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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伸手去扶,刘备不起。
“左将军若再跪着,我可反悔了。”
刘备噌地站起来,抓着诸葛亮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先生!走,去看我的兵!”
他拽着诸葛亮往外跑,瘸腿木凳被带翻在地,嘎吱一声彻底散了架。
校场上,三千士兵列阵。
衣甲破旧,刀枪生锈,但站得笔直。
刘备站在点将台上,拉着诸葛亮的手高高举起。
“兄弟们!卧龙先生来了!”
三千人齐声高呼,声浪震得榕树叶子簌簌掉落。
诸葛亮望着台下那一张张面黄肌瘦却目光灼灼的脸,忽然想起隆中的山林。
那山林,回不去了。
当晚,刘备亲手端来一碗野菜糊糊。诸葛亮坐在门槛上,端着缺了口的陶碗,筷子是两根树枝削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苦。
又喝了一口。涩。
第三口,他尝出了回甘。
刘备蹲在旁边,捧着自己的碗,吸溜得山响。
“先生,交州这地方,穷是穷了点。”
诸葛亮没抬头:“嗯。”
“但有一桩好处。”
“什么?”
“没人跟我抢。”
刘备咧嘴一笑,糊糊沾在胡茬上:“整个交州,就我一个姓刘的。”
诸葛亮差点把碗扣在他脸上。
第二日清晨,诸葛亮被一阵喊杀声吵醒。
他披衣出门,见校场上士兵正在操练。
一个黑脸大汉站在阵前,手持丈八蛇矛,声如巨雷。
“都给我使劲!软绵绵的像什么样子!黄巾军杀过来,你们拿什么挡?拿嘴挡?”
诸葛亮走过去,黑脸大汉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
“末将张飞,见过军师!”
诸葛亮扶他起来,打量着他满脸的络腮胡子:“张将军认得我?”
“不认得!”张飞嗓门大得像敲锣,“但大哥说是军师,那就是军师!”
他站起来,比诸葛亮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像堵墙,可肚子却瘪瘪的,勒着根麻绳。
诸葛亮注意到,他的甲胄上有三处用麻线缝补的裂口。
“张将军,早饭吃了吗?”
张飞拍拍肚子,咧嘴笑:“吃了!一碗糊糊!”
“一碗够吗?”
“够!怎么不够!”张飞又拍肚子,拍得砰砰响:
“军师你不知道,以前在徐州,一顿能吃三碗,现在一碗就饱了——肚子饿小了。”
诸葛亮没笑。
他转身走向伙房,掀开锅盖。锅里还剩半锅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拿起勺子搅了搅,捞起一片野菜叶子,放进嘴里嚼。
涩。
但比昨晚的糊糊咸了些。
“盐从哪儿来的?”
伙夫是个老兵,缺了条胳膊,用剩下的那只手挠头:
“海边晒的。要走三天才能到,来回六天。每次只能背一小袋。”
诸葛亮放下勺子,走出伙房,站在院子里。晨光照在泥墙上,裂缝里钻出几根青草。
他深吸一口气。
“左将军呢?”
“主公一早就去后山了。”
“后山?”
“挖野菜。”老兵叹了口气。
“主公不让伙房单独给他做饭,说将士们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可将士们好歹还有一碗糊糊,主公有时候连一碗都省了,留给伤兵。”
诸葛亮转身往后山走。
山路泥泞,他摔了两跤,袍子上沾满泥巴。
爬到半山腰,看见刘备蹲在灌木丛里,手里攥着把野菜,指甲缝里全是泥。
“左将军。”
刘备抬头,脸上沾着草叶,笑得像个孩子:“先生!你看——这片野菜嫩得很!今晚加菜!”
诸葛亮蹲下身,也拔了一把野菜。
根茎苦涩的气味钻进鼻子。
“左将军,我昨晚想了一夜。”
“嗯?”
“交州虽然穷,但有一样东西,是益州比不了的。”
刘备停下动作,看着他。
“交州靠海。”诸葛亮把野菜根上的泥抖掉:
“海里有盐,有鱼,有鳖,山里有铁,有木材,这些东西,益州没有——但可以换。”
刘备眼睛亮了。
“先生的意思是——”
“以盐换粮,以铁换兵甲,交州偏远,但偏远有偏远的好处。
周预暂时看不上这里。
我们趁他看不上,把这里变成一块他啃不动的骨头。”
刘备攥着野菜的手微微发抖。
“先生……我刘备半辈子寄人篱下,从来没人给我说过这些。”
“以后有了。”
诸葛亮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南下二十日攒下的风霜照得清清楚楚。
“左将军,走吧。下山吃饭。”
“好!吃饭!”刘备站起来,把野菜往怀里塞,塞得鼓鼓囊囊的。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先生,今晚的糊糊,我让伙房多加点盐。”
诸葛亮笑了一声。
“加盐可以,别加树皮了。”
刘备挠头,嘿嘿笑了。
下山路上,诸葛亮走在前面,刘备跟在后面。泥路湿滑,诸葛亮脚下一滑,刘备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先生小心!”
诸葛亮站稳了,低头一看,脚边是一摊牛粪。
他抬脚绕过去,继续走。
刘备跟在后面,忽然说:“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交州扎根吗?”
诸葛亮没回头:“因为没得选。”
“也是。”刘备笑了笑:
“但还有个原因,交州靠海。
我小时候在涿郡,没见过海,后来在徐州,第一次看见海,才知道世上还有那么大的水。”
诸葛亮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刘备站在泥路上,袍子下摆沾满泥点,草鞋上全是草屑。他望着南方,目光穿过密林,好像看见了海。
“先生,你说——海那边,是什么?”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
“海那边,是倭国。倭国再往东,是无尽的大海。”
“无尽?”刘备眼睛亮了,“比交州还大?”
“大得多。”
刘备拍了拍手上的泥,咧嘴笑:“那行,等咱们站稳了交州,我跟你去看看。”
诸葛亮没笑。他看着刘备那张满是泥污却两眼放光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或许真的能成事。
当天下午,诸葛亮把朱彤叫来。
“交州有多少盐场?”
朱彤掰着手指头数:“三处,最大的在龙编东边,叫白沙盐场。
晒出来的盐又白又细,比益州的井盐好。”
“带我去看看。”
两人骑马往东,走了半日,到了海边。
白沙盐场就在沙滩上,几十个盐工赤着脚,在盐田里翻晒海水。
盐田一格一格的,像棋盘,海水在日头下蒸发,留下白花花的盐粒。
诸葛亮蹲下身,捏起一撮盐,放进嘴里。
咸。
纯粹的咸,没有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