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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攻城与反击
吴军丢下数百具尸首仓皇退去,关平也不追击,他知道自己的兵力只有千余人,不能在城外与吴军纠缠。
关平翻身下马,大步跨入益阳城东门。城墙上沾满了血,晨光中能看见垛口上到处都是刀砍斧斫的新痕。
几个负伤郡兵靠在墙根喘着粗气,有的断臂处还在滴血,面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益阳县令正指挥着民壮搬开城门口堆积的石和碎木,见关平入城,连忙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上前见礼。
关平将他扶住,问城中尚有存粮几何丶伤兵几何。县令一一作答,语带愧意:「城中只有八百郡兵,守城器械用得差不多了,若非关将军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八百人,能顶住东吴数千精兵偷城,已是不易。」
关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
「县令不必自责。吴军虽退,必会再来。传令下去,趁吴军尚未合围,加固城墙,多备礌石滚油,将城中民壮编队上城。东门外的拒马重新加固,多插鹿角。另外在各处城门地底埋设几只大瓮,用来监听吴军动静,谨防吴军挖地道偷城。破朔飞军尚在路上,我们要撑到他们赶到的那一天。」
益阳城很快再度忙碌起来。
郡兵与民壮一同加固城墙,将石和滚油从城下运上垛口。几个壮妇挑着担子给城头的守军送来粥水和干饼。
关平登上城东箭楼,望着湘江的方向,握紧手中的长刀。
李异退兵后并未撤远。
东吴船队退出益阳城东渡口,在湘江西岸一处水湾中重新集结。
三十艘在江面上一字排开,船舷上的弩机齐齐对准益阳城头,封死城中任何出城反击的可能。
败退的溃兵陆续归队,李异清点伤亡,昨夜一战折了六百余人,大多是撞门队,被关平从侧翼突袭时来不及撤走。
李异面色铁青,却没有发作,只是命人将伤亡数字记下,便召集副将商议对策。
副将们大多主张继续强攻。
一个络腮胡子的校尉拍着案道:「将军,昨夜是细作失了手,并非咱们打不下来。今日整顿兵马,白日强攻,益阳城中不过千余人,挡不住咱们五千人轮番猛攻!」
李异没有立刻答话,站在船头望着益阳城头上那面猎猎作响的「关」字将旗,眉头紧锁。
他知道昨夜的机会已不会再有,关平所率援军已到,城防重新整固,偷城变成硬攻。
但李异身为是朱然摩下最得力的先锋,岂能因一次受挫便裹足不前?
「传令,水寨结阵,战船封锁渡口。」
李异转身走下船头。
「各部轮流登岸攻城。不必求一次破城,但要日夜不停,疲其守军,耗其箭矢石。
他城中只有千余人,耗光了人,耗光了箭,城便破了。」
吴军水寨很快在湘江西岸扎下。
三十艘艨首尾相连,用铁索勾连,在江面上筑成一道浮动的城墙。
李异将五千人分作五队,每队千人,轮流登岸攻城。一队攻罢便退下来休整,第二队随即接上。
如此轮番交替,昼夜不停。
攻城自次日清晨开始,吴军云梯搭上益阳城头,士卒们举着盾牌沿梯攀爬,礌石和滚油从城头倾泻而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关平站在城东箭楼上,长刀横于膝前,面色沉稳如水。
他身后是益阳县令和几个郡兵屯长,个个面色凝重。
关平将城中守军亦分成三班,每班三百人,轮流上城值守。
一班接敌,一班待命,一班歇息。
城中妇孺老幼皆被动员起来,往城头搬运箭矢石,将热油一锅接一锅地烧滚。
到了午后,吴军攻势更急。
李异亲自督阵,调集战船上所有弩手朝城东门集中攒射。
箭雨密集得如同蝗群过境,城墙上插满箭杆,有的地方箭杆密集得能让人攀着往上爬。
几个郡兵刚探出垛口便被弩箭射穿咽喉,尸体挂在城墙上无人能收。
