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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
行营办公楼。
午后的日光斜斜落在廊下的青砖上，暑气裹着江风漫过窗台，混着油墨与纸张的气息，填满整间办公室。
陈景明送走最后一批前来采访的记者后，抬手松了松领口，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指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松了口气。
方才半个多钟头的采访，翻来覆去，倒来倒去都是中东路那桩事。
本国记者，外国记者翻来覆去的追问中央军的态度，中央军的计划，对苏强硬的底气。
陈景明是讲话都讲的口干舌燥了，偏偏以他的地位还不好躲着不吱声，所幸如今是整完了。
休息了一会，陈景明看向桌角堆着的那厚厚一叠电报，抬手翻了翻。
这叠电报来自全国各地，其中有赵成梁发来的，说是第一师已经到了预定地点，请求下一步指示。
有东北小张发来的，小张邀请陈景明会面。
还有韩复渠发来的，老韩来询问中东路这一事件，是否会影响针对唐升智的事情。
其次，还有贵州发过来的。
卫俊如言毛光翔已经进驻了贵阳，他也在请示下一步如何行动。
再之后，便是广东陈济棠，以及正在广东的朱绍良发来的，两人都在讲一件事情。
即说俞，李的坏话。
陈济棠和朱绍良言俞，李入主广西后，就有些不对劲了，俞作柏和李明瑞正在频繁与红党中人接触。
最令陈景明感觉稀奇的是改组派也来了份电报。
汪慷慨本人，以及陈公博等人共同邀请陈景明回上海“叙旧”。
看到这么多待处理工作，陈景明多有些头大，正想一封一封写回电。
不料还未提笔，就听见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陈景明只能重新放下笔，抬头看向门口方向。
却见邱行湘手里攥着又一封电报，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带着几分凝重，
“老师，南京急电，蒋主席亲自发来的。”
陈景明叹了口气，无奈的伸手接过电报，展开电报纸后，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电报内容不长。
校长想要他亲笔撰写几篇文章，刊发在《中央日报》《大公报》等全国大报上。
校长想让陈景明大力，公开声援张家少帅收回中东路的行动，痛斥苏俄特权，鼓吹革命外交，壮全国之声势，凝朝野之人心。
看罢电报，陈景明眉头微微蹙起，随手将电报搁在桌角后，不由吐槽道，
“莫名其妙。”
“让我一个带兵打仗的人，干这种舞文弄墨，摇旗呐喊的事，怎么不干脆寄点针线过来，让我给他缝个衣服穿？”
“回电南京……”
陈景明说到这，又摇了摇头，“算了，不回他。”
邱行湘闻言，好悬没乐出来，所幸他忍住了。
不过对于陈景明的决定，邱行湘倒是没有相劝。
他清楚自家老师的性子。
但凡心里认同的事，不用人催便会做得周全；但凡心底不认可、不愿做的事，任谁来都没用。
很显然，为张少帅摇旗呐喊属于后者。
邱行湘心里十分明白，自家老师从一开始就不看好这场冒进。
“行了，你还杵在这干什么。”陈景明又道。
“老师，”
邱行湘这才反应过来，顿了顿，开口说起了另一件事情，
“还有件事，最近上海、南京那边舆论吵得厉害，除了喊打喊杀、支持强硬收回的声音之外，又冒出来另一派说法。”
“什么说法？”
“不少人在说，与其和苏俄硬拼武力、闹到断交开战的地步，不如接受美国的方案，请第三方出面调停，用外交途径解决中东路争端。”
邱行湘语气平缓地进行禀报，
“他们说美国国务卿史汀生已经表态，愿意援引《非战公约》出面斡旋，提议成立中立国调解委员会，或者由中立国人士出任中东路总裁、总经理，居中主持运营，两边各退一步，避免兵戈相见。”
“上海不少买办、文人，还有一些亲美派的政客，都在跟着鼓吹这个方案，说这是两全其美、不伤和气的上策，既收回了部分权益，又避免了战争，还能借美国的势压制苏俄。”
“针对此事，不少人都发了电报过来，询问您怎么看。”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陈景明没有第一时间评价此事。
所谓美国的方案。
陈景明是略有耳闻的。
早在张家少帅流露出要收回中东路的意向时，美国方面就已经开始暗中活动，打着《非战公约》与和平调解的旗号，想要插手这场东北路权争端。
旁人或许会觉得美国是仗义执言、主持公道，可但凡是个明白人就都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主持公道”。
“我坐着看。”陈景明平静说道，
“美国的方案……哪有什么天上掉下来的公道。”
“史汀生也好，胡佛政府也罢，他们跳出来喊调解、喊和平，从来不是为了我们好。”
陈景明抬眼看向墙上挂着的全国地图，目光落在东北那片区域，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所谓的方案，正如他们喊了几十年的‘门户开放’政策一样，你当是真心想保全中国领土完整？
“无非是晚清那会儿，各国列强瓜分中国、划分势力范围，英国占长江、日本占福建、俄国占东北、法国占西南，把市场都瓜分得七七八八，美国人来晚了一步，没抢到地盘，怕各国把各自的势力范围封死，不让他们的商品、资本进来，才喊出‘保全中国领土与行政完整、商业机会均等’的口号。”
“说白了，不是他们心善不想瓜分中国，是只有如此，才能让他们的商品、资本能畅通无阻地进所有地方，才能让他们凭着经济优势，占最大的便宜。”
邱行湘听得认真，低声问道：“老师的意思是，美国这次出面调停，也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
“不然呢？”陈景明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讥诮，
“中东路在苏联手里，他们的资本进不去东北，而即便打起来，他们也不认为我们能赢。”