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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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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檀笑道:“殿下,您有没有发觉,其实您和驸马有时候还挺像的。”
    一样的肆意,一样的潇洒,似乎都是脱离于礼法之外的人。
    紫檀以为,她家殿下相较于云郎君,却更情愿嫁与柳郎君,应当有一层原因便是因为这样相似的性情。
    姜昭难以置信地扬了扬眉,“紫檀,你近来莫不是绣花绣坏了眼睛?”
    她哪里和柳彧像了?
    论狂妄论傲慢,这区区一个柳彧也能和她相提并论?
    如出一撤的傲岸与不羁,是这场婚姻的起始,却也在冥冥之中注定了终结。
    姜昭转过身,一脚踩过丢在地面上的桃花,她的眼尾漫不经心地扫过,方才觉得惊鸿的美丽,此时再看也不过尔尔,她轻声道:“柳彧确实是有几分意思,但我不信他。”
    不信他有真心。
    更不信他有爱慕。
    尚公主、讨欢心,左右不过是为了两件事——美人与权势。
    *
    世间没有纯粹的付出。
    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必然不会长久。
    当柳彧看见姜昭在公主府寻欢作乐的那一刻,所有的努力似乎都变得有些可笑。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位淮城长公主的荒唐。
    姜昭醉卧于美人膝上,云鬓斜钗,秀色若珪璋,慵懒无比地遥遥看来,露出了风情艳逸,却又坦然至极的笑:“柳文豫,你瞧孤这府中,藏有无数绝色。”
    她的声音因喝了酒而显得低迷,落入耳中宛若夜莺私语,“听闻你也喜好享乐,不若来同孤一起呀……”
    说着,她还朝柳彧招了招手。
    入眼醉生梦死与纸醉金迷。
    柳彧再狂放,也受不得如此情景,他险些被姜昭漫不经心的态度激怒了。
    但不行,他还不能与姜昭正面起冲突。于是柳彧冷笑一声,若有若无地讽刺道:“殿下所言极是,这等寻欢作乐之事,殿下独享确实有些不地道。”
    他一面走入堂中,一面褪下素白的外衫,露出了里头天水碧的锦缎衣。
    姜昭正迷糊着,没听出他的讽刺,只眯着眼瞧了瞧,道:“孤果然还是比较习惯你穿青衣的样子。”
    此时柳彧已敛去所有情绪,淡淡地道:“殿下放心,日后我不会再穿白衣了。”
    也不会再这般没脸没皮地去讨人欢心。
    年仅弱冠、情窦初开的柳彧终于知道,原来一厢情愿并不会有什么善终。
    他忽然想起被圣人赐婚的时候,分明应当恼火,却暗自生出了隐密的欣喜。
    是啊,金榜题名,洞房花烛,未来的妻子还是曾经一见倾心的金枝玉叶,是该欢喜的。
    于是他放低了身段,敛去了傲气,努力地去讨她欢心。
    可她为什么偏要这样的狠心?
    柳彧一点一点地收紧了掌心。
    此时沉迷酒色的姜昭自然是不知他万般纠结的心,只是见他一人独坐席上,瞧着寂寞,还颇为好心地给他指了两个美姬过去,道:“你们去陪驸马喝几杯。”
    姜昭想得倒是简单,既然自己喜欢玩乐,自然也不能拘着驸马玩乐,关上门想如何玩都互不干涉。
    美姬赤着脚走到这位驸马爷的身侧,美目含情,风情万种。
    柳彧上下打量了一眼,不得不说姜昭此人真的极会玩儿,又是俊俏面首又是艳丽美姬的,当真是什么都归她享受了。
    柳彧笑了一声,又轻又冷,“殿下当年因为成世子逛勾栏便险些废了他,如今怎对我如此大度?”
    姜昭从面首膝上缓缓地坐起来,三千青丝散落在地,她漫不经心的对柳彧道:“他损孤颜面自然是要受些教训,但你不同,我们如今是有名有份的夫妻,推己及人,孤养面首自然不能让你守身如玉,毕竟你柳家门衰祚薄,还是要留香火的。故而你要是想养些通房姬妾,孤不阻碍你,但得藏着掖着,关起门来养。”
    柳彧登时就气笑了,“你倒是颇有考量,看殿下这意思,是不想与我坐实了夫妻名分了?”
    姜昭冷冷地仰头看他,“柳文豫,我们是夫妻更是君臣,孤若是不愿,你奈我何?”
    “好好好。”柳彧连说三个好后站起身,一把揽过那两位美姬,“那殿下所赐,彧谢过了。”
    他们似乎从来没有好言相向的时候,或者说是这位公主唯我独尊惯了,凡事都是依着自己的心意来,于是遇见了个不会低头的柳彧,便只能引发无穷无尽的争吵。
    柳彧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委曲求全了,但这样的委曲求全在姜昭看来,是极为的不值一提。
    面对这样矛盾的情况,两人的夫妻关系一度跌落冰点。
    然而‘情场失意,官场得意’这句话,放在柳彧身上是再合适不过了,圣人在这几年一直在扶持清流,而他作为清流里半只脚踏入皇室的人,更是成为了圣人宠信的近臣。
    圣人在一日退朝之后,将柳彧留了下来。
    在宣政殿上,圣人问他:“文豫啊,你以为太子如何?”
