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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脉不齐(第1/2页)
第二天一早，门厅外传来一阵拉扯的动静。
自动门一开，陈凯半拖半拽地揽着一个老人进来。老人七十出头，穿藏青工装棉袄，身板硬朗，手里还拎着一根装在粗布套里的晨练剑，嗓门在门厅里格外响：
“我都说了没毛病，大早上硬把我往医院拽，像什么样子！”
陈凯一眼看见分诊台边的林野，隔着人群连忙招手。
“先分诊。”
陈凯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是老总吗，还要排号？”
“老总也得按分诊来。”
赵姐从台后抬起头，看了老人一眼，翻开分诊本问经过。听到“右手拿不住筷子”“打电话舌头大”“十几分钟自己好了”这几句，她在单子上画了一道，往里一指：
“不用在外头等，直接进黄区二号床。这个不用排队。”
往里走的路上，陈凯小声跟林野说：昨晚那个电话是他妈背着老头打的，老头当了一辈子厂里的钳工，觉得自己身子骨结实，死活不肯来，今早是连哄带骗弄上出租车的。
床头卡插上名字：陈德明，七十一岁。
陈叔坐在床沿，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掌上是常年摆弄台钳磨出来的厚茧。剑靠在床头栏杆上，隔帘一拉。
“陈叔，看着我，龇牙。”
牙露出来，两边嘴角一样高。
“舌头往前伸，伸直。”
舌头居中，不歪。
“两只手平举，手心朝上，闭上眼，心里数到十。”
两截粗壮的小臂举在半空，十下过去，哪边都没往下掉。
“使劲握我的手指。”
两只手都握得结结实实。
指鼻子，稳稳当当。再让他念一句“四十四只石狮子”，字字干脆。
陈叔有点得意，拍了拍膝盖：
“医生，你瞧瞧，我就说是天冷手麻了一下，小凯非要大惊小怪。”
“爸，他叫林野，我高中同学。”
“哦，小林。”陈叔点点头，“小林你说，是不是多大点事。”
床尾的陈凯也松了肩膀：“那……没事了？”
“前天掉筷子，掉之前在干什么？”
“吃饭啊，还能干啥。”陈叔想了想，“刚喝了两口汤，手一软，筷子就下去了，捡起来就好了。”
“手软的时候，脸上麻不麻？看东西花不花？”
“不麻，不花。就是手不听使唤，跟睡麻了似的。”
“昨天打电话那回呢？”
“那回……”陈叔看了儿子一眼，“说着说着嘴就不利索了，我自己听着都别扭。我就把电话挂了，坐那儿歇了一阵，再打过去就好了。”
陈凯瞪大眼睛：“你说是信号不好！”
“那不是怕你瞎操心。”
平时血压高不高，吃不吃什么药，陈叔一样样答：血压有点高，吃一种小白片，记不住名字；不抽烟，喝一点白酒；每天早上公园练剑一个钟头，三十年了。
林野手指搭上陈叔右手腕。
起先压得很轻，慢慢往下按，贴紧骨面。摸了一阵，他没松手，看着手表，一直数满一分钟，又换到左手。
一下快，一下慢，有的重有的轻。有时连着冲两三下，有时又停一拍。
听诊器放到左胸心尖，耳朵里的心跳乱成一团，比手腕上摸到的还密。
“方锐，过来。你数手腕，我听心尖，一起数，数满一分钟。”
方锐两根手指按上去，眼睛盯着手表。隔帘里一下静了，只剩外头分诊台的叫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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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
“林老师，七十二。”
“九十六。”
两个数差了二十几下。
林野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陈叔，平时练剑、爬楼梯，有没有觉得心里乱跳？”
陈叔的眼神往旁边躲了一下：
“偶尔有那么两回……扑通扑通乱一阵，坐石凳上歇两分钟就好了。人到七十，谁心里不乱跳两下。”
“爸！心里乱跳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啥用，你又不是医生。”陈叔指了指林野，“这不来了个医生。”
“乱跳的时候，一次多久？”
“有时候一会儿，有时候练完一套剑都还在跳。”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陈叔掰着手指头想：“上礼拜吧……也可能是上上礼拜。”
方锐站在一旁，手心里用圆珠笔写了两个数：72，96。
帘外轮子响，唐雯推着心电图机进来，导联一个个贴好，记录纸从机器里滑出来。
纸上一排细碎的小波，高低不一，该有的那个小波一个都找不着。每一跳的间隔都不一样。
房颤。以前体检从没查出来过。
心里一乱跳，心房里的血转不动，就容易在角落里结小块。小块被冲出来往脑子里走，堵一下，又被冲开，就是那双掉了的筷子、那回大了的舌头。前两回运气好，都冲开了。
“开头颅CT，抽血查凝血和血常规。叫神经内科来会诊，准备收住院。”
林野转向陈凯：“陈叔不能自己下床，你一直在旁边。手机放他够得着的地方。”
听到“住院”两个字，陈叔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住！家里阳台上两只画眉，一天不添水添谷子就得渴死！”
陈凯急得要跟他吵，林野伸手拦住他，蹲下来看着陈叔：
“陈叔，您右手掉过一回筷子，说话含糊过一回，两回都是十来分钟自己好的。第三回不一定十分钟就好。”
陈叔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小声嘟囔：“那你让小凯回去喂鸟。”
“我喂！我喂！”
“谷子在阳台柜子第二层，别拿成你妈的绿豆。水要凉白开，别接自来水。”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那只小的，你别逗它，它胆小。”
唐雯站在帘子边，低头把这几句也记了下来，抬头发现林野在看她，脸一红：“我……我怕他一会儿又要说。”
护士站后面的走廊拐角背风。陈凯两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昨晚饭桌上那股张罗劲儿一点都没了，只问了一句：
“要不要紧？”
“现在查着是好的，没留下毛病。心里这个乱跳得治，治住了，往脑子里跑血块的机会才小。具体用什么药，神经内科和心内科会商量。”
陈凯点点头，掏出手机走到窗边给他妈打电话。说到要住院，声音有点哑，他转过身，背对着走廊。
CT那边在排队。陈叔在床上清了清嗓子，说口渴。
陈凯跑去饮水机接了半杯温水，端回来递过去。
陈叔伸出右手去接。
纸杯刚碰到手指，就从指缝里滑下去了，温水洒了一床。
陈叔张嘴想说“没拿稳”，出来的字全粘在一起。
右边嘴角往下一耷。
林野抬头看了一眼分诊台上方的挂钟，一步跨出隔帘：
“赵姐，启动卒中，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