云梯被推倒后便重新竖起,撞木被砸烂了便换新的。
吴军士卒踏着同伴尸首往上攀,攀到一半被滚油浇了个满头满脸,惨叫着跌下云梯,砸在城根堆积如山的尸首上。
关平始终站在城东箭楼上没有动。
他观察半日,发现吴军攻势虽猛,却有一个规律,每次交替时,城下攻势会短暂减弱,攻城的士卒与接替的士卒间总有一段混乱间隙。
关平当即调整部署,命守军专趁吴军换队时集中石滚油猛砸。
几轮下来,吴军换队间隙被越拉越长,攻城节奏明显迟滞。
然而到傍晚时分,城上守军石已用去大半,箭矢更是所剩无几。
城中的铁匠铺正在连夜赶造箭头,妇孺们拆了自家的铁锅砸碎供铁匠熔炼。
关平在城墙上巡视时,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郡兵什长正用牙咬着绷带给自己包扎,见他过来便站起身行礼,被关平按住肩膀让他坐下。
入夜后,吴军终于收兵回船。
水寨中亮起点点火光,吴军士卒们在船上生火造饭,炊烟顺着江风飘向益阳城头,带着鱼汤和烤饼的香气。
城头上的守军们啃着干饼,有人靠在垛口上闭目养神,有人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打磨着卷了刃的刀口。
伤兵们在城下临时伤兵营中呻吟,医匠们忙得脚不沾地,用烧酒替伤兵清洗创口,捣烂的草药敷在伤口上发出苦涩气味。
关平却没有歇息。
他坐在箭楼中,将长刀横在膝上,闭目养神片刻,睁开眼时目光清明如常。
他命人将城中还能骑马的骑兵全部召集起来,又亲自从部曲中挑选出一百名身手最利落的勇士。
这一百人个个轻装,不披重甲,只带短刀和火摺子,脚上穿着软底布靴,走起路来无声无息。
副将见状惊道:「将军要出城反击?吴军水寨灯火通明,我军一出城门便会被发现,恐遭不测!」
关平缓缓将长刀还鞘,站起身来:「今夜无月,江上雾气正浓。吴军今日打了一整天,刚刚收兵回船,正是最松懈的时候。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敢出城反击,今夜不烧他几艘船,灭其锐气,明日这城便难守了。
是夜,关平率百名勇士趁夜色从城西门悄然出城。
百人沿着湘江岸边摸向吴军水寨,江边芦苇丛成了最好的掩护。
江雾渐浓,月色被云层吞没,江面上能见度不足百步。吴军水寨中灯火通明,守夜的哨兵抱着长矛坐在船舷上打盹,丝毫未曾察觉危险正从岸边逼近。
关平将百人分成三队,左队三十人沿江岸摸到水寨上游,右队三十人摸到水寨下游,他自己率中队四十人正面突入。
三队约定以火光为号,同时发动。
关平率先从芦苇丛中跃出,踏着浅水无声地靠近吴军最外围的一艘。一个哨兵正靠在船舷上打盹,被关平一手捂住嘴,短刀已抹过了咽喉。
哨兵无声地软倒在甲板上,关平挥手,四十名勇士如狸猫般翻上船舷,迅速占据船头和船尾。
几艘挨得近的艨间用跳板相连,关平率众沿着跳板摸向下一艘船。他连杀两艘船的哨兵,吴军水寨中仍毫无察觉。
直到第三艘船上,一个起夜出恭的吴兵撞个正着,当场尖叫出声。
惨叫划破夜空,水寨中警锣声大作,睡梦中的吴军士卒纷纷从舱中冲出,甲板上乱作一团。
关平不再隐蔽,厉声喝道:「点火!」
四十名勇士同时点燃火摺子,将随身携带的松脂火把掷向船舱和帆布。
乾燥船帆遇火即燃,火舌顺着桅杆窜上半空。江风一吹,火势蔓延极快,相邻的几艘战船也接连被引燃。
左队和右队在上游和下游同时发动,吴军水寨首尾同时起火。
李异所在旗舰位于水寨中央,火势一时尚未波及。他披甲冲出船舱,看见上下游同时窜起火光,脸色骤变。
李异也不知岸上来了多少汉军,只看见到处都是火光和喊杀声。
江雾浓重,视线受阻,吴军士卒在黑暗和火光中乱窜,有人踩翻火盆,将整片甲板烧成火海。
关平率四十人在吴军水寨中左冲右突,长刀在火光中翻飞如龙,每一刀劈下便有一名吴兵倒地。
百名勇士如虎入羊群,喊杀声响彻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