    这问话太过于突然,还涉及储君。
    自古以来君王对臣子问出这样的话,必然是对诸君的能力产生了质疑。
    平心而论,储君姜砚与姜昭一母同胞,但脾气性格却天差地别,姜砚安分守己,性格仁慈和善,无大建树却是个守成之君。
    圣人为何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还是说圣人是为了试探他是否是太|子|党?
    柳彧神思飞转间,已经生出了无数种猜想,正当这时,他忽然想到了去年的太傅之事,这是唯一一次圣人和储君在政事上有了分歧,或者说是头一次储君反对了圣人的处置,莫非……圣人还是对此事耿耿于怀?
    柳彧不敢让君王久等,便回答道:“陛下以法为正,东宫仁心有慈。然臣以为,东宫心性好也不好。”
    齐天子笑指着柳彧,“人都说你是狂士,倒还真不虚言,还没有人敢在朕面前说东宫不好的,罢了,都是一家人,直言也无妨,那你就说说东宫不好之处。”
    柳彧道:“东宫性情过于仁善,易受情谊所控,恐怕会遭到朝臣摆布,陛下应当清楚的,朝中人素来最懂如何欺上瞒下。”
    “那文豫你的意思,是朕要换个储君了?”齐天子语气微沉,眸光幽微。
    君王一怒,伏尸百万。
    随侍的大太监见此,忍不住呼吸一窒。心道这位驸马爷还是胆大包天,诸位皇子里唯有东宫一直按着未来君主来教养,其余的皇子都被圣人打压得冒不了头,可以说是满腔希望都寄托于东宫,如今被寄予厚望的孩子被人挑了错,哪个父亲能受得了?
    柳彧垂首,回道:“不敢。只是陛下问话,臣不敢欺瞒。”
    齐天子道:“好个不敢欺瞒,朝中百余官员就你是忠心赤胆!”
    他似乎动了怒,忽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大太监连忙上前递上绢帕,齐天子接过,捂着嘴摆了摆手,面露倦色,“罢了,你回去吧。”
    柳彧忙道了一句“陛下务必保重龙体。”
    也不敢多待片刻,便慢慢退了出去。
    其实他心里有无数种能够让圣人开心的答案,但他偏不愿违背原意。
    哪怕知晓圣人会因此不悦。
    他抖着袖子叹了口气,仰头就见云蔺迎面而来。
    自此尚公主后,他与云蔺便少了来往,然心中对这风光霁月的人物却始终心怀感激,只是时常不知如何去面对罢了,况且他也意识到了对方的规避。
    但这会儿两人避无可避,柳彧率先笑着朝他打了个招呼。
    云蔺如今为正九品校书郎,浅青色的朝服穿在他身上,丝毫不逊色于他以往的白衣。
    他微微颔首,而后在殿门前驻足,忽然问道:“殿……近来可好?”
    细微短促又极快收回的一声“殿下”,终究还是叫柳彧捕捉到了,他敛了笑。
    忽然想到云蔺曾经的身份,再度觉得如鲠在喉,如刺在心。
    柳彧看着他,眉眼渐冷,却笑吟吟地道:“我与阿昭都好得很。”
    云蔺睫羽轻颤,最后道了声“那便好”。
    姜昭有了驸马后,他再没踏入过公主府,曾经熟悉的一楼一阁,一草一木,如今在记忆里已经渐渐褪色,只是那瑰丽无双的公主,却始终在灰白的画面里,活色生香。
    漫天清辉下,他看着向柳彧,忽然心生出一片阴翳。
    若是……若是曾经,他不去坚持所谓的气节,是不是状元郎便该是自己,尚公主的也该是自己。
    这个想法,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如同附骨之蛆一般,在他的脑海里涌动,也许积累到某一天,便会彻底爆发,叫他彻底没入深渊。
    而后柳彧的声音在他耳畔再度响起。
    他问:“云泽芜,你可曾心悦公主?”
    *
    半个时辰前,在公主府。
    姜昭气急败坏地看着起居舍人,“你就直接写个夫妻恩爱,是会要了命吗?”
    起居舍人一板一眼地答:“殿下,您成婚以来不与驸马同寝,不与驸马同食,写夫妻恩爱,并无道理。”
    姜昭看着一桌子的吃食,道:“孤不是正等着他吗,这还不能体现孤与驸马恩爱吗?!”
    起居舍人:“抱歉殿下,这不能。”
    姜昭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孤、亲自、等他,一口未动呢!”
    这么大的牺牲,都无法体现深情厚谊吗?
    姜昭真的是厌恶透了起居舍人,记录日常便也罢了,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拿到宫里给她母后过目。
    这究竟是什么破规矩?!
    见起居舍人软硬不吃的模样,姜昭别无他法,就转而凶巴巴地问宫人:“今天柳文豫怎么回事,不回府吃饭吗?!”
    宫人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道:“听隔壁的大人说,圣人留了驸马,大概还有等些时候,奴婢要不要去宫里喊喊?”
    “罢了。”姜昭捂着头,“孤去宫里找他,你、你下这总能写:孤思驸马心切,茶不思饭不想,遂入宫寻他吧。”
    起居舍人略一思索,点头道:“如此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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