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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废骨(第1/2页)
“陈默，三年碎骸九重还不肯突破，你这不是修行，是在等死！”
尖锐呵斥撕裂凌晨山间薄雾，砸在凡玄宗外门的青石演武场上。
数名外门弟子围在场地边缘，目光戏谑，为首的赵坤已是断灵境二重，在外门也算小有名气。他抱臂站定，居高临下望向场心那道清瘦身影，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早起练功的弟子闻声陆续聚拢，一道道视线齐刷刷落向少年身上。
场中陈默上身赤裸，脊背单薄却绷如冷铁，满身新旧交错的伤疤，在熹微晨光下格外刺目。
十六岁，凡躯无灵。
整整三年，死死卡在碎骸境九重巅峰，半步不往前踏。
碎骸境，修行第二境，以灵气碎裂凡骨，重铸肉身根基。寻常资质的弟子一年便可跨过此境，踏入断灵；稍有灵根加持，半载就能扬长而过。
凡玄宗外门数千弟子，从古至今，从未有人在碎骸九重滞留三年。
在所有人眼里，陈默就是个笑话。
“天下修行，顺势破境才是正理。碎骸九重已满，就该冲击断灵！死死压住境界不冲，反复消磨骨血，迟早把自己耗死。”赵坤刻意抬高声调，让四周人人听得清楚，“凡躯本就是朽木，非要逆天道而为，愚蠢至极。”
旁边跟班哄笑附和：“坤哥何必费口舌，凡躯脑子本就异于常人。别人求境界精进，他就单纯熬日子，三年原地踏步，白吃宗门资源。”
“听说长老已经放出话，再这么耗下去，直接调去后山坟岗做杂役。”
“天赋定命，凡躯注定底层。就算熬烂一身骨头，也成不了天骄。”
细碎议论此起彼伏，充斥着讥讽与轻视。围观者全是看戏心态，无人劝解，更无人为陈默发声。离朔大陆向来如此，强者万众追捧，弱者任人践踏。一具看不到前途的凡躯，不配得到半分善意。
面对满场嘲讽，陈默神情不起波澜。
垂落的手掌布满厚茧，那是三年苦修与繁重杂役磨出来的印记。昨夜他在此淬骨直到三更，天尚未亮，就被这群人围堵于此。
世人看见的，是他三年寸步未进，凡躯徒劳可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年在做什么。
碎骸境分九重，绝大多数修士淬炼骨骼只求达标破境。骨头被灵气冲裂一遍，感知力量上涨，便迫不及待冲击下一境界。骨缝缝隙、内里暗伤、肌理残缺全部视而不见。
天骄更是如此。
先天骨相通灵，碎骸境转瞬即过，风光无限。可光鲜皮囊之下，骨骸之内遍布看不见的空洞虚浮。当下看不出隐患，境界越高，暗伤便如同毒瘤爆发，道基溃烂，修为崩塌。这是离朔大陆无数天骄逃不开的宿命，只是世人沉醉境界暴涨的快感，不愿正视真相。
陈默是凡躯。
凡躯引灵滞涩，血肉本能排斥灵气。若是强行冲击断灵境，本就细碎脆弱的灵脉会被狂暴灵气直接冲断，落得终身残废。
所以他不走捷径。
三千多个日夜，不求境界攀升，只求根基圆满。
一寸寸骨头碎裂，再以灵气缓慢重铸；每一道骨缝，反复冲刷打磨；血肉肌理，一遍一遍洗练碾磨。旁人碎骸只求“够格”，他要做到碎骸境万古圆满。
此刻他一身骨骸坚硬胜似精铁，肉身承载力远超同境，甚至能硬撼断灵境修士的攻势。可这份底蕴尽数内敛骨血之中，不真正交手，外人永远看不穿。
世人只看见他的慢，看不见他的厚。
“怎么，无话可说？”赵坤见陈默沉默，只当他理亏心虚，往前踏出两步，脚下青石微微震颤，断灵境威压毫不保留，狠狠朝陈默碾压而去，“废物该有废物的活法。老老实实做杂役混口饭吃，非要霸占演武场，玷污修行之地。”
磅礴灵气化作狂风，掀动陈默身上简陋布衣。围观弟子纷纷后退，等着看他被威压压迫跪倒，狼狈出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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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陈默脊背依旧笔直，膝盖没有半分弯曲。
