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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们在山坳里生了一堆火。
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天地，驱散了秋夜的寒气。燕临把干粮拿出来烤，姜雪宁坐在火边，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焰发呆。火星噼里啪啦地往上窜，升到半空中就灭了，像一群一闪而过的萤火虫。
“宁宁。”燕临忽然开口。
“嗯。”
“有你在真好？”
一句说过无数遍的话。
“大概只有你这么觉得吧！”
她对自己有着十分清醒的认知。
从前她是爱权贵的人，爱慕虚荣，攀附势力，谁有权谁就能有她的爱。
汲汲营营一生，到今天她不爱财也不爱权了，但她爱自己，胜过任何人任何事。
她知晓自己是自私自利的人，所以每当听他说她好的时候，她的心里是不信的，但燕临说的真切，她知道他不是在哄她。
“怎么会，你就是最好的，世上最好的宁宁。”光说还不够，他在她额头落下珍宝般的一吻。
“既然你觉得我好，往后你在哪，我就在哪。”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燕临知道，这句话她一定想了很久。想了很久，才说得这么轻。
她现在和燕临一起坐在这堆火光边就已是最好的证明了，但燕临说他爱听她说这些，既然他爱听，她多说说也无妨。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被火烤得很暖，他握着，像是握住了这世上唯一的热源。
火堆里的柴烧得噼啪作响，火星溅出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一闪一闪的，像一地碎金。
远处，北方的天空黑沉沉的一片，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冷冷地挂着。那条官道在夜色里延伸向远方，看不见尽头，但他们知道那尽头是自由。
第二天天没亮，他们就继续赶路了。
燕临还是一马当先，姜雪宁跟在后面。她的腿比昨天好了些，骑马的姿势也娴熟了不少。晨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肺腑都被这凉意洗了一遍，清清爽爽的。
“宁宁！”燕临在前面喊了一声。
“嗯？”
“过了前面那个山头，就出直隶了！”
姜雪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有一座不高不矮的山，晨雾缠绕在山腰，像一条白色的纱巾。山的那一边，就是直隶之外的地界了。
出了直隶，就不再是京城的势力范围。
出了直隶，就不会有人能轻易把他们调回去。
出了直隶，她就彻底自由了。
姜雪宁握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冲了上去。燕临没想到她忽然加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跟了上去。马蹄声在山谷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鼓点，急促而有力。
两人并辔而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头发吹散了，那支玉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长发在风中飞扬，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燕临侧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弯着，弯成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笑，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的表情。
她在跑。
跑向自由，跑向他，跑向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燕临忽然觉得眼眶一热。他没有忍住，也无需再忍。泪水被风吹散，落在尘土里，没有人看见。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笑得眼睛里全是光。
他们跑过了山头，跑出了直隶。
晨光从东方涌来，铺满了整片大地，金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温暖的铠甲。远处的天边，有一群鸟掠过，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他们向北。
北去。
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