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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前的这几天，317宿舍变成了一个洞穴。
两个人在里面蛰伏着，把外面的阳光、钟声、食堂的香气、芬格尔的八卦、诺诺的照片、楚子玥的宠物蛇，所有的一切都关在了门外。门上那个铜质的把手在第三天的时候开始积灰了，不是因为没人擦，是因为没有人去碰它。他们只有在绝对必要的时候才出去一趟，比如食堂快关门了冲进去扫荡最后一轮残羹冷炙，比如去图书馆把那些芬格尔书单上没有提到但他们自己发现的冷门书籍搬回来，比如去小卖部囤积足够支撑四十八小时连续阅读的压缩饼干和瓶装水。路明非在第三天晚上算了算，他们两个人这三天说的话，加在一起可能还没有芬格尔一顿饭里说的废话多。可那些沉默不是空的，是被填满的，被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文字，被一页一页泛着霉味的书页，被一个一个从远古时代穿越而来的、关于龙与神与人与世界的秘密填满的。
最开始那二十四小时是最难熬的。路明非发现自己像一个被扔进深水区的旱鸭子，周围全是水，可他不会游泳。那些书里的词汇、概念、理论体系，像一波一波的巨浪从四面八方拍过来，每一个浪头都把他往水底下按。《龙族语言学入门》的前三章他已经读完了，每一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之后形成的句子，需要在脑子里反复咀嚼三四遍才能勉强品出一点味道。书上说龙族的语言不是线性的，不是像人类语言那样一个词接一个词、一句话接一句话排列的。龙文是立体的，是同时呈现的多维信息包。人类听到的龙文录音只是这个多维信息包在三维空间加时间轴上的一个投影切片，就像一个球体穿过二维平面时，二维生物只能看到一个先变大再变小的圆圈，而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球”是什么。路明非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把书放下了，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看了整整五分钟。吸顶灯的灯罩是乳白色的，上面粘着一只死蚊子，蚊子的影子被放大成一个模糊的黑斑。他在想一件事：如果龙文真的是立体的，那他在共振测试里可能听到的东西，也许根本就不能用人类的语言完整描述出来。不是他语文不好，是人类的语言本身就不够用。
他把这个想法跟陈笑说了，那是他们开始窝在宿舍之后的第一次正式交谈。陈笑当时正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混血种通史》，看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用一支铅笔在页边画了一个很小的符号，那个符号看起来像是两个套在一起的三角形，一个向上，一个向下。他听到路明非的话，抬起头，把铅笔搁在耳朵上，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在修表的老匠人。
“你说得对，”陈笑说，“人类的语言是线性的。一句话有开头，有过程，有结尾。一个词只能表达一个意思，如果要表达更复杂的意思，就要加更多的词，加更多的句子，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可龙族的语言不是这样。龙文的一个音节可以同时包含主语、谓语、宾语、时态、情绪、色彩、温度、方向、意图，甚至包含说话者当时的生理状态。人类听到龙文录音的时候，以为自己听到的是一段声音，其实那段声音只是冰山尖上的一粒雪。水下还有一整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