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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士绅之辩(下)
「当然要分」蓝明说,「不分明白,如何辨明敌我?你不是担忧扩大打击面吗,本王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打击的依据是什么。」
「农户大致分为这几等————佃农。无地无产,靠卖力气糊口。这种人最需要的是分到田,有了田就有了命根子;」
「下中农。有薄田两三亩,但收成不够吃,还得租地或打短工。他们也渴望分田,但更怕分田之后又被抢回去,所以半信半疑;」
「中农。自己够吃,偶尔有余粮。他们不缺田,只怕乱。对他们,只要不抢不占,不摊派苛捐杂税,他们不会跟你作对,也不会主动帮你;」
「富农。自己有田,还雇人种,甚至放点小租。他们怕分田分到自己头上。对他们,不主动去动,但要警告不许趁乱兼并丶不许哄抬粮价。能争取的不推,敢捣乱的不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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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天姣听得入神,连茶都忘了喝。苏三娘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至于地主————」蓝明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扫过王闓运,「你还记得我方才说,抄了不过二十家,连一成都不到?」
「记得。」王闓运点头。
「那是因为,我把地主又分了三类。」
「第一类,是中小地主。家里几十亩丶几百亩地,自己读书,也雇几个长工。这种大
多没有血债,也没有官面上的大靠山。他们怕变,也怕乱。我军入城,无故不动他们,也不指望他们投靠。」
「对这种,如果没看犯过血债,本主不抄家。田地可以留着,但要老实纳税,不许偷税漏税。如果需要分他们的地,按市价赎买。」
「第二类,是大地主。动辄上千亩,甚至上万亩。他们有商铺,有矿股,和地方官勾连,和驻军称兄道弟。这种哪怕手上没有人命,也靠着盘剥和垄断把持一方。」
「这种要打,但不是一棍子打死。先查帐丶查契丶查案,证据确凿之后,抄家分田公审。一桩一件,明明白白。」
「第三类,是豪强。手里有人命,矿上埋着白骨,家里养着私兵。这种连谈都不用谈,直接连根拔起。他们的田,全部分掉;他们的财产,收归军有;他们的人,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我军在湘南,真正抄的,就是这两类:大地主和豪强。为什么中小地主能安全活着?就是这个原因。」
王闓运听完,神色越来越震撼。
「那工商呢?」他下意识问。
「工商和地主类似。该打击的打击,该拉拢的拉拢,该中立的中立。只要他们正常纳税,没什么好说的。」
王闓运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蓝明:「载王,你说的这些————有几分是临机应变,有几分是早有成算?」
「你说呢?现在你不妨再想想,谁是我军的「盟友」,谁是我军的「敌人」?」蓝明反问。
王闓运思索片刻,眼神渐渐变了。
「在下听明白了,载王这是要把穷人丶中农丶富农丶小地主丶中小商人,甚至是一部分读书人,都拉到一边————」
「而真正要打的,只是那些最顽固的大商人丶大地主和豪强。难怪载王不怕得罪天下士绅,载王压根就没打算得罪天下士绅。」
「你总算听明白了。」
王闓运张了张嘴,像是要争辩什么。可那口气刚提到嗓子眼,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o
他垂下头,呆呆地盯着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
洪天姣觉得这人的表情比方才被踩了脚还精彩。
「载王。」王闓运起身拱手。
「在下王闓运,湖南湘潭人氏。读过几年书,考过几场试,肚子里有点墨水,脑子里却装了不少浆糊。」他笑了笑,「左季高在信里写的确实没错————」
「在下从湘潭一路过来,走的都是官道,住的是驿站,打听的是载王此人如何,反倒错过了很多小事」。在下自以为读了万卷书,便可论天下事。如今看来,还远远不够。」
「在下想留下来。」王闓运顿了顿,「不是以客卿的身份,也不是以幕僚的身份。在下想从最底下做起,不敢说能帮载王多少,只想好好学一学经世致用。」
「你方才说脑子里装了不少浆糊,这话倒是不假。」蓝明说。
王闓运脸上一热,没有反驳。
「不过能知道自己脑子里有浆糊,至少比那些一辈子都觉得自己对的,强上那么一点。」蓝明站起身,走到王闓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想留下来,可以。但你方才说要从最底下做起,我可当真了。左季高正缺人手,你暂时跟着他做事,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等什么时候你把底下的实情都摸透了,再来跟我争论不迟。」
王闓运听罢,深深一揖:「谢载王。」
