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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时间刚过七点。
传达室的值班人员便把吴勋叫醒，说有一通电话专门找他。
吴勋过去接起话筒。
刚听见对面的声音，他脸上便浮起一抹笑意。
是沈醉。
电话里，沈醉告诉他，之前一直盯着的那个可疑电台信号，今天清晨终于再次开始活动。
电台监测车已经被他第一时间派了出去，现在正在追踪具体方位。
吴勋精神顿时一振。
挂断电话后，他迅速换上一件黑色风衣，又戴好礼帽，出门直接开走一辆军用吉普，直奔运输管理处。
抵达以后，他没有去沈醉办公室，而是径直来到电讯科。
房间里，一名女报务员正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捕捉那段断断续续的无线电信号。
桌上的设备不断发出滴滴声响。
沈醉则站在一旁，眉头紧皱，显然也在等结果。
吴勋进来以后，先把目前情况详细问了一遍。
确认监测车已经在外面开始搜索，他这才把沈醉拉到一边。
“沈兄。”
吴勋压低声音，笑着说道：“提前恭喜你了。”
沈醉一愣。
“喜从何来？”
吴勋看着他：“你马上就要去情报一处当副处长了。”
沈醉脸上顿时露出震惊之色。
“你从哪里听来的？”
“不是听来的。”
吴勋笑道：“调令是老板昨晚亲自签的，我还负责送去了传达室。”
“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转到军统总部了。”
沈醉听完，整个人顿时精神起来。
他在运输管理处做副处长，级别看着并不算低，可自己心里最清楚，能够掌握的真正权力相当有限。
除了运输路线、码头、关卡以及物资调度这一摊子，其他事务基本轮不到他插手。
可一旦进入军统本部情报一处，哪怕只是副处长，手里能够调用的人员、情报和资源，也绝非现在可以相比。
这一步，几乎等于是正式踏进军统真正的权力核心。
沈醉越想越高兴。
“兄弟，什么都不说了。”
“等我正式到任，非得摆上一桌，好好请你喝一顿。”
显然在他看来，自己这次能够得到这个位置，多半少不了吴勋在戴老板耳边替他美言。
吴勋听后只是笑，没有解释。
事实上，这次调任跟他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戴老板完全是自己权衡之后做出的决定。
不过既然沈醉主动把这份人情记到了自己头上，吴勋自然不会傻到急着撇清。
平白多一位情报一处副处长欠自己人情，何乐而不为。
上午九点多，持续了一阵的可疑无线电信号突然中断。
大约十分钟后，之前派出去的监测车驶回运输管理处。
根据一路移动侦测得到的结果，技术人员大致锁定了信号来源——朝天门南岸五公里范围内的山地。
不过也只能确定到这种程度。
想继续缩小位置，还需要等对方再次开机发报。
吴勋听完这个结果，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朝天门南岸那片山地可不是荒无人烟的地方。
战争爆发后，大量难民涌入山城，在那一带搭起了密密麻麻的棚屋。道路更是顺着山势修成，一阶接一阶，崎岖狭窄，想在那里展开搜查极其麻烦。
粗略算下来，五公里范围内至少挤着七八千人。
真要挨家挨户翻过去，得耗费多少人手？
吴勋转头问道：“还能不能把范围再压小一些？”
负责监测的于海兰摇了摇头。
“现在不行。”
“除非那个可疑电台重新开机，我们才能继续根据方位变化追踪。”
吴勋沉默了片刻。
眼下也只能等。
毕竟这么大片难民聚居区，若没有更准确的位置，仅靠军统的人强行地毯式排查，效率实在太低。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
黄雄。
这家伙是浑水袍哥雄社的舵把子，手底下有六七百号人。
那些袍哥长期混迹市井，对山城大街小巷和底层住户的情况，比军统熟悉得多。
如果让他们先进去搅一搅，说不定反而能有所收获。
想到这里，吴勋顿时有了打算。
“把刚才锁定的位置标出来。”
他把地图铺到桌上，让于海兰将监测出的范围仔细圈好。
随后收起地图，对沈醉说道：“沈处长，我先出去办点事情。”
沈醉也没追问，只点了点头。
吴勋离开运输管理处，直接驾车赶往雄社总堂口。
雄社的总堂设在观音桥附近。
军用吉普停到门前时，守门的两个袍哥小弟先是一愣。
