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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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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第1/2页)
    七月的热浪把整座城市烤成了一片持续的亮白色。
    沈千千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空调从早开到晚,在客厅和卧室之间制造出一个恒温的微型气候圈。陆知言的活动范围随着气温的攀升逐渐从室外转移到了室内。他每天在地板上推着小木车来来回回地走,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画出一条固定的路线,偶尔在那条路线上加塞一些新发现的东西——一只从卧室拖出来的拖鞋、一本被他撕下一角又觉得不对想粘回去的书、一块从沙发底下翻出来的积木。他推着那些东西从客厅到厨房门口,再从厨房门口到琴房门口,最后回到茶几旁边,把车停下来,把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摆在地板上,排成一排。他给它们起名字,那些音节含混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对应关系的新词,他给每一件东西分配一个不同的音调,像是在给它们做标记。
    有天下午他走到钢琴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回客厅,从茶几上拿起一只他最近很喜欢的蓝色小球,又跑回琴房,爬上了琴凳。他把球放在琴盖上,然后掀开琴盖,把手搭上琴键弹了一个音。他弹完之后低头看了看那只放在琴盖上的小球,球在他按下琴键的时候微微震了一下。他偏着头看了一会儿,又弹了一个音,球又震了一下。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把手指移到更低的音区按了下去,低音在琴身里形成了更持久的回响,球在琴盖上的震动幅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他找到了规律——音越低,震动越明显。他把那个低音反复按了好几次,每次看着球在琴盖上轻轻跳动,然后他停下来转过去对着站在琴房门口的沈千千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掌握了某种秘密之后的得意。
    沈千千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他。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反复按那些低音琴键,看着球在琴盖上持续地跳动,他的实验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最后他按了一串低音,球在琴盖上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然后滚到了琴盖边缘,他伸手接住了它,抱在怀里,从琴凳上滑下来跑到她面前,把球举起来给她看,嘴里说着:“响了。球球跳了。”她把那只球接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看了看,普通的小橡胶球,蓝色已经用旧了一些,有几处被他的牙齿咬出了轻微的凹痕。
    “响了吗?”她问。
    “响了。”他拍了拍自己胸口,“我弹的。”
    那天晚上陆衍回来之后,陆知言拉着他的手往琴房走,把他按在琴凳上,然后把那只蓝色小球放在琴盖上,自己站在旁边指着琴键让他弹。陆衍看了沈千千一眼,她靠在走廊墙上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就按了一个低音,球在琴盖上震了一下。陆知言点了点头,然后示意他再弹一个更低的。陆衍照做了,球跳得更高了一些。陆知言满意地拍了一下手,然后从琴凳旁边走开,坐到地板上开始玩他今天从客厅搬来的其他东西。他把那只被球占据了整场下午的琴房重新还给了他的父母,只留下那只蓝色小球还放在琴盖上,作为他实验的遗迹。
    陆衍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沈千千旁边。她靠着走廊墙,他站在她对面,琴房里的灯还亮着,光从门框里溢出来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长方形。他开口说了一句:“他已经学会做实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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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今天下午自己发现的。音越低,球跳得越高。”她说着偏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板上的陆知言,他正在把积木一块一块地摞起来,摞到第四块的时候倒了,他叹了口气又重新开始摞第一块。她收回目光继续靠着墙,“我在想,他会不会比我们更早知道这架钢琴的脾气。”
    陆衍也看了一眼地板上的那个小身影,他正专注于把第二块积木放上去,动作小心翼翼的,舌头微微探出嘴角。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来看着沈千千,说了一句:“那架琴的脾气他已经摸到了。剩下的就是他自己想弹什么了。”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琴房里把今天下午他按的那段低音序列在琴键上复现了一遍。她发现他按的那些音在琴键上形成了一组持续下行的走向,从中央C下面的那个低音开始一路向下到琴键最左端的那个最低音,像一个楼梯从地面上一步步走进地底。她试着在那个走向的尾巴上加了一个上行音阶,让整段旋律从地底又爬回了地面。她弹了两遍,把那一段记在了谱纸上,在末尾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注了两个小字:“知言”。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那架公共钢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会自己呼吸的活物,琴键是一排排正在起伏的白色山丘,陆知言坐在琴凳上,脚还够不到地面,但他抬手就能够到那些山丘的最高处。他按下一个音,整个公园的树都开始轻轻摇晃,叶子一片片地落下来,在草地上铺成一条通往远处的小径。她站在小径的起点看着他,他回过头来朝她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弹琴,那些落下来的叶子被风卷起来在他周围形成一道持续旋转的金色屏障。她醒来的时候天刚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浅青色的。她侧过头看了看旁边还在睡的陆衍,又侧到另一边看了看婴儿床里正睡得四仰八叉的陆知言——他的一条腿伸出了被子外面,小拳头攥着被角贴在脸侧,嘴巴微微张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在早晨持续的安静里把那个梦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早上她给陆知言换衣服的时候,他坐在床上任由她把他的胳膊塞进袖子里,嘴里在念叨着什么。她仔细听了一下,他在反复念一个词——“高高”。她问他什么高高,他伸出一只还套在袖子里的手指了指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方向。那棵树在夏日的晨光里正满树碧绿,比春天的时候又茂密了一圈。她把他的另一只袖子穿好,把他从床上抱下来放在地板上,他站稳之后抬头看着她说了一句:“秋天的时候,花花很高。”他把两只手举过头顶比划了一个高度,那个高度大概是他能想象的最大的尺寸。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替他正了正衣领,开口说了一句:“对。秋天的时候,花花长得很高。到时候我们站在树底下,你闻闻它有多香。”
    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向厨房——他听到陆衍在厨房里把煎蛋铲进盘子里的声音了。她蹲在原地多待了一拍才站起来跟过去。窗外的夏日正在持续地深入着,而秋天的那个承诺被一个不到两岁的小人儿用两只举过头顶的手掌比划着,在七月的晨光里被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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