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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济济一堂
贾瑛叮嘱完马道婆,便让吕方把她带下去好生收拾收拾丶换身衣服。
这边人刚走,就见谢纪进来通传,说是荣国府来人了,贾母问他什么时候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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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瑛眉头一蹙。
这是府里又出事了?
也不怪贾瑛会这么想,每次贾母派人寻他,就没遇到过什么好事。
贾瑛看了看时间,也差不多到了下值的时辰,便换了衣裳,骑马回府。
到了荣国府门前,贾瑛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
门上的小厮见他回来,笑着行礼:「三爷回来了。」
贾瑛点点头,脚步不停,径直往贾母的荣庆堂去。
刚进垂花门,贾瑛便觉着不对劲。
府里的下人进进出出,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廊下挂着几盏新换的纱灯,院中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石榴花,红艳艳的,看着就喜庆。
贾瑛脚步顿了顿,心里的疑虑更深了几分。
这是————
他加快步子,进了贾母的院子。
才一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说笑声。
有贾母的,有邢夫人的,还有几个年轻的嗓音,听着像是黛玉她们。
贾瑛掀帘进去,目光一扫,愣住了。
堂上济济一堂,热闹非凡。
贾母歪在榻上,满面笑容。邢夫人坐在下首,正凑趣说着什么。王夫人陪着坐在一旁。探春丶惜春丶黛玉丶宝钗几个姑娘都在,连湘云也在,正围着贾母说笑。宝玉挨着王夫人坐着,手里拿着一柄摺扇,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扇坠儿,见贾瑛进来,眼睛亮了亮。
这阵仗————
贾瑛心里转了转,今日既非节下,也非什么大日子,贾母怎么把人都聚得那么齐?
众人见他进来,齐齐看向他。
贾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瑛哥儿回来了,快坐快坐。」
贾瑛上前几步:「老太太今儿怎么这般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
贾母笑而不答,只上下打量着他。
邢夫人在一旁笑道:「瑛哥儿这是忙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
贾瑛一怔。
什么日子?
他想了想,四月二十八,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探春见他发愣,忍不住噗嗤一笑,掩着嘴道:「三哥哥,今儿是你的生辰!」
贾瑛恍然。
生辰?
他还真忘了。
这些日子到处都是事,哪里还记得什么生辰。
贾母笑道:「你这孩子,忙得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你成日在外头奔波,家里头也不能光看着。今儿老婆子做主,给你摆两桌酒,咱们自家人热闹热闹。」
「老太太记着呢。」贾瑛笑了笑。
贾母笑着摆手:「不是我记着,是林丫头记着的。前儿个她就来问我,问你的生辰是哪一日。我一想,可不是快到了?这才张罗起来。」
贾瑛目光转向黛玉。
黛玉低着头,装作未闻,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宝钗在一旁笑道:「我们原也不知道的,还是林妹妹说了,才晓得今儿个是瑛三哥的生辰。林妹妹还亲自写了帖子,让我们都来凑个热闹。」
湘云接话道:「可不是嘛,我就说,二哥哥整日忙得不见人影,难得有个由头能聚一聚。林姐姐这回可办了大好事。」
黛玉抬起头,嗔了湘云一眼:「云儿胡说些什么。我不过是随口问了老太太一句,哪里就写了帖子了。
探春笑道:「你就别推了。那帖子上,可不就是你的字?」
黛玉脸更红了,低头不语。
「好了好了,都别打趣林丫头了。」贾母笑着打圆场,「瑛哥儿,今儿个你是寿星,可得好好乐呵乐呵。」
正说着,外头传话,说是薛姨妈来了。
薛姨妈笑盈盈地进来,后头跟着几个丫鬟,捧着几个锦盒。
薛姨妈先给贾母请了安,又向众人见礼,这才看向贾瑛,笑道:「瑛哥儿,姨妈也没什么好东西,备了几色薄礼,你别嫌弃。」
说着,命丫鬟将锦盒呈上。
贾瑛忙道:「姨妈太客气了,怎敢劳动姨妈破费。」
薛姨妈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们娘儿几个以后说不定少不得你的照应。」
黛玉的目光在薛姨妈和宝钗身上一扫,唇角微微抿了抿,没有说话。宝玉却浑然不觉,只顾着看丫鬟们摆上来的新点心。
贾母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笑道:「姨太太客气了,快坐下。」
薛姨妈刚挨着王夫人坐下,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婆子进来禀报:「老太太,东府里珍大奶奶带着蓉哥儿媳妇来了。