一听来人点名要见黄雄，再看看那辆军车，哪里敢怠慢，赶紧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黄雄便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他明显刚睡醒，脑袋耷拉着，眼睛都还没有完全睁开。
等走到门口认出吴勋，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
“大哥？”
黄雄赶紧迎上来：“你怎么亲自过来了？快，里面坐。”
吴勋点点头，跟他进了堂口。
到了大厅以后，他先让黄雄把周围那些小弟全部赶出去。
等房间里只剩两人，他这才取出地图，在其中一块区域上轻轻点了点。
“带你手底下的人，把这一片给我摸一遍。”
黄雄凑过去看了几眼，脸色顿时有些为难。
吴勋继续说道：“重点盯单独居住的成年男人，还有家中看不见女人孩子、身份来历又说不清楚的住户。”
“如果发现有人私藏无线电设备，别犹豫，立刻拿下。”
黄雄看着地图，忍不住说道：“大哥，这一片可不小。”
“光山路就延出去好几里，上面又全是逃难来的住户，真搜起来可麻烦得很。”
吴勋神色当即冷了几分。
“容易办，我会专程来找你？”
黄雄一看他沉脸，马上收起牢骚。
“行，大哥你别生气。”
“我现在就召集人手，把弟兄们全撒出去。只要那家伙还藏在这片地方，我就想办法给你翻出来。”
吴勋这才说道：“别光顾着找人。”
“对方很可能是东洋情报人员，手里肯定有枪。”
“你的人出去办事，也都带上家伙，别到时候情报没查到，反而白白送了命。”
黄雄拍着胸口保证：“明白。”
“这件事交给我，肯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
吴勋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真要抓到日谍，我会向老板替你记一功。”
“到时候争取在渝北警局给你安排个正式差事。”
这句话一出来，黄雄眼睛都亮了。
像他这种浑水袍哥，平日再怎么摆舵把子的架子，说到底，在很多有身份的人眼里依旧属于下九流。
若能进入警察局吃公家饭，哪怕只是谋个普通职位，身份也算彻底变了。
从江湖人物变成官面上的人，这种诱惑显然比单纯给钱大得多。
“多谢大哥！”
黄雄兴奋地说道：“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件差事办好。”
吴勋淡淡点头。
其实他根本没真指望黄雄靠着几百号袍哥，直接把日谍从七八千难民中精确揪出来。
他的真正打算，是借袍哥的人手把那片区域搅乱。
藏在里面的日谍一旦察觉有人在四处搜查，很可能会选择转移。
只要对方一动，就容易露出破绽。
到时候守在外围的人便有机会来个守株待兔。
吴勋又交代黄雄几个需要留意的细节，这才离开雄社。
随后，他重新返回运输管理处，从沈醉那里借了一批人。
这些人被吴勋分散安排到通往目标区域的几个主要路口。
检查方式也不是单纯摆几道明哨那么简单。
每处卡点都采用两明一暗。
两名穿制服的人负责公开检查来往人员，重点查看背包、箱笼和大件货物。
另外再放一个便衣混在人群里。
若有人远远看见检查点便掉头，或者故意绕路躲开，便衣就会暗中跟上，必要时直接抓人。
等吴勋把这些杂七杂八的安排全部落实，抬手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按照戴老板平时的作息，这个时候差不多也该起床了。
他不敢继续耽误，立即开车返回戴公馆。
进门以后，正碰见戴老板在佣人伺候下洗漱。
吴勋顺手接过毛巾，等戴老板洗完脸，递了过去。
戴老板擦着脸，随口问道：“上午跑哪儿去了？”
吴勋答道：“沈副处长给了卑职一条关于日谍的线索，卑职沿着线索查了一上午。”
戴老板动作稍稍停了一下。
“有进展没有？”
“现在只是缩小了大概范围，还在排查，最后能不能抓到人，卑职不敢保证。”
戴老板听后也没再多问。
日谍如果真那么容易抓，军统迁来山城这么久，就不会只弄到两个没什么价值的小角色。
他把毛巾丢到一旁，忽然说道：“待会儿你去接余小姐。”
“就说我想见她。”
“是。”
吴勋点头，随后顺势问道：“要不要给余小姐带点东西？”
戴老板摆了摆手。
“这些你自己安排。”
“明白。”
吴勋刚准备退出去，身后却又传来一句。
“王映霞那边呢？”
他脚步微微一顿。
戴老板接着问：“你这两天没继续去找？”
吴勋神情不变地回答：“还没有。卑职打算今天下午再去她之前住的地方附近问问。”
戴老板点了下头。
“去吧。”
吴勋这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