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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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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离去
    晚饭林建军特意叫了媳妇婉晴过来掌勺。
    一锅大米乾饭,一盆白菜炖粉条,最让人有食欲的是当中那碗亮汪汪的蒸腊肉,是婉晴特意去集上买的精肉做的。
    灶膛里的柴火啪作响,火光把半边墙都映红了。
    沈克诚坐在灶火前添柴,小宝蹲在他脚边,拿根小棍在骨灰里画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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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看着孙子,脸上的褶子一层层堆叠起来。
    「小宝,长大了干啥呀?」老头问。
    「开拖拉机,接爷爷去济南。」娃儿仰着脸。
    沈克诚一愣,随即呵呵地笑起来,那笑声带点常年抽旱菸的破锣音,却在热气腾腾的灶房里传得极远。
    开饭的时候,老头把大块的肥腊肉全挑进了沈建国的碗里。
    沈建国看着那块颤巍巍的肉,自始至终没抬头,就着泪水和着大米饭,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爸,山上的风大,往后入冬了,把老风湿的药酒续上。」沈建国咽下那口粗重的饭,闷声说。
    老头端着碗,握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有建军照应着呢。那些年都过来了,如今不算个事。」
    「当年————」沈建国把碗放下,两只眼红得像要滴血,「当年我妈走的时候,我没能守在身边,爸,你心里恨不恨我?」
    气氛陡然冷下来。
    连一旁喂孩子吃饭的周秀兰也停了筷子。
    沈克诚把饭碗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看着儿子那张写满风霜和愧疚的脸,眼神里只有一种熬干了风沙后的麻木与慈悲。
    「建国啊,」老头给自己倒了杯烧刀子,一口闷进去,辣得直咳嗽,「那时候,谁能由得着自己?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不怪娃,娃在城里能活下来,给老沈家留个根,就比啥都强。这些年,我没恨过你,我只是————怕你把我忘了。」
    沈建国的脊梁骨猛地塌了下去。
    他用手死死捂着嘴,没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眼泪顺着手缝啪嗒啪嗒地砸在白米饭里。
    林建军见状,给婉晴使了个眼色,两人一人抱起小宝,一人端着灶台上的剩菜,悄悄退到了院子里。
    秋夜的响水涯,夜空高远,星星在天空中闪耀着。
    林建军站在院里,听着屋里传来那压抑了十几年丶终于放声出来的中年男人的号哭,以及老头子那一声接一声丶沉重却安稳的咳嗽声。
    这一夜,响水涯的风,似乎没那么硬了。
    沈建国一家在村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沈克诚破天荒地没去公家地里干活,而是领着儿子在育种站的自留地里转。
    老头蹲在田垄上,指着那些冒了绿头的白菜秧子,一件件给沈建国数:这是「山东一号」,那是省里新配的杂交种。
    沈建国跟在后面,老头说一句,他点一下头,两人的影子在泥地里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二天,沈建国帮着林建军把场院上的打谷机修好了。
    到底是厂里出来的熟练工,手脚麻利。
    沈克诚大清早就在场院旁边蹲着,抽着旱菸,看着儿子满手黑油地敲敲打打,每当旁人夸一句「老沈,你儿子手艺真不赖」时,老头就直起腰,面色骄傲,却还要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摆摆手。
    第三天傍晚,沈建国要走了。
    生产队那辆破拖拉机又在门口突突地叫起来。
    周秀兰把带回来的空编织袋里塞满了婉睛装的地瓜干和干香菇,推搡了半天硬是没拧过。
    沈建国提着包站在门槛外,沈克诚站在门槛内。
    老头身上那件中山装已经洗得出了白边,腰板却挺得比前几天直,沈建国一来,他的心思一下子放松了不少。
    「爸,明年麦收,我再带秀兰和小宝回来。」沈建国抠着挎包带子,指甲盖里还留着响水涯的黑泥。
    「哎。来的时候打个电话,让建军去接。」老头说。
