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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巴去,街里不姐受……退消。”
玻璃门后的小伙子腼腆的说道。起先他不站在那里,在我按动门铃三分钟后他才姗姗出现。如同被强推到主席台上表演的门外汉般,他把脖子缩在略显宽大的西装里,目光在我和爱莎之间躲躲闪闪。那样子似乎比我还要紧张。
“抱歉?”我说。
“退消……巴解馊?”
他用可怜巴巴的眼睛看我,像是在问听懂了没有。
很遗憾,从他嘴里出来的声音能和疗养院里的半数病人打个平手。能听懂就有鬼了。
我朝他摇摇头,脸上没忘了挂职业性微笑。那笑容我对着镜子仔细练过,其中带有安抚和鼓励的意味,每当遇到惊慌失措的小朋友找不到爸妈时,我就拿出来用用。那个词是怎么说的来着?屡试不爽。
“别急。您可以说慢点。”我轻声细语的告诉他。
“好,好的。”他扶了扶黑框眼镜,“呃……腿小?不,不……腿笑?……退晓……”
他像幼儿园的孩子一样,一边说,一边拿食指在空中比划着找声调。
“妈的晦气。”爱莎在身后说,“碰上个唐氏儿。”
她的抱怨声肯定穿过了玻璃门,小伙子匆匆闭了嘴,手指也藏到身背后。
我回过头,狠狠瞪了爱莎一眼。简直是给我添乱。而她却满不在乎,手叉着腰回瞪我,全然忘了我是在帮她做事。如果有可能,我真想把胸牌摘下来甩在她脸上。但我不能。
“您是想说‘推销’,”我朝玻璃门迈了一步,“对吧?”
小伙子恍然大悟似的使劲点头。
“推销什么?”我又问。
他张了张嘴,眼睛瞥了眼爱莎,最后还是决定换个方式。他抬起手来,食指指向左边的玻璃门。
原来那里已经贴了张小小的告示:
谢绝推销。
四个字下面附有英、日、韩文翻译。内容大同小异。
我又把自己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因为我搞不清自己哪一点像推销员。我又看了看他。个子不算高,也不算壮,短发下面架着的黑框眼镜似乎有点度数,没留胡子,除了胸前的工牌没戴其他饰品。此外,他好像挺注意卫生,衣服从头上到脚下都收拾的蛮干净,指甲里也没有污泥。
“佐佐木”,我对着工牌默默念道,名字遮在阴影里看不清,职务是事务员。看那副青涩的神情,他大概是这家公司的新入社员,时间不会长于一年,还处在整理资料,递送邮件和端茶倒水的阶段。
莫名的,他让我想起了初中时某个男同学,但具体是他身上的哪一点勾起了这番回忆我却说不上来。事实上,我甚至对自己还记得那个人感到惊讶。
但眼下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您不是中国人?”我问。
他抿起嘴巴,摇摇头。他朝身侧迈开一步。我注意到他身后墙上挂着的公司名称:
日本联合株式会社璃城代表处。
日本人?
我转头看向爱莎,发现她正低着头坏笑。
原来如此。难怪她非叫我陪他走这一趟。
“失礼いたします。”我指着胸牌,“私はこちらのビル管理会社の者で、営業ではございません。(您误会了,我是这里的物业职员,不是推销员。)”
等我说完,小伙子像是抓住救生圈般松了口气。他脸上露出“得救了”的笑容,脖子也悄然从西服领口里探了出来。
公平地讲,那脖子还蛮长的,也很白。和他的脸一样。
“太好了。”换回日语的他舌头利索多了,“刚刚我还以为自己被《人类观察》给耍了呢!”
“怎么会。我们又没扛着摄像机。”
“那倒也是。”他挠挠头,“您也是日本人?”
“不是。”我心想还是扯个谎为好,“过去在日本读过几年书。初高中的时侯。”
“是在东京吧!”
“不,北海道。”
这话也不完全是说谎,毕竟我常去绘里奈的牧场玩。新鲜牛奶的味道真的很不错,和她一起躺在草垛上聊天也蛮有趣。不过我猜这个姓佐佐木的职员对此不感兴趣,看神情,他应该更想在遥远的异国见一见老乡。
现在轮到他上下打量我了。我感觉领口有点紧,或许他并不完全相信我的话。
他先是隔着眼镜看我的脸,目光撞上后,他又把视线移到我的胸牌上。我于是微微挺起胸。尽管那是个傻乎乎的假名字,比刘翠花好听不了多少(余丹凤),但最好还是让他看看清楚。
谁知他没盯着看,目光又倏的移开了。
现在他开始盯着我的腿和鞋看个没完。
“可你的口音很纯正。”他说。
“也难怪您会这么认为,”我赶紧抓了个理由,“北海道人大多是东京地区来的移民,两个地方的口音差不多。对吧?”
