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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失败至极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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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一身锦绣常服的李治一行回到了长安。整支队伍,都透着几分沉郁压抑。
李治抿紧双唇,面上,已不复方才出宫时的温润从容。
一路从偏门驰入宫门,方至太极宫外,李治便看到李世民身边的大太监王德领着两名内侍,正等在宫门处。他赶忙换上平素温和的模样:「王大宦。」他面上带笑,向前迎上两步:「您怎亲自在这处等候?」
「陛下想念晋王殿下,特遣老奴在此迎候。故而老奴特意算着殿下归来的时辰————陛下正在两仪殿,晋王殿下,我们这便过去?」
一听这话,李治心头微紧。面上却是不露声色,抬手虚扶一把王德,轻声道:「自当如此,怎能让父皇久候。」
王德点点头,转过身自在前引路。李治心事重重,跟在后头。不多时,一行人便来踏入了两仪殿门。
两仪殿灯火初上,殿中,李世民正端坐御案后头,案几上,堆满了各地文书。
虽说已下旨命李治监国,但于李世民而言,这道旨意,更多的是稳定朝局,告诉朝中臣子储位之争已尘埃落定,皇帝已有储君人选。但真正让李治接触政务,却是尚早。
李治今年不过一十六岁,养在宫中,从未接触过政务。且李治手下,也并没有什么得用之人。毕竟此前只是个闲散王爷,不比李承乾丶李泰二人树大根深,各自有一班班底。
若当真放手让李治监国,这大唐天下,还不得乱了套了?
是以繁重国事,如今大都又压回了四十六岁的李世民身上。他身上多有旧伤,又素有头风,一整日忙将下来,此时已有些微微目眩。
「父皇,还望保重龙体才是。」李治赶忙上前,接过李世民身旁宫女捧着的茶盏,递到李世民手边。李世民低头吹去茶沫,轻抿一口,而后伸手揉了揉眉心,方道:「稚奴回来了。」
「你今日相送你兄长,他状况如何?」
李治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僵愣,但很快反应了过来,将茶盏递回给随侍宫女,道:「四哥只带了两辆车马,十余侍卫,着实有些————可怜。」
「且孩儿到灞桥时,灞桥上冷冷清清,连一个相送四哥的也无。除却灞水奔腾,便只有女眷啼哭之声————」
「哼!」李世民闻言,目光骤然变冷,道:「世人都捧高踩低,见青雀落罪,便如避豺虎!」
说罢,他看向李治,温声道:「你能不惧人言,肯出宫相送,念及手足情分,这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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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记,青雀丶承乾,皆是你的兄长,虽说一时糊涂,犯下罪孽。」
「但骨肉至亲,血脉相连,天家,更是当为天下之范!断不可如旁人那般凉薄。你日后,定要好好待你的两位兄长。」
「唯,儿臣记下了。」李治低头,只是心中却不以为然。
这话由谁说来,都有说服力。唯有由父皇说来——
见李治如此恭顺,李世民满意的点了点头。若由稚奴做储君,也好,稚奴仁善纯孝,由他为储,或许才能保全承乾丶青雀。
念及此,李世民犹豫了一会,复又问道:「青雀他————可有说出什么话来?」
「对朕,可有怨言?」
毕竟是疼了十余载的儿子,纵然李泰犯下大错丶贬谪蛮荒,李世民心底终究藏着一丝舐犊余情,依旧挂念着四子临行前,是否留下了什么话语。
李治闻言,眉心微蹙,面上露出几分迟疑。但很快,便开口道:「四哥他————对父皇,确实颇有微词。」
「故而其临行时,故意夸赞了象儿,说象儿他————最知忠孝,还说我李氏重担,当由象儿担之————」
李治本不想说这些。他带着的这些随员,除却宫中内侍丶侍卫武夫之外,其余的,大都是他李治所延揽的文人墨客,以及这些日子方投奔他的士族子弟之类。
之所以要带着这些人,打的主意就是,要让这些人日后,将今日送别之事传扬出去,好为自己扬名。
他年岁尚幼,也并无自己的势力,之所以得以监国,其实,仰仗的就是承乾丶青雀二人两败俱伤,以及舅舅长孙无忌的扶持。
然而李治深知,长孙无忌之所以愿意支持自己,便是因为自己的性格,最适合作为傀儡。现下长孙无忌的支持或许会不遗余力,但日后若是自己登基,长孙无忌,也定然会成为自己最大的阻碍。
他想要获得权力,获得至高无上丶足以无视人伦的权力。但在储君之位真正到手丶乃至父皇真正驾崩以前,他还需要示弱,他不能展露出太强的能力,他需要以示弱来获得长孙舅舅的支持。
但为了以后摆脱长孙家的操控作铺垫,他也必须在登基前先累积足够的名望,如此,才能在登基之后,迅速拉拢一批忠于自己的臣子,与舅舅作抗衡。
送四哥李泰离京,便是获取声望的最好途径:四哥在朝中势力庞大,骤然遭贬,虽无人敢往送行,朝野上下丶文武百官心中却未必全无恻隐。
他李治敢逆流而行,不惧牵连丶亲送罪藩,既能落得「仁孝宽厚丶珍重手足」的美名,贴合父皇对储君的所有期许,又能悄悄收拢朝中同情李泰丶厌恶凉薄世态的人心。
这本是一场为他量身定做的扬名大戏。
可却半路杀出了个李象!
李治不敢欺瞒李世民,毕竟自己随员众多,李世民迟早会知道内情。所能做的,也只有想办法先入为主,将李泰对李象的夸赞,和李泰对李世民的怨怼相挂钩。
果然李世民听完,面色便沉了几分。问了李治几句细节,李治貌似中肯,却暗中将李泰的怨怼丶李象的悖逆之言放大了数倍。
他满心等着,李世民因之雷霆震怒。
可李世民面色数度阴晴变幻,胸中怒火翻涌到极致,却诡异的迟迟没有发作。
他先是想起李泰昔日骄纵逾制,谋夺储位,最后,更是意图作乱犯上,确实罪有应得。
可————那也是自己疼了十数年的儿子,自幼聪慧绝伦,自己大半偏爱都给了这个四子。
如今一身戴罪丶远赴蛮荒丶前路茫茫,临别一句怨言,何尝不是积怨已久丶委屈至极的宣泄?
再转念想到李承乾。
当年东宫储位安稳,少年仁厚丶雅正端方,本是无可挑剔的国本。
是他常年制衡丶常年敲打丶又常年偏爱李泰,让储君日日活在被废的惶恐之中,一步
步逼得性情扭曲丶步步偏激。
如今废太子幽居深宫,罪藩远赴黔州,两个斗了半生的嫡子,临到尽头,不恨彼此,反倒齐齐恨他这个为君为父之人。
「李象,去相送青雀。」
「承乾————与青雀,再不去怪彼此,却都在怪罪朕这个父亲啊————」
李世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一日,李承乾决绝离开的背影,还有那一夜宫门喋血后,李泰在甘露殿外的嘶吼。
「如果没有父皇,我和大哥,是多好的兄弟!」
李世民闭上眼,在李治惊讶的目光中,眼角竟是流下了两行老泪。
作为父亲,自己实在是————
失败至极!
「朕————终究是愧对了他们兄弟二人!」
李世民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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