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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鼠镇一
「我们现在出发？」
诺亚的身体微微下沉，从背后缓缓打开那对巨大的丶布满暗红鳞膜与漆黑棘刺的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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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示意。
让茜上来。
「？」
茜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哥哥，你确定吗？」
除去那些被奴役丶被法术和镣铐剥夺了尊严的龙，几平任何一头心智健全的龙都不会允许自己成为其他人的「代步工具」。
红龙更是如此。
在彩色龙的序列里，红龙站在傲慢的金字塔顶端。
与生俱来，像是火焰一样从骨髓里燃烧出来，贯穿他们漫长丶暴烈的生命。
他们很难允许有什么存在可以踩在他们的脊背上。
那种感觉，对一头红龙来说，几乎等同于羞辱。
除非，那个生物有着压倒性的力量，能够将他的骄傲连同骨头一起碾碎，让他连愤怒的余地都没有。
如果诺亚愿意，他可以让任何一个试图爬上他背脊的生物在碰到他的鳞片之前就被撕成碎片。
他的竖瞳微微转动了一下，落在这个站在他面前丶个头还不如他任何一根趾爪粗的女孩身上。
诺亚看着自己妹妹脸上那副怀疑的表情，嘴角的鳞片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带着恶劣意味的笑容。
「你是在害怕吗？」
他知道这句话会起作用的。
果然。
茜的眉毛立刻就挑了起来。
「这有什么可害怕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抓住了诺亚那根弯曲的丶从眉骨上方斜斜刺出的犄角。
然后，借力往上蹬了一下，以绝对乾脆利落的姿势，稳稳当当地站在了上去。
「————站稳了。」
诺亚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的提醒了一句。
茜则是用靴尖轻轻地磕了一下自己哥哥的脑袋作为回答。
暴烈的气流从诺亚身下炸开，将地面上的碎石和尘土掀起，他的后肢蹬地，庞大的身躯在那一瞬间脱离了重力，升腾而去。
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呼啸。
地面在脚下迅速缩小，根据那些商人们告诉他的位置，诺亚调整了方向，掠过，腾飞。
从空中俯瞰，这片土地就像是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裸露着灰白色的骨骼和暗红色的肌肉纹理。
没有人知道这片枯骨荒野原本叫什么名字。
在那场被后人称为「破碎之日」的灾难之后，很多地方都失去了它们的名字，就像很多人失去了他们的亲人丶家园和信仰一样。
那些名字被埋在废墟下面，被血浸透，被风吹散，最后连记得它们的人也都死去了。
诺亚随便估算了一下距离。
以他们的速度，应该天黑之前就能到。
「到了？」
茜的声音从他背上传来，她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绯红色的长发在风中凌乱地散开。
「到了。」
她从诺亚的身上站了起来，这个动作在高空当中丶在一条飞行中的龙身上，看起来如此的惊心动魄。
但茜做得很自然，就像是在平地上站起来一样。
黑色的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长发像火焰的尾迹在身后飘扬。
她抬起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露出那张白皙的丶带着一丝冷淡的面孔。
然后，她看到了。
鼠镇坐落在一片低洼的谷地里，大倒是挺大的，或者说大到简直不像是一个镇子，它的规模甚至超过了一些小型的城市，那些密密麻麻的建筑从谷底一直蔓延到缓坡上，像是某种疯狂且不受控制的增生。
但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城市应有的丶哪怕是最基本的秩序感。
没有规划丶分区，整齐的街道和有序的排列。
特别是最外围，房子有点像是随便盖的，想盖在哪里就盖在哪里，想盖成什么样就盖成什么样。
甚至有些房子，诺亚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发觉那大概是用泥巴糊的。
它们挤在一起，互相依靠，像是寒冬里挤在一起取暖的流浪狗。
虽然从空中俯瞰，诺亚还是能看到一些简陋的防御工事。
但是那并不能算是合格的城墙。
对于一个镇子来说，或许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在这个时代，没有城墙的聚居点，基本上就等于在说「欢迎来抢」。
又不是没有反抗世界议会的团体，暴徒之类的。
那些被秩序排斥丶被文明抛弃丶不愿意或者没资格进入修复区域的人，有一些甚至是前军队的退役人员，或者被通缉的职业者。
他们组成了各种各样的团伙，在荒野上游荡，烧杀抢掠。
诺亚盘旋着又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就开始降低高度。
他的翼展收拢了一些，身体开始倾斜，以一个相对平缓的角度向下滑翔。气流在他身下堆积，形成一层看不见的缓冲垫，让他的降落不会太过粗暴。
地面的沙砾被气流卷起，形成一个小小的尘暴，在镇子边缘打着旋儿，降落。
当体长超过九米丶一看就不是善茬的红龙降临在鼠镇的时候，这里的人的反应是完全可以预见的。
无论他们多么穷凶极恶，他们中又有多少大盗丶拾荒者丶逃犯丶被世界议会通缉的亡命之徒，在最初的惊愕之后，都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逃离。
那种刻在基因里丶经过无数代演化都没有被磨灭掉的恐惧。
茜从自己哥哥的身上跳了下来。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那些躲在各种地方的人影在接触到她的目光的瞬间，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在大部分的认知里，能从龙身上下来的人，要么是龙的主人，要么就是龙的同伴。
而龙的同伴，大概也不是什么善茬。
当然，这里的人基本认定这个女孩是龙的主人。
理由很简单，红龙的同伴，真的存在吗？
一条红龙，那些傲慢丶暴虐丶连同类都容不下的家伙，真的会允许一个人类作为自己的同伴，而且还让对方站在自己的背上吗？
不可能的。
所以，只能是主人。
也只有「主人」才能做到这种事情。
而驯服了如此强壮的一条红龙，那这个女孩子的实力又会有多么可怕？
完全难以想像。
「他们好像不怎么欢迎我们啊，哥哥。」
茜眯着眼睛，感受着那些紧张丶恐惧丶敌对的情绪。
诺亚的鼻孔里喷出一股蒸汽，滚烫的白雾在他面前弥漫开来。
「我们去哪里不是这个样子的呢？我的好妹妹。」
他的视线落在这个破败丶混乱丶像垃圾堆一样的镇子上。
鼠镇。
这个名字取得其实很贴切。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也只有「老鼠」才会躲在这种地方苟延残喘。
这可是个未被修复的区域。
尽管外神和神明一样都已远去，但他们造成的影响，那些遗留下来的污染丶荼毒，仍然在摧残着这个世界，反覆无常的气候，暴雨，凛冬，乾旱，变异生物和他们所带来的风暴。
那些被辐射和魔法扭曲的生命，成群结队地在荒野上游荡，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如此可怕。
而鼠镇里的人却都只能全盘接受。
因为他们无处可去。
不被接纳，被抛弃丶遗忘丶只能在未修复区域的恶劣环境中挣扎着求生。
他们就像是老鼠。
警惕。
狡猾。
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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