贾母微微一怔,旋即笑道:「快请。」
宝玉却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眼睛不住地往门口望去。
不多时,尤氏领着秦可卿进了门。
尤氏脸上带着笑,秦可卿跟在她身后,穿着一条月白色绣折枝兰花的襦裙,外罩一件银红色的披帛,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衬得那张脸越发莹白如玉。
秦可卿低垂着眼,脚步轻盈,如弱柳扶风。
「给老太太请安。」尤氏上前,笑盈盈地给贾母行礼,「听说今儿是瑛哥儿的生辰,老太太这里摆酒热闹,我们也来凑个趣。老太太别嫌我们冒昧。」
贾母笑道:「什么冒昧不冒昧的,都是自家人,快坐下。」
尤氏又向邢夫人丶王夫人见了礼,这才看向贾瑛,笑道:「瑛哥儿,嫂子也没什么好东西,备了几色点心,还有两坛子陈年的绍兴酒,你尝尝。」
说着,命人将东西呈上。
秦可卿跟在尤氏身后,挨个给众人行礼。轮到贾瑛时,她微微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又垂下眼帘,轻声道:「三叔叔,生辰吉乐。」
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水面。
贾瑛看着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拱手道:「多谢珍大嫂子,多谢侄媳妇。劳你们记挂,实在不敢当。」
尤氏笑道:「瑛哥儿在外头替咱们贾家挣脸面,咱们在家里头,总不能连个生辰都不给你过。」
说着,尤氏拉着秦可卿在探春旁边坐下。
秦可卿落座时,与黛玉目光相接,秦可卿微微一笑,黛玉也点了点头。
宝钗在一旁看着,眸光微闪,若有所思。
宝玉却忍不住开口道:「蓉哥儿媳妇,你身子可好些了?前些日子听说你得了风寒,我原想去瞧你,又怕唐突。」
秦可卿微微一怔,旋即垂眸道:「多谢宝二叔记挂,已大好了。」
宝玉还要再说,被王夫人瞪了一眼,便汕讪地住了口。
贾母笑道:「宝玉这孩子,倒是关心人。好了,咱们入席吧。」
席面摆在荣庆堂的东次间,摆了满满一桌。菜色都是贾母亲自点的,都是贾瑛爱吃的,还有几道南边的菜,是专为黛玉和宝钗准备的。
众人依次落座,贾母左右看了看:「凤丫头怎么还没来?鸳鸯,你去看看。」
鸳鸯应了声,正要出去,却见帘子掀开,平儿急匆匆地进来。
平儿上前给贾母请了安,又向众人见了礼,这才勉强笑道:「回老太太,奶奶她————她身上不大爽利,今儿就不过来了。特让奴婢过来给三爷道个喜,送份薄礼。」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红绸包着的物件,双手呈给贾瑛。
贾瑛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一对赤金镂空的寿字纹香囊,做工精细。
平儿又道:「奶奶说了,三爷这些日子在外头辛苦,她本该亲自来给三爷贺寿的,只是实在起不得身,请三爷莫要见怪。」
贾瑛看了平儿一眼,心中了然。
以王熙凤要强的性子,这样的场合,她怕是宁愿托病不来,也不愿在人前露出半分狼狈。
贾母听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太好强。身上不好就好好养着,还巴巴地打发你跑这一趟。」
平儿忙道:「奶奶说了,三爷的生辰是大喜事,她人不能来,礼是万万不能少的。」
贾母点点头,吩咐琥珀:「去把我那匣子里的人参取两支,回头给凤丫头送去,让她好生将养着。」
平儿忙替王熙凤谢了恩。
贾瑛看着手中的香囊,又看了看平儿那张强撑的笑脸,心中忽地生出几分感慨。
王熙凤算是有几分本事的。只是太要强,太精明,反倒把自己逼到了如今这步田地。
「平儿姑娘。」贾瑛开口道,「回去告诉二嫂子,她的心意我领了。让她万事看开一些,身子要紧。」
平儿闻言,眼眶微微一红,忙低下头应了声「是」。
薛姨妈在一旁看着,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凤丫头也是可怜见的。」
王夫人听了,面色微微一僵,却没有接话。
平儿行了礼,正要退下,贾琏这时候却是掀帘进来,身上带着几分酒气,脚步有些虚浮。
贾母看着他这幅样子,眉头一皱:「琏儿,你这是又喝了多少酒?」
贾琏嘿嘿笑了两声,给贾母请了安,又向众人团团作了个揖,这才看向贾瑛:「三弟,哥哥来晚了,莫怪莫怪。今儿是你生辰,哥哥给你备了份厚礼。」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锦盒,递给贾瑛。
贾瑛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雕工精细,温润细腻。
「多谢琏二哥。」贾瑛合上锦盒,「二哥有心了。」
贾琏摆摆手,打了个酒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对了,你二嫂子呢?她没来?」贾琏瞅了一圈,也没看到王熙凤的身影。
平儿在一旁轻声道:「二爷,奶奶身上不大好,让奴婢来送了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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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旋即哼了一声:「她?她能有什么不好的?