碎骸圆满的肉身稳稳扛住断灵境的压迫，皮肉之下骨血静静运转，心如古井，不起一丝慌乱。
这一幕让赵坤眉头微蹙，心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被轻蔑覆盖。终究只是凡躯，顶多肉身耐打，境界差距横亘在前，翻不起什么风浪。
“既然不说话，那我便教你认清现实。”赵坤抬手，掌心灵气翻涌，淡青色灵力汇聚成型，就要出手逼迫陈默退让。
人群外围，一道清浅女声忽然响起。
“赵师兄，演武场乃是宗门公用之地，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围观弟子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少女一身素白宗门长裙，容貌清冷秀美，正是杜心瑶。上品灵根，十七岁便踏入断灵境三重，是内门长老重点看好的苗子。
她眼底没有旁人那种对凡躯的鄙夷，望向陈默，只带着淡淡的惋惜，却也没有上前强势庇护。只是不愿当众目睹欺凌闹剧，恪守本心，不落井下石，仅此而已。
见到杜心瑶出面，赵坤气焰收敛几分，心中多有忌惮。杜心瑶天赋出众，背后有长老撑腰，他不愿无端招惹。
“杜师妹，并非我刻意为难。”赵坤收回手掌，淡淡开口，“此人凡躯废骨，困死碎骸三年，执迷不悟，长此以往必会走火入魔，我只是好心规劝。”
杜心瑶目光扫过陈默满身伤疤，轻声说道：“修行各有选择，不必强求他人。”
话语简单，没有夸赞，没有偏袒，仅仅是不肯参与落井下石。
可在这满场讥笑的环境之中，这点微薄中立，已经是难得的善意。
陈默抬眼看向杜心瑶。
三年以来，落井下石者比比皆是，冷眼旁观者数不胜数，愿意不踩他一脚的人屈指可数，杜心瑶便是其一。
他心中没有爱慕悸动，只将这份微弱善意默默记在心底。
世道凉薄，他不奢求世人善待，但凡给予过一丝暖意之人，他便铭刻于心。至于其余路人的苦难悲欢，与他毫无干系。
赵坤被几句话堵得没法继续发难，脸色阴沉，冷哼一声：“也罢，既然杜师妹开口，今日我不与他计较。但陈默，我劝你早日醒悟，凡躯终究难登大道。”
说完，赵坤带着一众跟班拂袖离去。围观众人见闹剧落幕，三三两两散开，走远之后，细碎嘲讽依旧断断续续飘过来。
演武场重归安静，只剩下陈默与杜心瑶两人。
杜心瑶没有多做停留，也没有上前搭话。她只是看了陈默一眼，便转身缓步离开。她能做到不欺辱，却也不会主动去拯救一个被世道判定为废物的凡躯。
场中只剩陈默孤身伫立。
晨风掠过他布满伤疤的脊背，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手。掌心里老茧沟壑纵横，是无数次淬骨、劳作留下的印记。
这个世界，天赋即是天理。
天骄顺天而行，境界一日千里，可道基之下埋着无数看不见的隐患。凡躯逆天苦修，步步血泪，却被天下人视作愚昧。
陈默抬起头，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内门山峰，漆黑眼眸沉静如寒潭。
他不求世人理解，不求宗门看重。
凡躯又如何？
别人求快，他求厚；别人追境界，他铸道基。
若天道定凡躯永无大道，那他便以一身血肉，磨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陈默走到演武场中央，重新站定，闭合双目，再一次运转基础的《青元吐纳诀》。微弱灵气缓缓流入身体，一遍遍冲刷骨骼肌理。
天色缓缓放亮，朝阳从群山之间攀升，金色霞光洒落整片演武场。
少年孤影立于光尘之中，无人知晓，这被全宗嗤笑的凡躯，未来会以碎骸铸就根基，砺骨伐穹，逆改整个大陆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