    「走了啊。」
    「走吧,路上慢点。」
    沈建国转过身,大步流星地上了拖拉机。
    车轮子一转,带起漫天的黄土。
    沈建国坐在车斗里,死死搂着媳妇和娃,一双眼睛死死钉在那个越来越小的土坯房门口。
    直到拐了弯,再也瞧不见了,他才把头埋进军绿色的挎包里。
    林建军送完人回到育种站时,夕阳正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暖烘烘的橘红。
    沈克诚坐在门槛上,正就着那点残阳,把孙子画的那张「祝爷爷不肚子疼」的铅笔画一点点展平,然后极仔细地塞进了最贴肉的衬衣口袋。
    林建军走近了,老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瞅了林建军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草帽往头上一扣,操起墙角的锄头,晃晃悠悠地又往白菜地里走去。
    沈建国一家子回城后,沈克诚身上的那股子死气,不知不觉全散了。
    倒不是说老爷子转了性。
    他依旧是天不亮就钻进试验田,一件洗得发白丶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蓝布褂子,鼻梁上架着那副用黑色胶布缠了又缠的老花镜。
    但天天在田头打狼的林建军打眼一瞧,就知道老爷子骨子里换了根弦。
    以前沈克诚伺候那些苗,可还带着麻木丶死板。
    现在干活时松快了不少,嘴里甚至能漏出两句跑调的徂徕山小调。
    这天傍晚,日头刚落山,林建军路过育种站。
    沈克诚正蹲在田垄边上,孟丘在旁边掌着手电。
    一束昏黄的光底下,是一株刚顶开土的白菜苗。
    「沈老师,这株窜得比旁边的见青。」孟丘蹲得腿麻,换了个姿势,「是筛选见效了?」
    沈克诚收起放大镜,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掉手心里的碎土:「不是筛选的事。这一茬,我用了去年那批抗逆性最好的母本。根基壮,落进土里就欺负旁边的杂草。「」
    林建军打远处瞧过去,老爷子拔草的动作利索丶乾脆,带着股说不出的钻劲。
    相较于刚下山那会儿,老人佝偻着背,走三步喘两口,像一树随时要遭风折断的枯柴。
    可现在,这截枯柴在响水涯的土里,生生把根给扎深了,回青了。
    时间继续往前走,今年田里的作物长势都很好,一切事物都在稳中向前。
    至于星露谷那头,林建军也没放缓脚步。
    一边种菜丶酿酒,一边做德鲁伊的任务,争取早日解锁下一个仪式。
    这日上午,林建军正坐在院里对帐,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沈克诚穿得很精神,怀里抱着个粗布口袋。
    「沈老师?快屋里坐。」林建军赶忙搁下笔。
    「不进屋了,日头好,就在这坐。」沈克诚一屁股坐在石墩上,把布口袋搁在膝头,解绳扣的手有些不利索。
    □袋开,里面是几个用旧报纸细细包好的纸包。
    沈克诚把它们在石桌上一字排开,神色异常庄重。
    「建军,这是今年底子最好的几样种子。」
    老爷子指了指第一个大包,「白菜,我叫它响水涯一号」,抗霜霉病,在南坡试下来,产量比老品种能翻出两成。」
    接着,他又拍了拍另外两个小包:「这是耐寒的冬萝卜。还有这个,是用你从外地带回来的防风草当父本,跟咱们本地种杂交出来的苗。口感留住了,但比洋品种皮实,能吃得住咱们这儿的硬土。」
    林建军拿起那个写着「白菜·响水涯一号·1980年8月」的报纸包,字迹是工整的钢笔字,墨色很深。
    「明年开春,这几样就能往大田里推了。」沈克诚两手交叠在膝盖上,眼神里亮晶晶的,「我跟公社打过招呼,明年育种站旁边再犁出几亩地来,我打算把小麦和玉米的品种也摸一摸。
    泰安这地方开春容易倒春寒,不把抗冻性搞上去,农民一年到头还是看天吃饭。」
    林建军把种子重新归置到口袋里,看着眼前的老人,打趣道:「沈老师,您现在这精气神,可比我刚见您那会儿足多了。」
    沈克诚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侧过身,看着院里那棵开始落叶的老枣树。
    「建军啊,」老人的声音有些发乾,「以前在徂徕山,我弄这些,是搞给自己看的。」
    他伸出两只满是裂口和茧子的大手,自嘲地看了看。
    「现在不一样了。建国回来了,小宝天天在院里喊我爷爷。上回我种的萝卜,小宝啃得满脸是汁,满脸都是笑意。」
    沈克诚叹了口气,眼角泛起一圈细密的笑纹,「我这才明白,这人活着,得有后生吃你的粮丶享你的福,你乾的活才算落到了实处。说明年好好干,不是为了留个名,我是想让我孙子丶让村里的娃,都能吃口饱饭。」
    老爷子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看着林建军。