成日里在屋里躺着装病,也不知道是真病还是假病。」
这话说得刻薄,平儿的脸色顿时白了白。
贾母沉下脸来:「琏儿!你胡说什么?凤丫头是你媳妇,你不说关心她,倒在这里说风凉话?」
贾琏被贾母一斥,讪讪地闭了嘴,却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哪儿说错了。」
邢夫人看了贾琏一眼,有心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她何苦去讨这个嫌。
贾瑛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摇头。
贾琏与王熙凤的夫妻情分,怕是早就消磨殆尽了。
「琏二哥。二嫂子身子不好,你回去多陪陪她。夫妻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贾琏看了看贾瑛,脸上的神色变了变,最终却只是摆摆手,嘟囔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说着,便寻了个座位坐下,自顾自地斟酒喝了起来。
贾母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
琥珀见气氛有些僵,忙笑着打圆场:「老太太,酒菜都齐了,咱们开席吧?」
贾母点点头:「开席吧。」
平儿悄悄抹了抹眼角,趁着众人不备,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贾瑛目光扫过那道悄然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席间说笑的众人,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来,今天瑛哥儿是寿星,咱们先敬瑛哥儿一杯。」贾母端起酒杯。
众人纷纷举杯。
贾瑛站起身,捧着杯道:「多谢老太太,多谢姐妹们。」
探春笑道:「三哥哥,我可要多敬你几杯,这些日子管着府里,我才知道这里面有多难。你能撑起外面这么大个摊子,怕是更不容易。」
「三妹妹过誉了。你管家管得好,我在外头也放心。」
湘云大大咧咧地举起杯子,道:「三哥哥,我也不说那些虚的,就祝你往后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没人管着!」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贾母笑骂道:「你这丫头,说的什么浑话?哪有人这么祝寿的?」
湘云振振有词道:「老太太,这你就不知道了。三哥哥在外头当差,成日里忙得脚不沾地,能吃好睡好,不就是最大的福气?」
贾瑛笑着点头:「云妹妹这话实在,我领了。」
惜春年纪小,话不多,只抿嘴笑着,跟着众人一起举杯。
宝玉也举杯,笑道:「三哥,我也敬你。上次多亏了你,愿三哥像那松柏一样,四季常青,百事如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贾母兴致高,命人取来几个荷包,赏给姑娘们。又特意拿了一个大红缎子的荷包,塞给贾瑛,道:「这是老婆子的一点心意,拿着。」
贾瑛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知道是金银锞子:「老太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贾母摆手道,「你给府里挣的,何止这点?」
贾母心情很是不错,又命人添酒加菜。自从王熙凤不怎么露面后,没人在贾母身前凑趣,她已经很久没那么高兴了。
但没想到今天的尤氏,跟以往寡言少语的形象很是不同,三言两语就把贾母哄得开怀,有种要代替王熙凤作用的感觉。
秦可卿却话不多,只安静地坐着,偶尔夹一筷子菜。
贾瑛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只见她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脸,眼波流转间与他目光相接,又迅速移开,脸颊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黛玉坐在贾瑛身侧,将这些看在眼里,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没有说话。
其他人其实也有察觉,但都很识趣的只当没看见。
宝玉却浑然不觉这些眉眼官司,只顾着和湘云斗嘴,又时不时探着身子问秦可卿一些话,比如东府里的花开了没有,蓉哥儿可有信来等等。秦可卿一一答了,态度恭谨而疏离。
宴席将散时,贾母又取出一件东西,递给贾瑛。
「这是当年老国公用过的一方砚台。」贾母道,「你如今在外头当差,少不得要写写画画的。这砚台跟了老国公一辈子,是个有灵性的东西,给你用,希望能保佑你万事顺遂。」
那是一方老坑端砚,石质细腻,雕工古朴,砚面上隐隐有云纹。入手温润,显然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贾瑛双手接过:「老太太厚赐,孙儿必当珍藏。」
贾母摆摆手,笑道:「行了,天不早了,都散了吧。瑛哥儿也回去歇着,明儿还要当差呢。」
众人起身告退。
贾瑛捧着砚台,出了荣庆堂。
夜风微凉,吹散了几分酒意。
他知道今日贾母这般张罗的意思,是想让他对府里多一些归属感。
罢了,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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