「别谢太早」蓝明摆摆手,「左季高那张嘴,你是知道的。到时候被他骂哭了,可别来找我诉苦。」
王闓运直起身,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左季高骂在下,在下肯定是要骂回去的。到时候各凭本事,谁哭还不一定呢。」
洪天姣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赶紧捂住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苏三娘轻轻摇了摇头,将桌上的茶盏收拢,端到一旁。
「行了。」蓝明转身坐回位上,「让亲兵带你先去找蓝福安安顿。」
「是。」王闓运拱手告退。
偏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洪天姣还保持着方才捂嘴笑的姿势,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偏厅里只剩三个人,她的心跳忽然就快了。
蓝明只是看着她,甚至带着几分随意,可洪天姣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江公子。」蓝明开口了,「王闓运是来论道的,你呢?」
「在————」洪天姣张着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想做什么?她来郴州,本来只是想看看这个被父王夸上天的载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如今人看到了,比画像好看,比传闻更让人挪不开眼。可这话能说吗?
她压着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个少年:「在下仰慕载王所为,想留下来见识见识。」
「见识什么?」蓝明问。
洪天姣忽然想起方才在军医院看到的那些护理兵,脱口而出:「在下想学医术。」
洪秀全的天长金,天国的长公主,从道州几百里跑过来郴州学医术————
蓝明不知道该吐槽些什么好:「你读过什么书?」
「读过《女训》《女诫》」她忽然意识到说漏了,「咳咳————读过《本草纲目》,家父体弱,在下常翻医书,略知一二。」
蓝明嘴角抽了抽,洪秀全知道他体弱吗,怎么连《女训》《女诫》都出来了。
「江公子,嗯————涉猎甚广。」他瞥了一眼洪天姣那红透的耳根,「学医术不是闹着玩的。军医院里的伤兵,有的伤口溃烂,有的高烧不退,有的疼得整夜嚎叫。你受得了?」
洪天姣咬了咬牙:「受得了。」
「你家里人同意?」蓝明问。
洪天姣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在下的事,自己做主。」
蓝明没信她的话,转头看向苏三娘:「苏将军,给她安排一个位置,先从最简单的学起。」
苏三娘微微颔首,目光在洪天姣身上停留了片刻。
洪天姣心里一喜,连忙起身拱手:「多谢载王!」
「你先跟着学几天,不行就回去。」蓝明说。
「在下一定行。」洪天姣说得斩钉截铁。
洪天姣说完,拱了拱手,一蹦一跳地往外走,跨过门槛时还差点被绊了一下,她慌慌张张地扶住门框,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次日上午,蓝明在屋子里批阅公文,余光看见王闓运一声不吭的走了进来,然后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嘴里念念有词。
蓝明抬头看了一眼,表示理解「特殊人才」的怪癖,然后继续低头批阅公文去了。
就这么一直持续了半个时辰,蓝明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这王闓运还是坐在门槛上,也不嫌屁股疼。
屋外传来响声,左宗棠风尘仆仆地从永兴赶了回来,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
两人刚进院子,就看见了王闓运,左宗棠脚步一顿,回头对中年人说:「孟容,你看那是谁?」
中年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一怔:「王壬秋?他真来了?」
「不光来了,听说昨天还去找载王论道,被驳得哑口无言。」左宗棠负手走过去,故意放重了脚步。
王闓运抬起头,看见左宗棠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季————季高兄。」
左宗棠先是遥遥对蓝明一拱手,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王闓运:「哟,还认得我?我当你王壬秋读了几天书,连人都不认得了。」
王闓运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倔强的模样:「季高兄说笑了。」
「说笑?我可没说笑。」左宗棠绕着他转了一圈,「你小子大老远从湘潭跑过来,是要反驳我在信里写的事吧?怎么样,驳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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