    「还有,建军。把我接下山丶还有顾医生给的那些药————这些事,你虽然不说,但老头子心里都攒着呢。客套话我不说了,明年开春,咱们地头上见真章。」
    话音落地,老爷子扭头就走,估计是不想听到林建军的客套。
    九月底,地里的庄稼收得差不多了,林建军又进了一趟泰安城。
    这回包里塞的东西杂:给二叔家带的两罐野草莓酱丶一挂风乾的松蘑;还有一瓶专门用蜡封了口的玻璃瓶淡啤酒。
    瓶身上连张贴纸都没有,就用毛笔粗粗写了「淡啤·样品」四个字。
    这瓶酒,他塞给了矿务局的韩副科长。
    对方拿着沉甸甸的瓶子瞅了半天,打趣他什么时候改行当了酒监。
    林建军只是笑,说是南方朋友捎来的土方子,自己瞎琢磨的,让领导尝个新鲜。
    路过泰安啤酒厂门口时,林建军特意放慢了脚踏车。
    隔着红砖铁栅栏大门,能瞧见里面高耸的银色发酵罐。
    几辆解放牌大卡车正排队拉货,工人们光着膀子搬运着整箱的绿瓶啤酒,吆喝声大老远都能听见。
    林建军没往里进,一蹬车子,错身过去了。
    等明年村里的合作社把啤酒花种成片了,等他把这批精酿的调性定准了,他会坐着吉普车,带着盖了红公章的合同回来敲这扇大门。
    从城里回来后,林建军就跟村里几户相熟的军属打了招呼,让他们入冬前把向阳的坡地先深翻一遍,放出风去说「开春有南方的高产经济作物要试种」。
    至于种子的来路,他依旧推给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南方战友」。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手里的这批成品顶出去。
    他盯上了泰安饭店的采购科长—老马。
    那是个在油盐酱醋里浸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嘴刁,但路子野。
    十月的一天,林建军用旧报纸裹了两瓶淡啤,揣在帆布包里,再次摸进了泰安饭店的后门。
    饭店后厨里永远是那副热火朝天的架势。
    切菜的砧板剁得山响,大锅灶里的油烟夹着葱姜爆锅的香气,熏得人眼睛发热。
    老马正缩在最里头的小隔间里,敲着算盘对帐单,算盘珠子里啪啦乱飞。
    「马哥,忙着呢?」林建军拿肩膀顶开帘子。
    老马一抬头,眼睛登时亮了:「哎哟,我的林大厂长!你可算露面了。上回你送来那蛋黄酱,我们经理吃蔬菜沙拉时蘸了一筷子,当场就拍板了,以后西餐那一块的酱,全从你那儿拿货。」
    林建军把包往桌上一搁,扯开报纸,露出了那两个黑乎乎丶封着红蜡的玻璃瓶。
    老马斜了斜眼,乐了:「这又是弄的什么西洋景?酱油?」
    「我自己酿的麦酒,刚出桶。带两瓶给您掌掌嘴,看看能不能入口。」
    老马收起算盘,把瓶子拎起来对着窗户眼照了照。
    琥珀色的酒液在瓶里晃荡,虽然没有贴牌,但那层封蜡抹得挺匀实,瞧得出做活的人心思细。
    「你小子,手伸得够长的,还会鼓捣这玩意儿?」老马摸出怀里的起子,乾脆利落地把蜡壳子挑飞,抠开盖子,「现在的啤酒厂净往里掺水,越喝越没鸟味。来,我瞅瞅你这土方子有没有劲。」
    大瓷碗摆上桌,酒液一入碗,瞬间泛起一层白花花的泡沫,顶在碗口半天不消下去。
    老马没急着喝,先凑着鼻子闻了闻。
    那股浓郁的麦香混着一种说不出的果木香气,登时把小黑屋心里的油烟味给压下去了。
    他眯起眼,端起碗灌了一大口。
    酒液在嘴里含了足足几秒钟,老马喉结猛地一滚,咽了下去。
    「啧————」老马咂巴咂巴嘴,盯着林建军,「这酒,你加了沙枣还是苹果?怎么有股子果香?」
    「什么都没加。酵母是上面的发酵种,温度控得死,配方是我自己调了七八遍才定下来的。」林建军说。
    老马没吭声,又端起碗闷了半碗。
    这回喝得急,酒气反上来,顶得他鼻翼动了动。
    「沙口,苦味在舌根底下打了个转就化了,乾净。」
    老马把瓷碗「当」的一声砸在桌上,抹了把嘴,「建军,哥不跟你扯瞎话。前年省里招待外宾,弄过几箱正宗的德国黑啤,老子蹭过半瓶。你这个,比洋人的那个喝着过瘾,够劲,不寡淡。」
    听了这话,林建军悬着的心算掉回了肚眼里。
    老马这人嘴毒,要是东西不行,肯定会直说。
    「现在产量还上不去,也没成套的证件,就当送给哥哥下菜了。」林建军笑道。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
    老马伸手把剩下那瓶没开封的死死摁住,塞进自己桌底下的网兜里,「这瓶我留着。
    今晚坐庄,我们总经理要陪几个商业局的领导吃饭。这酒要是摆上去,绝对能把那帮喝惯了青岛皮子的老家伙震住。等我的信儿,要是经理点了头,你小子就等着建新厂子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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