他才知道,那条路上,每天晚上都有灯笼。
吴德明从村里小卖部借了一壶水,给几个老人倒了水。
「这村里,有没有年纪最大的老人?知道那条路来历的?」卢少友蹲在树根旁边,语气不紧不慢。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老太太放下菜盆子,想了想。
「有。老冯头,一百零三了。住在沟最里头,就他一个人。」
老太太指了指沟底的方向:「」脑子还清楚,就是腿不行了,出不了门。你们要问,得去他家。」
孙德茂站起来,带着几个人顺着沟底往里走。
沟越来越窄,两边的土坎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
路到头了,一间土坯房立在那儿,墙皮脱落了,露出里头的黄泥和石块。
窗户糊着报纸,门关着,门框上贴着褪色的对联,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什么。
孙德茂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里头才传来一个声音,很老,像风从门缝里挤出来的。
「谁啊?」
「大爷,我们是公安局的。想跟您打听点事。」
沉默了一会儿。门开了。
门后头站着一个老人,弓着背,瘦得只剩一副架子。
脸上全是褶子,眼睛陷在眼窝里,但眼珠是亮的,不浑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棉絮。
手里拄着一根木棍,木棍下头磨得发亮。
「进来吧。」老人转过身,走得很慢,脚在地上拖着。
屋子不大,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炕上铺着稻草垫子,上头搁着一床旧被子。
墙角有一个灶台,铁锅盖着,锅盖缝里冒着一丝热气。
屋里有一股子草药味,混着泥土的潮气。
老人坐到炕沿上,把木棍靠在旁边。
他看着进来的几个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停在刘陌染身上。多看了两秒。
「你是带头的?」老人问。
刘陌染摇了摇头。「不是。但我想问那条路的事。」
老人没接话。他转过头,看着孙德茂。
「你们问那条路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