“说,说的也是。”
他涨红了脸,脖子又缩回去少许。
没来由的,我觉得这个动作蛮亲切。像是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了。多少年来着?算不出来。我离开学校好久了。
这时,爱莎在身背后戳了戳我。我想起自己的职责,于是主动向他说明来意。他对我们的身份没有提出异议(反而是这部分最令我担心),只是就维修的细节跟我交流了几句。说来说去,无非是“必要性问题”。即:真的有必要从我这里走吗?
其实这是很正常的反应。站在任何业主的角度看,建筑外墙属于公共部分,公共区域的维修不应该借用私人空间。为了别人的事浪费自己的时间、弄脏自家地板,这就已经很糟心了,何况还要让一个提着破工具箱,满嘴脏话,随时瞪眼睛的大姐闯进来——谁知道这个叫“赵胜男”的女人会不会往地上吐口水、丢烟头呢?
我要是眼前这小伙子,我只会比这更担心。
见他还在犹豫,我只好骗他说,从建筑外面挂吊篮当然也是可以的,但要费好大一番周章。眼看天就要黑了,若想让那些坏掉的灯具如期亮起来,就得麻烦他通融一下。
“可是……”
“拜托了,不然我们会挨骂的。”
我朝他双手合十。
这个理由似乎对他起了点作用。
他犹豫了片刻,安慰了我两句(其实毫无必要),然后掏出手机开始用日语跟电话那头请示。等待结果的时间很漫长,因为电话那头好像也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家伙。不过,最终他还是从里面打开门,把我们让了进去。
“请不要做无关的事。”他叮嘱道。
我向他表示感谢,爱莎则什么也没说,只是提工具箱一侧的肩膀往上一耸,整个人叮铃咣啷的走进玻璃门,连鞋套都没套。
看着一连串的脏脚印,佐佐木叹了口气。
“真抱歉,待会我会派保洁上来清理。”又是一句谎话。
“没关系的。这种事我可以自己做。”
至此,第一步算是完成了。顺利与否我没法评价,但我的心跳倒的确平稳了不少。
是我的演技过关吗?不,不止于此,我稍带夸张的想,或许我天生就是干这种事的材料也不一定。因为在所谓的表演课上,我只演过到处招灾惹祸的护士、不会说人话的道姑和只会翘兰花指的满清格格,特工这种狠角色我算是“无师自通”。
如此想着,我跟在爱莎后面进到玻璃门里,结果被看到的东西小小震撼了一下。
照理说这家公司的规模不会太大,外企公司的代表处能有多大呢?七八张桌子顶天了。但等我们跟着那小伙子绕过前台时,却发现内部的走廊意外的长,甚至和西岭片区旧改平台办公室不相上下。不过走廊没开灯,两侧办公室也没开灯。黑的出奇,又静的离谱。我偷瞄了一眼手机,今天的确是工作日,但这家公司却像是在集体休年假。
“很奇怪吧?前辈们都回国了,只有我一个人留下来盯班。”
没人问,他自己解释道。
我扫视左右。确如他所说,每间办公室都关的死死的。等到眼睛稍稍适应黑暗后,我注意到那些门上还贴着白色的封条。
“为什么?因为国际形势不好吗?”
“大概是这么回事。”他又挠挠头,“外贸生意嘛……首相多说一句话,情况就会急转直下。而偏偏她又是个很喜欢说话的人……”
“够倒霉的。”我笑道,“对薪水影响大吗?”
“不能说小……伤脑筋。”
他转头朝我笑笑,眼睛还是看着我的胸牌。
尽管我一再表示能看清脚下的路,但他还是冒冒失失的按亮走廊的灯,然后走在前面,一路把我们引向通往室外露台的玻璃门边。我和爱莎并排走在他身后,远处地面上那点亮光便是目的地。
鞋跟的咔咔声在我们身边回荡,越往前走,雨声便越清晰。如果幸运的话,我想,推门出去再走几步就能看到那些监控设备,三两下拆完就可以回家,然后我就可以在那间小办公室里坐下来,关上门,继续把毛笔和宣纸往奖品袋子里塞。
“真的只剩你一个?”爱莎忽然开口道。
这话问的像是强盗在踩点。佐佐木因而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
“不,我是说,公司在整个璃城只留你一个人?”爱莎又问,“其余的家伙都跑回日本了?”
“对。这里。只我一个。”
“哦。”
我们继续往前走,但爱莎若有所思。
没走出几步,爱莎又偏着头问:“就没找个女朋友什么的陪着你?”
“这个……”
他含糊了一句,没正面回答。也许他掌握的中文词汇量不足以回答这个问题。可是,就算够又如何呢?问题涉及隐私,不好回答,也不便回答。
“还是找一个好。”爱莎苦口婆心的样子,“省的寂寞。”
“谢,谢谢。”
我暗自想笑。也不知道他在谢什么。
又往前走了几步,我感觉爱莎在身背后戳我。我回过头,她递了个意义不明的眼神过来,我朝她皱起眉。我向天发誓,假如没有佐佐木在场,我一定会当场开口抱怨:大姐你能别闹了吗?再折腾我就扔下你,自己一个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