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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烽里弈棋(第1/2页)
回洛仓的硝烟从东边升起来,灰黑色的烟柱一整天没散过。
金墉城方向的喊杀声顺着北风飘到洛阳城头时已经成了模糊的嗡鸣,但没有人听错那是什么。
偃师方向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一道烽火被点燃,从城头望过去,像一根竖在大地上的细香,火苗在风中摇晃,始终没灭。
三线同时开打,狼烟百里不绝。
洛阳城外,瓦岗连营百里,旌旗蔽野,金戈之气扑面而来,连空气里都带着铁锈和焚烧的焦味。
李琚站在城头。
他没有穿甲,只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薄氅,风从北面灌过来,吹得衣摆猎猎翻卷。
他身后三步处站着四名亲卫,按刀而立,沉默得像四根石柱。
城外能看清很多东西。
洛水河道上,黄君汉的楼船横贯水面,连成一道浮动的铁索,船头架着床弩,船尾飘着瓦岗的黑色旗帜。
上春门外,单雄信的铁骑列阵如云,骑兵的甲胄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片连绵的冷光。
更远处,张亮、牛进达的营寨背靠邙山,将偃师方向的最后一道联络线彻底截断。
洛阳成了孤城。
宇文玥登城时脚步很快,裙裾扫过石阶边缘的尘土,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她走到李琚身侧,行了一礼,开口时气息微喘,显然是从内城一路疾走过来的。
“郎君,三线战报齐了。回洛仓徐世勣昼夜强攻,王世恽死守,壕沟填了四道,城头弩矢耗尽了三轮库存,双方尸积壕沟,死伤惨重。”
李琚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城外那片绵延的营帐。
“金墉城外,李密主力围而不猛打,日日派义军轮番攻城,蒲山营嫡系至今未出一战。各路义军统领怨声载道,但无人敢抗命。”
“偃师局势最危,席辩将军兵弱城孤,被张亮、牛进达重重围困,外援彻底断绝,守军疲敝,粮草只够七日。”
宇文玥说完,等着李琚的反应。
李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李密心性,向来惜嫡系兵马。他不急破城,他要先耗光天下附他的义军精锐,再以完整的蒲山营收割洛阳。此人算计,极深。”
宇文玥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密封的文书,展开后快速扫了一遍:
“北疆也有新消息。李渊已与突厥达成盟约,以关中财货、人口赋税为筹码,换取突厥出兵相助。突厥遣特勤康鞘利领五千精骑入驻太原,另赠两千匹战马,协助李渊南下。”
李琚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打断。
“李元吉留守太原,李建成、李世民、李孝恭三路合兵五万,号称十万,全线南下叩关。霍邑要塞由宋老生把守,扼雀鼠谷,已放出话来——誓阻李渊于关外,不让李氏一兵一卒入关。”
宇文玥合上文书,抬眼看向李琚的背影。
李琚转过身来,看着她:“你派个人前往霍邑,提醒宋老生务必坚守关口,不要出城野战。”
宇文玥眉头紧皱:“郎君,宋老生隶属长安编制,洛阳无权调度。且妾不解,为何郎君笃定宋老生会主动出城野战?”
“宋老生久镇边军,勇而无谋、性躁气盛、贪功好胜。”李琚解释道,“手握雄关天险,自恃勇武,必轻视李渊新集之兵。李渊若假意顿挫、示弱怯战,此人必然按捺不住,主动出关击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宇文玥脸上:“我不求他破李,不求他大胜。我只求他死守拖延、耗其粮草、疲其兵锋。李渊多拖一日,洛阳便多稳一日,我等便多一分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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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玥听完,眼中豁然一亮:“原来如此!是妾浅见了。宋老生麾下有宇文家旧部,妾即刻密信传往北疆,叮嘱其死劝宋老生——坚城固守、绝不野战、只拖不战!”
李琚微微颔首:“去吧。北疆战局,关乎天下气运,万万不可懈怠。”
宇文玥转身快步下城,脚步声沿着石阶一层层远去,很快消失。
城头重新安静下来。
风从城外连绵的营帐方向吹过来,带着烟火气和隐约的血腥味,扑在脸上时是凉的,但那股味道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经久不散。
李琚又站了很久。他望着城外那片百里连营,像是穿透了那些营帐和旗帜,看见了正在缓缓收拢的整个天下棋局。
李密疲于洛阳,李渊困于北疆,窦建德稳于河北,天下群雄互相牵制。
此刻不动,便是最大的胜算。
城头的亲卫换了一班。
脚步声交错间,另一个脚步声也响了起来,更轻更缓,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音。
韦珪披着一件素色披风,缓步登上城头。
她没有带侍女,独自一人走上来的,披风的下摆扫过石阶边缘的尘土,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她走到李琚身侧,抬手将那件薄氅的领口替他拢了拢,又从臂弯里取出一件更厚实的玄色披风,展开来,披在他肩上。
系带在她指尖绕了一圈,系得稳稳当当,不松不紧。
“城头风大、杀气重,六郎何苦久立于此?“她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温软,“城外大战自有诸将抵挡,巡城防务自有士卒奔走,不必事事亲劳。”
李琚侧头看她。
晚风将她披风边缘的绒边吹得微微抖动,她站在暮色中,面色沉静,目光柔和,和城外那片肃杀的战场像是两个世界。
“城头凶险,刀箭无眼,你怎么上来了?”
韦珪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我看得明白。瓦岗尽围外围,主攻在邙山方向,未逼城下。城内安稳,我便想来陪陪你。你日日紧绷心神,我看着心疼。”
李琚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掌心覆在她背上,隔着披风和衣料,能感受到她体温的暖意。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他替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今日只观营、不理事,不累自己。”
韦珪靠在他肩上,安静地让他抱了一会儿。
他手掌下移时,无意间抚过她腰腹的位置,掌心的触感比往日隐约多了一圈微隆的弧度,不甚明显,但确是有的。
他愣了一下,手臂微微收紧,又松开来,转头看向她。
韦珪靠在他肩头,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停顿,轻声道:“这几日身子喜酸嗜睡,太医诊过,已然有孕。目前胎气安稳,并无大碍。”
李琚松开环着她的手臂,扶着她的肘弯,力道比方才轻了许多。
“太好了。”他说,声音有点哑,“乱世飘摇,天下沸乱,唯你与孩儿,是我定心根基。往后城头风大、军务苦寒,你万万不可再亲身涉险。安心静养,静待孩儿平安出世。”
韦珪抬眼看他,嘴角那一弯笑意比方才真切了几分。
“我晓得。”她温声应道,“我会护好自己,护好我们的孩儿,不让六郎分心。”
李琚侧过身,一手虚虚地护在她腰侧,一手引着她朝下城的石阶走去。
两人并肩走下城头,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踩得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