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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挑着担子，脚下生风，刚才那股子累劲儿全被这即将到手的富贵给冲散了。
回到河东村谢家老屋，太阳刚好落山，余晖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陈凡站在院子里，顺着徐慧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从大舅家西墙根起，一直延伸到山脚下，赫然趴着两条长棚。
土砖垒的基座，上面架着拇指粗的竹条做骨架，盖着厚实的化肥袋子，最上面还铺了一层防雨的芦苇草皮。这两个长棚蜿蜒钻进山脚的林子里。
而在山脚处，更是用密密麻麻的竹竿围出了一大片山地，显然是打算搞山地放养。
“大舅，这……”陈凡指着那片建筑，心中震撼。
谢德庆放下担子，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那张木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属于庄稼人的狡黠和自豪。
“既然要干，就往大了干。那点笼子养不出好鸡，鸡得跑，得刨食，肉才紧实。我和你两个表哥连着熬了三个通宵，才把这架子搭起来。以后要是这一批成了，咱们还能往山上扩！”
竹棚底下，空气闷热，夹杂着未散的石灰味和淡淡的鸡粪臭。
几颗脑袋凑在一处，大气都不敢出。
谢晓玲捧着两只软塌塌的黄毛团子，眼圈一下子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压死了两只……还有这几只，站都站不稳，怕是也不行了。”
那一篓子鸡苗虽说护得紧，可路途颠簸，加上挤压，到底还是有了损耗。
谢德庆看着闺女手里的死鸡，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心疼得直抽抽。
陈凡没言语，转身从随身的布兜里掏出个白得扎眼的塑料瓶，又摸出一本没了封皮、纸张泛黄的小册子。
那是他在现代打印店让人装订的《土鸡科学养殖指南》，为了做旧，还特意在红茶水里泡过一宿。
至于瓶子，里面装的是他在药店买的兽用多维和电解质，外包装早就撕干净了。
“晓玲，别哭，剩下的能救。”
陈凡把瓶子和小册子往谢晓玲怀里一塞。
“这瓶子里是给鸡提劲儿的大力丸，兑水喂。这书是畜牧站的技术员给的宝贝，上面写了咋分栏、咋控温。你识字，这活儿归你。”
谢解放正要把那几只蔫鸡拿出来扔了，闻言手一顿，狐疑地瞅着陈凡。
“凡子，这洋落儿也是畜牧站搞的？那帮吃皇粮的能有这好心？”
陈凡眼皮都没眨一下，含糊其辞。
“我找了人。”
“还是上次带我去省城的那位老师，托了关系。回头要是有人问，就说是金老师和叶老师指的路。”
一听是文化人指的路，谢家人眼里的疑色瞬间散了个干净。
在这个年代，知识分子和城里人那就是金字招牌，哪怕放个屁都是香的。
徐慧是个急性子，一拍大腿，风风火火地站起身。
“都别愣着！解放，你去切菜叶子，要碎！晓玲，照着书上念，咱按科学办事！老头子，再去检查一遍栅栏，哪怕有个指甲盖大的洞也得给我堵死！”
整个谢家后院瞬间炸了锅，切菜声、吆喝声、还有那细细密密的鸡叫声混成一片。
陈凡看着这一家子为了几百只鸡忙得脚不沾地，心里那股子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
他在院角看到几个敞口的簸箕，里面晒的不是粮食，而是从水沟里捞上来的长虫，还有被太阳暴晒过的瘪壳谷子，闻着有一股子腥味。
这些不起眼的玩意儿，拌进饲料里就是最好的蛋白质。
大舅一家是真把这事儿当命根子在干。
直到日头偏西，肚子里的馋虫开始造反，这几百只祖宗才算是安顿妥当。
徐慧端出一大盆红薯干饭，上面铺着几勺油星子都没见着的咸菜，那削下来的红薯皮却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进篮子里，留着晚上拌鸡食。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饭桌上，气氛热烈。
谢解放扒了一大口饭，含混不清地嚷嚷。
“妈，我今晚不回屋睡了，就在棚子里搭个铺，这刚换了地儿，我怕这帮小畜生受惊。”
徐慧点头，目光转向陈凡。
“成，我也正有此意。”
“凡子，这动静不小，村里那帮红眼病肯定得来探头探脑。”
话音刚落，院墙外头就传来了几声阴阳怪气的吆喝。
“哟，德庆啊，听说你家发财了？搞这么大阵仗，也不怕把那点家底都赔进去？”
几个闲汉扒着院门往里瞅，眼珠子滴溜溜地在那两排长棚上打转，眼神贪婪。
谢德庆脸色一沉，刚要起身，却被徐慧一把按住。
这位平日里精打细算的舅妈，此刻往院门口一站，双手叉腰，那股子泼辣劲儿震得门口的闲汉往后缩了缩。
“发财？发你奶奶个腿的财！”
徐慧一口唾沫星子喷过去，“这是公社的任务！五百只鸡，只有一百多只归咱们，剩下的全是集体的！还得自己搭饲料，自己出人工，死了还得赔！你要是觉得这是发财，来来来，这差事让给你，你敢接吗？”
门口那几个闲汉一听这话，原本那点嫉妒火苗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给公社白干活？还要倒贴？
这谢家怕不是脑子被门挤了。
“切，我就说嘛，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几个人讪讪地缩回脑袋，一边嘀咕一边散了。
没过多久，大队的人也来了。
几个穿着干部服的男人背着手，在棚子周围转了两圈，脸色严肃。
原本围观的村民哄的一声散了个干净。
带头的队长指着那棚子，嗓门扯得震天响，生怕周围人听不见。
“都听好了！这是谢家跟公社签了文书的，是集体的财产！谁要是敢坏了集体的生产任务，那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是要挨批斗的！”
有了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的村民，彻底歇了心思。
待人走后，徐慧把陈凡拉到角落，脸上那股子泼辣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精明。
“凡子，看见没？回头等第一批鸡出栏，我打算给书记和队长家各送两只。只要把这层关系打牢了，这片山地就是咱们的后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